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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逐飞寇犹似故人归 封玦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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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玦察觉那凛冽的剑气从背后袭来,下意识地将身一挡,护住那香案上无名灵位,十枚铜板被剑气掀起,哐哐当当落了一地。
不待他回神,整个身子已“砰”得一声砸在了桌上,那长剑被花如水撂在一边,只用五指鹰爪似的狠狠扣住颈项。
此时的花如水红了眼,如同一只失了理智的雪狼,从头到脚,只剩下原始的杀戮欲望驱使着他逐渐收拢五指。他的呼吸越来越深,血液也越来越冷,双耳像落了锁的城,半点风声也吹不进去。
“封玦,你知道我恢复记忆之后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吗?是他当年为何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又为何来时如风去时如云?我一直在想,这三年来我反反复复日夜不息地想,为什么我和他之间要一次次地相逢又诀别,永远不得善终……”
“花……花公子……”
封玦艰难地呼吸着,明明那拂尘就在手边,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够到它,甚至只需一个指令,拂尘便会就地绞杀行凶者,令眼前这个人自顾不暇。可他却直直地盯了花如水好久,终于还是卸下浑身的力,双手徒然地垂拉下去。
他是在求死!
就像铜币十枚,落地成悲。
“勾魂谷下,霜,霜前辈对我说……抱歉,十枚铜钱,我,我……还不上了……可我也有,一句话,想,想告诉他……”
花如水瞧见他乌青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斑白的发雪一样飘入眼里。就这一刹那的恍惚,柳珩瑄十指间飞花印已成,瞬息印入他眉心,打成一道洁白的烙印。
蟠桃一族飞花成印,印记打入灵台,恍惚有万千低语萦绕耳畔。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阿水”“哥哥”“美人哥哥”……一声一声,从天边来、从耳畔来、从心中来。
他在地狱的中心往下坠,而神明不允,唤他回家。
“花如水,你要自由……”
花如水的手陡然一松,手下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额头嗑到桌角,震得香案粟粟颤动,惊掉了灵位。
顾不得劫后余生大口喘气,封玦忙将那灵牌收入怀中,用袖子擦了擦,唯恐擦不干净,一张脸竟是老泪纵横。
他说:“雪山一面,是吾道心。”
花如水觉得自己站不稳,他好想身前有个人能拉他一把,或者身后有个人能托住他,这样他可以站得轻松一些,不用那么累。
他突然感觉自己仿佛身心俱疲,三年了,他没有一次痛哭嚎啕,他以为自己能像从前放下江洲城种种一样,也放下霜秋白;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治愈一切,却没成想:
那些自以为的放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不期而至,你故作洒脱,你心怀坦荡,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霜花扣,声音飘渺而无助:
“霜秋白,你告诉我,为什么雪巫山的桃花,总是开得那么晚啊?”
晚到他明明可以伸手抓住他时,他却不见了。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花如水,我们还有机会,不是吗?”柳珩瑄迟疑地开口,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封玦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长长一叹,默默地拾起地上铜钱。
他走到花如水面前,蹲下来,将铜板放在掌心给他看,他说:
“一切离开了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陪在我们身边。就像这些铜钱,明明不是霜前辈的,但只要我看见它们,就能想起他。这世间一切,都有故人的影子,也许行过红尘三万里,你会发现处处皆是他。”
花如水似懂非懂,半晌抬起头,正看见不远处提灯落地,烬灭成一缕青烟。
徐青州呆愣愣地走进来,僵硬地站在那里,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提着灯,现在灯已经没了,只剩下食盒孤零零地呆在那里,陪着他傻傻地,不知所措。
“师父你在干嘛?花前辈又在干嘛?师父你脖子上为什么有道紫色的掐痕?还有我身边这位公子又是谁?”
他一连问了四个问题,似乎还不够,又一拍脑门蹙眉道:“对了,我是来干嘛的?”
“你手里提拉着个食盒,你说你来干嘛的?难不成泡澡啊。”
见这么个傻娃娃进来,柳珩瑄霎时间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来了个及时雨大救星,一下子冲散了这洞里憋死人的气氛。
“小子,还不快去叫你师父回家吃饭,走晚了棺材板都凉了。”
徐青州虽然愣但并不傻,三言两语就明白了眼前的种种,不由得“啊”了一声,惊道:“所以师父你脖子上那是……花前辈掐的?”
封玦咳嗽两声,不置可否。
这下子,徐青州连食盒也掉地上了,急冲冲地拉了封玦就要往外走。没走两步,就听身后花如水蓦地叫住了他:
“徐青州。”
柳珩瑄见花如水此时神色如常,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道:“都说了快走,这不就走晚了吗?走晚了就只能等着入土喽。”
徐青州猛一觳觫,牙关都在打颤:“花前辈,别杀我!”
然而那小小的身子却往封玦身前一跨,不偏不倚把自家师父护在了身后。
封玦叹息道:“这位仙上,我们家青州胆子小,你别吓他。”
柳珩瑄在一旁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继续吓唬道:“你这徒弟胆子可不小,还敢正眼瞧那祖宗,一会儿眼珠子都给他挖出来!”
果然,话一出口,徐青州立马捂住眼睛一声尖叫:
“啊!不要挖我眼睛!”
“哈哈哈哈哈,不仅要挖你眼睛,还要拔你舌头,把你变成冤死鬼,哈哈哈。”
花如水实在无语,冷眼看了眼柳珩瑄:“差不多行了,吓唬一个小孩儿做甚。”
“我那不是好玩吗?逗逗他。”
话是这么说,可徐青州这会儿着实被吓得不轻,蒙着眼睛两股瑟瑟不止,嘴里不停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聊是封玦怎么劝也不肯睁眼。
结果就是,花如水往前走一步,那小孩儿就叫一声,走一步叫一声,叫得花如水满头黑线。
他看向封玦,一脸不解:“这娃娃胆子这么小,你当年叫他过来找我,不怕他被我吓死?”
封玦拍拍徐青州的背,眼里流露出些许慈爱。
“不会的,我这徒弟虽然胆子小,但最懂得明辨是非,也最分的清好坏善恶。你和霜前辈都是好人,他虽然害怕但绝不会吓破了胆。”
“好人?”花如水嗤笑一声,“听有人这么形容我,倒是稀奇。”
他笑罢,又问道:“娃娃,当年托付给你的人怎么样了?”
半晌,徐青州怯生生地露出一双眼,回答道:“我找到了您说的那个岑安公子,岑公子带着他疗伤去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花如水“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对了小孩儿,方才引我们来这里的人,是不是你?”柳珩瑄看着这晴山色道袍,突然想起长命灯那缕飘忽不定的光。
“啊?”徐青州茫然道,“我是来了雪松林,不过我先到另一边打水去了,不知道你们在后面跟着啊。”
柳珩瑄道了声“奇怪”,怎么也想不明白那灯光为何要跟着他跑,方要去找那长命灯,才猛然记起方才为制住花如水,早就不知道把灯扔哪儿去了,这会儿四下环顾,哪儿还有灯的影子?
“糟了,长命灯不见了!”柳珩瑄急道。
然而此时,徐青州脖子上挂着得那块红玉石却突然亮了起来,正如之前长命灯那样,也飘飘荡荡出来一团朦胧的光,倏尔朝外飞去。
“这是……”
“跟上那光,追!”
不等徐青州说完,花如水一声轻喝,已然追了出去,其余几人见状,方才反应过来,也忙跟着往外去。
封玦正欲行动,就被徐青州挡在了原地,只留下一句“师父您在这儿歇着,青州去帮忙”,就不见了徒弟踪影,只得留在寒潭边上,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红光窜过雪松的枝,扬起一串串冰花扑簌坠下,正砸在身后追来的柳珩瑄脸上,叫他吃了一嘴冰渣子。而花如水身法极快,足尖轻点松枝不落半点雪屑便已跟上了那光。
徐青州本就修为不高,这会儿又未佩剑,叽里咕噜念了一堆御风咒也方才离地三尺,歪歪斜斜地飞着怎么也控不住身形。
终于,前面一棵高树没能躲过,“啊”一声拍在了上面。
“要命!”
方才抖掉冰渣的柳珩瑄惊了个目瞪口呆,只得折返回来提着这小道士的衣领,腾空追了上去。
此时天色已晚万里昏沉,好在今夜星月皆在,照得整片天空都明晃晃的,任何人的踪迹都无法藏进夜色被云烟消磨。
月光明朗,将花如水疾飞潋滟的衣袂照得昭昭。云海被风吹乱了,不远处那个体态娇小、身着黑色披风的背影就这般清晰映入眼帘,而那人手中所持的,赫然是那长命灯。
“我倒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在我眼皮底下盗宝,”花如水冷笑道,“青柳,追。”
一声轻呵令下,青柳霎时间追将上去。
桃花纷飞,掀起一阵花雨弥漫月下,一会儿功夫,竟是追到了清风堂内。
伞面大开,露出锋利的伞骨与那小贼缠斗在了一起。然而,那人却似乎十分熟悉花如水的招式,只稍稍侧身便提前一步躲过了攻势,同时手上掐好的印也顺势打在伞面上,烧成一道冲天的火光。
她正待匿走,一转身却见花如水不知何时已截断了她的前路,信手将青伞召来怡然合上,抬眼对上她幽冷的目光。
野火早已灭了。
花如水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只见面前这人整张脸上,竟密密麻麻爬满了黑烟,而她的眼眶里没有瞳眸,唯有两簇烈火在里面烧着,透过黑烟隐隐地冒着红光。
她冷冷开口,声音喑哑,但明显可以听出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她道:
“花如水,别挡我路。”
长命灯芯雀跃着,与那追来的红光遥相呼应,在黑袍人的手上疯狂抖动着。正此时,花如水骤然出剑直攻姑娘面门,她慌忙躲闪,却不料正中花如水下怀,手腕猝然一痛,掌中明灯刹那间脱手而出。
“爷爷挡的就是你的路。”
她微微颔首,一片落花成刃,擦过皓腕。
花如水趁势一剑刺出,不偏不倚正中那人眉心。然而只听一声刺耳的尖啸,眼前这人竟浑身烧起了大火,只一瞬便被烧成黑烟不见了踪迹。
而那黑烟散尽时,花如水看到一个很淡很淡的血色符文印在她消失的位置,须臾也飞散不见了。
是勾魂谷下悬棺上的符文!
花如水心下骇浪惊起,却只是稍稍蹙了蹙眉,收剑入袖转身飞下了云端。
当此时,柳珩瑄才提着小道士急忙忙赶到这里,不早不晚,正赶上长命灯从天而降,甫一抬头,正中头顶,发出清脆一声薄响。
“我滴祖宗诶!”
柳珩瑄疼得“嗷嗷”两声,一挥手就将小道士扔了出去,捂着脑袋原地乱转。
“我他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什么玩意儿都往我头上砸!”
徐青州猛地被甩在地上,掌心磕在堂前石阶锋利的棱角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没顾得上处理伤口,径自抓住滚到脚边的长命灯。
突然,那鲜血落在长命灯灯芯上,刹那间发出一道耀眼的蓝光,先前从徐青州项上红玉坠中飞出的红光,也在这一刻融入灯中,与灯芯合二为一。
花如水落地时正看见这一幕,灯光像是一下子失去禁锢,于这茫茫夜空下缭绕纷飞,如同萤火微光越聚越多,将徐青州整个人笼罩其中。小道士满眼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何故,眼眶中却突然盛满了珠泪。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来触碰灯芯处那一缕火苗,一声极轻极轻的“叶星星”将他的灵识刹那间拉入了灯中。
“见了鬼了,难不成这徐青州,就是叶星星?”柳珩瑄再一次目瞪口呆。
忽然,花如水浑身颤栗了一下,一道声音从霜花扣中缥缥缈缈传入灵识深处:
“哥哥,跟我念,人魂颠倒,阴阳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