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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鬼瘴谷底见真意(下)   白日当 ...

  •   白日当空,风吹过暗香送来成片的远山白。这白花落入谷中,回曲九转便可见艳开着的桃林不知绵延了几里,虽斗折蛇行却到底一径通幽。越往里走,花色便越浅,入眼时还是璨若流火,折转后却愈加如云似雾了。

      只消穿过幽冥鬼瘴,舍来时路,忘人间身,此间自可常住。

      “三百年,你是第一个自己到这儿来的人。”

      霜秋白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所幸并没有什么血渍,这才犹豫了片刻将花如水推开去,站起身来,仿佛先前无事发生。

      霎时间失去怀里的温热,花如水恍惚觉得自己抱着一盏西风,指尖有些渗凉。他抬眼望了望周身的景,似乎很是虚无,如同浮掠水面觅食的鸟,饱足后自是要回天上去的,连日光仿佛都冷了下来。

      “我没想到,”花如水迟疑许久,还是看向了他,“你不会躲。”

      花如水觉着,莫名有些微醺。不知为何,霜秋白的神色分明被鬼面遮覆着,自己却仿佛能切身体味到那幽微下难解的悲喜,每一声叹气、每一次转眸都恍惚能亲耳听见、亲眼看见。

      却不想,风吹过,一缕轻笑。

      “躲什么?我又不会死。”

      “不会死难道还不会痛吗?!”

      花如水觉得自己只想给这榆木脑袋来一梭子,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你大爷。他三两步朝前并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肩将他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霜秋白先是怔愣,肩上的手却愈发肆无忌惮地朝他胸口横穿处探了过去,他不由地吸气,一掌推开花如水叫他好一番踉跄。

      “没想到,这人看着清瘦,力气还挺大。”好容易将身子站稳的小花如是想道。

      “你这人怎么讳疾忌医呢?那么大的洞开在血肉之上能这么快好了?逗鬼呢!”

      花如水絮絮叨叨地说着,又上起手来。这回吃了教训可不再直奔而去,而是迂回战术,一手拦腰将其后路截断,一手抚过颈上三寸冰肌朝下边滑去,眼看着便要大功告成撕开这碍眼的斑驳血衣,却不料一个大意

      ——被霜秋白一手掀飞。

      “哐”得巨响。

      好大一个坑。

      “抱歉……”

      花如水脑子一阵嗡嗡的,胸内憋着口老血吐不出来,嘴角抽搐着从坑里爬起来的时候,只有一句你他娘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他……”

      “这上边全是血,你倒也不怕脏了手。”霜秋白说着,又扔开了那外袍。

      这一声入耳,正要燃起的怒火瞬间熄了大半。花如水只感觉心口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万般怒气也消解在了这一个“脏”字上,化作绕指的叹息。

      他定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身边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许久,才一声太息往旁边去了几步,捡起地上的血衣高高扬起。

      霜秋白抽吸一声,作势便要阻止,然而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叹口气停在了原处。

      “怎么?令主大人觉得脏?”花如水抖搂着手里的衣服,上边那一片片殷红莫名刺眼的紧,“我瞧着倒觉得扎眼,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说着,那指尖冒出一点火光,霎时间便烧净了血色,只留下飞灰随风飘远。

      “你看,这不就……我靠,火,火火!”

      然而衣服倒是烧了个干净,那指尖的火却也越来越大,花如水眼尾直跳,恨不得将手甩上天去。

      霜秋白见状,又是一声轻叹,微微上前两步,掌心托出团水球来。

      “别费劲儿了,我这不是凡火,你浇不……啊!!!”

      “灭”字还没出口,一汪水倾盆而下。

      “我操你大爷,霜秋白!”

      指尖火熄了个彻底,花如水也被淋了个彻底。

      “抱歉。”霜秋白不觉微低下头,指节碰了碰鼻尖。

      “你老跟人说‘抱歉’吗?”他口中吐出朵红花,一股子无名火又蹿了出来。

      那人却忽然沉默了,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枝竹被风吹落了叶,峻拔而又清削。他好似被问得懵了,好半天才一字一言道:

      “我只跟你说过。”

      刹那间,微风凝滞。

      远山叠翠,青岚缭绕时恰似璞玉沉水,摩肩接踵绵延在长空之下,看着乱云飞,听着霜风落,而这许多年了,才看见暗香浮动的桃林里有人与自家小朋友面对面站着,不言不语,眼里闪着幽微的光。

      有多久了?

      不知道,只知道这日子长得足够人将桃树一棵棵种下,红了满谷;足够让酿酒的学徒埋下遍野的坛,却从不开封;足够让人忘记许多人许多事,学会一个人苟且活着。

      怎么说抱歉,与谁说抱歉,恐怕他早已忘怀。

      “你这个人呀……”

      一开口,花如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几百年来叽叽喳喳骂遍八荒四海的逍遥散仙,第一次感觉到无计可施。他想抬手,却不知抬手后要抓住些什么;想说话,脑子中又一片空白。

      他想,这人是他命里的劫数罢,要不然,为何每一次发怒都像轻飘飘打在棉花上,十分力气都被化去九分,剩下的一分还总酿成喟然长叹。

      这样想着,他有些哀怨地看向霜秋白。

      忽然,桃林外边远远传来小姑娘的喊声,那踩过碎枝轻响的脚步声先时尚还均匀,却在临近悬棺这里后猛然停住。

      “不好。”花如水侧身扶额。

      “啊——”果然,一声惊叫。

      “谁把咱家树拔了!”

      本来还颇觉无所谓,可小姑娘这么一喊,又想想自己平白捅人一剑,花如水就自觉缺了大德了。

      霜秋白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你还笑!”花如水有些窘迫,“明明拆的是你家林子,你竟也笑得出来。”

      “笑还是得笑,大不了再种一棵。”

      方欲回嘴过去,他却突然发现,哪怕是笑着,那人的脸也没有一点变化,森然得可怕,而这笑声,更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十分干瘪。

      莫非,这鬼面是嵌在皮肉里的……

      花如水骤然紧盯着霜秋白,不说话了。

      脚步依旧轻轻地响,渐行渐近,风声花影都碎了一地。小姑娘冒冒失失闯入深林,重枝绕过,手里捧着的碗倏忽间脱掌而下,支离破碎,溅了满地白粥。

      “秋白哥哥,出什么事了?怎么全是血?”

      姑娘一把抱住霜秋白,哽咽几声后,豆大的泪如连珠般夺眶而出。

      “好了,阿颜,我没事。”

      哇哇的,姑娘哭得更响了。

      花如水被晾在一边,从开始的不知所措,到抄起手来,再到一脸憋笑,他只觉得自己憋得辛苦,又觉得这般想似乎有些缺德,但拗不过脑子有自己的想法,只能以袖掩面,别过头去:

      "这丫头哭的,怎么跟死了亲娘似的。"

      他倒是热闹看得爽快,“亲娘”却坐立不安,十分无措,只得笨拙地伸出手去拍了拍鹤颜的后脑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花如水总感觉霜秋白正似嗔非嗔地看着他,想看清楚时,那目光又瞬间收了回去。他轻咳两声,收起笑意,随便找了棵树斜靠上去,懒懒道:

      “小丫头,快别哭了,你哥他没事。”

      鹤颜闻声,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抱住霜秋白的手,后撤一步躲到他身后,探出双眼睛来循着声音看过去。

      好美的人啊……

      虽然是个出浴的美人。

      丫头呼吸滞了片刻,须臾便清醒过来。

      “是不是你伤了秋白哥哥?”

      花如水正欲承认,没成想霜秋白脱口而出道:

      “我不小心自己撞剑上了。”

      ……

      鹤颜:哥,你脑子没问题吧?

      花如水:这孩子怎么傻了吧唧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面面相觑,跟见了鬼似的,而身为始作俑者的霜秋白却很是不以为意地转身从悬棺上将琴取下来,眨眼收入流光之中。

      “阿颜,你回去找两身干净衣服来,我的在枕边放着,另一身……”

      霜秋白忽然意识到什么,余光瞟了瞟花如水,发现他也正笑看着自己,一时间头垂得更低了。

      但鹤颜却好像并未发现这其中微妙,见他不说话,扯着袖子连声问道:

      “另一身怎么了?”

      依旧一阵沉默。

      “秋白,人家问你呢,另一身怎么了?”

      花如水见他不言语,脸上笑意愈发得盛,一边打趣着一边走到霜秋白身边,气息若有若无落在他耳畔,袖口轻轻撩弄似要触上他的指端。

      霜秋白耳尖一红,逃似的退了几步,一头撞在树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伎俩得逞的某散仙扶着腰大笑起来,眼泪花子直往外飚,只觉得几百年没这么畅快过了。

      没人看到,花如水笑的时候,鬼面下的那张脸也悄悄勾起了唇角。

      鹤颜在旁边站着,莫名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你不说我可就回去了。”姑娘作势就要离开。

      “另一身,”霜秋白低声道,“你去三楼回廊后最里边那间屋子找,就在榻下的箱子里。”

      这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鹤颜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听清他说了些什么,抬头去看他时,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竟躲到了桃树后边。

      丫头叹口气,应了声“是”,便转身离开了。

      而此时的花如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树后边的人,背着光,无人知道他眸子里闪着怎样晦暗不明的颜色。他闭上眼,许久才睁开,看着漫山遍野簌簌的白,却仿佛已大梦了几场。

      “我究竟做什么来了?”

      他抬头看着天,只有云卷云舒,兀自往来。

      云下三山处,有一扇半掩的门,几枝淡黄的花斜倚过来,微风一过,恍若有人将暖香焚尽,徒惹好梦枕鸳鸯入眠。那门本就不高,不知何物制成的竟玉白如斯,不染半分瑕玷,又无雕镂凿饰,叫这零星几点花色映着,暗影洒下,堪堪是画中滋味。

      但这只是远远瞧见,走近了看,才发觉这样的门在白壁上开着许多,并不止这一处;高楼雁尾斜飞着往云风里钻,似乎披上烟雨,在花枝交映的小窗前截断韶光春溅。

      日光依旧朗照,没有要落下的痕迹,山野里的花便在浮光中各自妩媚,仿佛都染上了光,要往云端归去。

      而那门前,便有并肩行着的两人一同踏过东风而至,花落簌簌降下满头白雪,同样的霜色置身其间,一个酒过微醺、醉人心腑;一个却如腐草流萤,寡淡许多。

      花如水伸手,拨弄着霜秋白鬓边的鹅黄。

      “好香的含笑花,笑而不露,似你。”

      一声脆响,花枝折下没入青丝三寸。

      霜秋白站着不动,微微低下头去,任凭那手在发间动作着;待到香重袅袅萦绕鼻息,他猛然抬头,一把将花如水摁在门板上,对上他的眼睛,声音喑哑道:

      “这张脸,你能看到我笑?”

      黑白阴阳,鳞鳞甲光,一张如同忘川中百鬼淬出的脸,在醉人的浓香里猛然闯入他的双眼。

      花如水感到心口骤疼了一下,却不是惊惧,而是如钝刀刺入般沉沉的痛。那人鼻息温温热热洒过自己的眉眼,他不由地伸出手去抚上那张黑白鬼面,倏尔一笑:

      “你的眼睛很好看,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霜秋白的呼吸猛然一滞,脉脉含情的目光倏忽间涣散开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到底没逃过花如水的眼睛。

      “忘了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似乎没有说过自己叫什么吧?”

      霜秋白眨眨眼,并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

      “不是。”

      “什么?”

      霜秋白突然贴近过去,鼻尖上的鬼面摩挲在耳侧:

      “我了解你的一切,花如水。”

      “你就吹吧你。”

      许是姿势过于暧昧,花如水下意识地推了推上边那人,却发现那人竟纹丝不动,就连目光也依旧平常。

      “下盘这么稳,看来是推倒不易啊。”没来由的,脑子里冒出这么句话,“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花如水猛地摇摇头,甩下一脑袋的花。

      “经桃花点化,顿悟飞升,飞升时天降寒雪堵塞天道,你生生走满九千级天阶才到得凌霄殿上,刚入南天门便遇上玄雷轰顶,险些又落入凡界……”

      “等等等!别说了你!”

      “我靠,这些事儿他打哪儿听来的啊?这丫不是一直在勾魂谷没出去过吗!”花如水无语问苍天。

      霜秋白到底没忍住又叹了声,发出一缕轻笑:

      “还要继续吗?”

      “得,我服了,花如水服了你霜秋白,行了吧……但有一件事你绝对不知道”

      “嗯?”

      花如水左眉眉梢陡然飞翘,忽然抬头,直教是鼻尖相撞,四目流光。

      “听好了,你不知道的……”花如水目光陡然幽诡,“是我是谁。”

      “我知道。”霜秋白沉声。

      “真的?”花如水嗤笑着瞧他。

      霜秋白目光不躲也不闪,声音又沉了沉:“真的。”

      “逗你的,这么认真做什么?”

      这时候,花如水作势挣脱,却猛地抓住霜秋白的肩强行调转了位置。

      哪成想,那靠着的门却突然打开,伴随着小姑娘的一声高叫,霜秋白目光凛然收紧,伸手就搂住了那人的腰;二人位置来不及颠倒,便已重重摔倒在地。

      姑娘睁开眼,便看见花如水整个人压在霜秋白上边,浑身上下好端端的没有半点狼狈;而他身下那位,不说话,只闷哼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腰间,另一只手护着鬓边含笑花,惹了满袖甜香。

      “霜秋白,你……”

      “快拉我起来,重得很。”

      霜秋白说着话,喘着粗气,浓重的血腥气在咳嗽声里泛上喉头,他用手轻推了推上边那人,不料甜香太盛钻入鼻中,竟扰得两个人神志恍惚,好似浮在云里。

      花如水傻了一般盯着下边那人看,半天没反应;霜秋白像是放弃了挣扎也不催促,就随他趴着了。还是身旁抱着衣服站了半晌的鹤颜先看不下去,开口道:

      “你俩还要这样躺多久,洞房呢?”

      此话一出,如石击水面,炸得两人猛一激灵,忙从地上爬起来,各自别过头去,说不出的诡异至极。

      “那个,我,我,我不是……”

      生平第一次,花如水觉得这嘴是个祸害,一巴掌扇自个儿脸上恨不得清醒清醒;霜秋白只觉好笑,胸前却又隐隐作痛起来,他故作无意地随手探去,一抹殷色从指间浅浅溢出。

      他略瞥了一眼,便悄无声息地将沾血的手藏进袖中。

      “阿颜,衣裳可取来了?”

      鹤颜看着怀里抱着的东西,再看看自家令主,越发像看个傻子了。

      “哥,你猜我怀里抱的是什么?”

      霜秋白听着这丫头的语气越发豪横,不仅琢磨起来这半路捡来的娃娃是要得要不得;想了老半天,只当是孩子大了不由娘,便开始巴巴地盼着老桃树能快些回来,将这女娃引出去见见世面。

      而花如水这么半天总算是缓了过来,他将鹤颜手里的衣服夺过,一手抓住旁边人的衣袖就往里拽。

      “秋白啊,这衣服黏在身上怪难受的,我们快些走、快些走……”

      霜秋白被他拽得昏了头,只是跟着走,便听见那叨叨声逐渐消失在了长廊中;许久,才听见身后一声叫喊:

      “喂,你们走反了!”

      二人先后转身,“哐当”撞作一团。

      鹤颜叹口气,摇了半晌的头,终于扶额离开了这里。

      须臾,只听见幽长的廊道里传来两阵笑声,笑声缠绕交融着渐渐飞远,飞远在青天白云下,再也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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