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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因缘生八千年恶诅(上) 几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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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下意识的,花如水猛然抬眸,沉声道:
“人魂颠倒,阴阳大开。”
刹那间,一生一死两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恍若隔着黄泉心照不宣。那声音越来越远,即将落地的那一刻,两道红光忽地大盛,一大一小两只晶莹剔透的红蝶陡然自花如水心口,与那霜花扣中扑簌而出,转眼没入花如水眉心深处。
“花如水?”
柳珩瑄方将徐青州扶至堂前坐下,甫一抬头,正瞧见花如水双目微阖直直瘫倒下去,忙挥出一道灵力,护他周全。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涅槃蝶?”
红光倏尔一闪,没入灯芯幻海之中,即刻消失不见了。
柳珩瑄垂首:“双生蛊,涅槃蝶,好一个老天注定啊。”他摇头笑笑,将人扶在了花树之下,便也上了屋檐,抬头去看星星。
花如水再睁眼时,抬头已是一片晴空。前后瞭望三四里,皆是葱茏碧树、杂草野花,远处几座山头上,隐约有薄烟袅袅升起。
这是一座青山,正值晌午,树林阴翳,碎影斑驳。
花如水心下了然,自己恐怕是魂魄离体进入了长命灯中,就如之前须弥芥子那般,因为某个契机而得以窥看旧事全貌。
如果说,之前那次是故事中人故意为之,那这次,便是霜花扣中的故人神识恰如其分予他指引。
原来早在殒身之前,霜秋白就已经做好了所有打算,就像之前早早遣散侍花郎,哪怕身死魂消,也要以另一种方式陪在花如水身边。
忧卿之忧,想卿所想。
他算无遗策,生前身后,这便是他所有私心。
花如水不由地轻叹。
正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着一串欢快的银铃响,越来越近。
“既然是在长命灯里,我猜,这一定是叶星星的回忆了 ”
花如水正欲仔细去听,却突然发觉自己进来这么久,还不知道附在个什么玩意儿身上,只觉身上轻的很,心神一动,便可自由来去,毫无束缚之感。
察觉到这一点,他不由地一笑,飞身便藏在了一棵高树上头,看得分明。
很快,小路间便走出一个黄衣小姑娘。她腰坠铃铛响,边走边哼唱:
“小妖怪,小妖怪,抓一窝,真可爱。送上山,盖上盖,下辈子千万别作怪。小妖怪……”
“什么鬼,”花如水语塞,“虽说我唱曲儿不大好听,但至少词儿还过得去吧。她这别说言近旨远了,就是当大白话听也够呛啊。”
小姑娘自然是听不见他这腹诽,只管提着一锁妖袋的小妖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这模样,分明就是胡阿九画中所见,那勾画描摹,到底是怎样细致才能还原得这样一般无二。
只是那周身的气质,实在是大不相同。
叶星星步伐虽轻快,但并不虚浮,想来一定是内里功力深厚,这才不显山不露水。而她又身形修长,较普通的姑娘家都要高出一些,眼角一颗泪痣却又偏偏爱笑,看起来就是个成日里嘻嘻哈哈人畜无害的二八小姑娘,谁能想到竟是个厉害的除妖师?
很显然,她眼前突然蹦出来的这只九尾红狐狸就没有想到,两只脚站起来,一双眼睛眨了又眨。
“胡阿九?她这是来讨封?”花如水心道。
所谓讨封,其实是古书中记载的一种说法,说是狐妖、黄皮子什么的,修炼到一定程度,就会站在路边挑一个路人问“我像什么”。如果那人回答说像人,小妖便可化身成人;若说像神仙,那更是能原地飞升,立地成神,这一类都是于他们有恩的。但若是回答像个屁这种垃圾话,那小妖就白修行了,这种就是有仇的。
而不管有恩还是有仇,只要路人一旦应了声回了话,因果便已然种下,不管轮回转世多少年,这恩仇都是要报的,这便叫因缘。
果然,胡阿九站了一会儿,便叉着腰歪着头问道:
“你看我像什么?”
叶星星低着头瞧了她一阵儿,忽然又咧嘴笑了,笑声和银铃儿一样连串地飘,也学着狐狸的样子叉起腰道:
“乖乖,你胆儿真肥。你不知道,我是除妖师?”说罢,她举起锁妖袋晃了晃,里边叽里咕噜全是低声嚎叫,细听来,还委屈巴屈的。
花如水瞧见那胡阿九的尾巴瞬间耷拉了下去,然而狐狸脑袋还扬着,眼神一会儿瑟缩一会儿无畏,尾巴一会儿左摇一会儿右摆。
终于,尾巴一翘,像是豁了出去,一口气喊道:
“我不管!我像什么!”
“还真是个胆儿肥的。”花如水不禁失笑,又想起九洲城初见那狐狸时的情形。那时他只以为这狐狸站立叉腰的样子是跟自己学的,却不想在这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副样子。
反倒是被别人依葫芦画瓢,最后兜兜转转,竟不知是谁更像谁了。
狐狸说完,那姑娘又咯咯地笑起来,这一回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险些连手里的锁妖袋都飞了出去,腰上银铃铛夸张地摇晃着。
花如水藏在树杈子里,不由地啧啧称奇。
“我这辈子,除了看戏子儿唱戏,还真没见过这么能笑的。”
许是那笑太有感染力,花如水只觉自己也要笑出声来,一不留神,险些从树枝上摔下来。
然而还不等他稳住身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很轻扑簌簌的振翅声,紧接着便是红光一闪,那带着一点银尖的蝴蝶翅膀很快遮住了他的眼,仿佛一颗泛着银辉的星落入眼中。
他还没笑,就听小红蝶发出一缕轻笑,旋即俏生生喊出一声:
“美人哥哥。”
只是一声,很轻的一声,飘散在笑里,连尾音都是甜的。
花如水只觉自己的脉搏忽然又停了,连自己现在也是蝴蝶这样一个事实也半天反应不过来,只觉得眼前红的白的一堆,满是耀眼。
他试着喊了一声“小白”,但是那只稍小的小红蝶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围着他飞,绕着他转。
两只红蝶翅膀碰了碰,好似交缠的焰火。
而这时,那叶星星的笑也停了,仍弯着眼睛眉毛,脸颊上两片夸张的红晕。她清清嗓,扬声道:
“我看你……”
胡阿九蓦地瞪大了眼睛。
“还是再修行一段时日再说吧。”
她说罢,又一手提着锁妖袋,一手玩着脑袋后面那绑着小黄花发带的大辫子,口中唱着来时的歌谣,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丝毫不管后面那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红狐,只留下越来越远的银铃声铛铛地响。
胡阿九恨恨地跺了跺脚,朝着叶星星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久,一回身扎进草丛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花如水亲昵地蹭了蹭那只小红蝶的头,想起狐狸那愤愤的眼神,不由地叹了口气:
“她叫你再修行一段时间,无非是看出了你修为不够,渡不过天劫。不过,怕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喽。”
果然,一连几天,叶星星的梦里都有一片黑云高风的荒山,荒山上杳无人烟,只有杂草树木发了狂地疯长,还有一条小河弯弯绕绕藏在后山的山谷里。
一只红狐坐在小河边,看着天,不言不语,数星星。
那是因缘结下后,讨封不成的狐狸不甘心,托了梦去说一场期期艾艾。
“真是山野心性,不识人心冷暖啊。”
花如水有些无奈。可转念一想,这世上不识好人心或是不见真面目都是常有的事,谁又能那么轻易地读懂旁人所思所想?人心隔肚皮,饶是他这么一个修行了几百年的老东西都不一定分得清好歹善恶,更遑论山野精怪呢?
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于是每一夜,胡阿九都变着法地去梦里捉弄叶星星,有时变作只猛虎追着姑娘跑;有时化身成泼猴倒吊下来偷她身上挂着的小法器;后来玩得熟了知道叶星星惯不会生气,便愈发放肆难训,直把九条大尾巴往人脸上扑。
而叶星星只是笑着,每晚入梦时,悄悄从素水师父那里偷几个新奇的小法器挂在身上。
她们就这样一个跑,一个闹,嬉笑怒骂,直胜过夜夜笙歌。
“真好。”花如水不禁赞道。
如果一切顺遂,雪巫山上的他和他会不会也是这般模样呢?
不敢想,也不愿去想,过往既已成奢望,那便唯祈将来,能得一善终。
直到那一夜,花如水如往常一样挨着小红蝶在梦里的小河边看热闹。他们看了好久,叶星星也看了好久,却一直没等到那只数星星的红狐狸。
“小狐狸,又玩什么把戏呢?”
叶星星瞧着黑漆漆的天喊了一声,山谷里久久回荡着这喊声和银铃儿响,回荡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应。
“我给你带了浮生铃,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铃铛吗?”
花如水低头去瞧叶星星手里的铃铛,金色的,想来和她腰上挂着的最大的那一只银铃是一对。
浮生铃,浮世铃,浮生浮世,苍狗万千。
她原还是在笑,这会儿眉眼的弧度却小了些,稍稍颔首的样子倒有些像画上的模样了。
只见叶星星也不出梦,就地起了一卦,为震,正东方,不就是她们第一次遇见的那座山?她微微扬着唇角,似乎并不怎么慌乱,双眼猛地一睁,梦境就被破开了去。
然而银铃不响了,眼角朱砂痣也愈发红得深沉。
“星星,你上哪儿去?”
素水师父站在院中远远地喊,只看见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转眼就没入了夜色中。
“去蔚山!”
“去蔚山干嘛?”
已无人再回应他。
花如水紧紧跟着叶星星一路往东飞,越往东去,天色越暗,沉云欲摧。
雷声愈发地紧了。
“是天劫。”
花如水看着天空中紫云翻滚,目光微动。方欲伸手揽过小红蝶,才猛然记起自己现在也不是人,只得再往旁边靠了靠,一双蝶翼紧紧将他护在身下。
天色愈暗,四面野草都匍匐了下去。
叶星星瞧了一眼天空,御风踏云的速度愈发提了起来。然而铃铛不响,衣袂也不动,恍惚竟让花如水觉得像是幽魂在飘,衬得这天地更加骇人。
这让他想到一个传说,一个古老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传说。
花如水正想着,突然一道惊雷炸响,紧接着天空出现一条龙蛇般盘虬的紫电,猛一瞬冲下云霄,震得这八荒四合都为之一抖。
而此时的胡阿九正盘腿坐在那高高的峰顶,四周什么也没有,除了裸露的岩石与翻滚的沙土。她这会儿已现出半个人形,只有九条尾巴与头上一对红狐耳还招摇地立着。
她要成人,她要成人!
这人间百媚千红,这世道薄凉冷暖,只有为人,才能真真切切地体验一遭。
为了这六欲七情,她甘愿受雷劈火烤,化骨销形。
“这狐狸是不是疯了,还不躲!”
花如水远远地看见那紫电劈下,倏一下击中狐狸的后背,几乎是毫无招架之力,她整个后背被劈中的地方皮肉都外翻起来,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啊——”
一声震耳欲聋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接一道的天雷接踵而至。胡阿九一次一次地被击倒,又一次一次地爬起来,用尽浑身力气结出那杯水车薪抵挡的结界。
徒劳无功。
花如水一阵摇头,说不清是觉得她傻还是别的什么,口里念念道:
“死狐狸蠢狐狸,都这样了还不自废修为散尽妖力,是要做一只枉死鬼吗?”
他看得清楚,这哪是什么狐狸化形普通的天劫,一道道的惊天骇地,分明是惹了冤孽,摊上什么不该有的孽果,这才被天道波及,无辜遭了屠戮。
几百年前的江洲城内小村院,也曾遭过这样一场诛天浩劫。
他正无端哼笑,叶星星已持剑赶到了这里,一脚踏在漫天席卷的云海中央,猛地将剑插了下去!
云海瞬间沸腾了。
那第九道天雷本正欲劈下,却陡然被这狂暴的剑气绞杀得支离破碎,歪歪斜斜抖动着残躯倏尔直插入中天。
胡阿九“啊”了一声,花如水也跟着“啊”了一声。前者蓦然抬头去看,只看见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的身影被云海吞没,隐隐约约在电光中现出几分模样;后者却有些兴奋,像是瞧见了一个同类,和他一样,都那般人模狗样实则早已疯到了骨子里。
只听叶星星忽而一笑,剑锋陡然调转了方向朝着自己的心口而去。
“不要!”胡阿九大骇。
花如水也眉间一蹙,竟看不透她要干什么,略有些惊疑道:
“她这是要做什么?”
好在那剑并没有穿心而过,而是没入几寸后就被拔出,剑尖上红茶花一样开得昏沉,仔细看,又分明与正常的心头血不同,旁人心脉中气最盛,血色最是鲜艳,而她的却深沉黯淡,活像是被滴进松烟一般。
叶星星说话十分轻快,先笑了两声,后才将长剑掷出,远远投向那荒山山头。
“晦生,去!”
“我明白了,她是以自己的心头血作饵,让天劫误以为人已逃到了别处,然后祸水东引,让整座荒山承了这天怒。”花如水不禁赞了一声,“好胆色。”
果然,一声巨响,山崩地裂。
胡阿九看见那人从缭乱的烟沙里走来,抱起被打回原形的自己,轻轻说了句:
“回家了,小狐狸。”
脚步声缓缓的,越来越远,月色又明朗起来,山也依旧坍塌着。只留下两只小红蝶在其间悠然飞着,不急也不慢。
花如水遥遥望了眼晦生飞去的方向,笑了:
“小白你说,她的血为什么能引走天劫呢?”
小红蝶不说话,只扑闪着翅膀,抖落一片缥缈的银辉。
花如水无声笑笑,叹了口气。
“走吧,故事要接近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