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桃花相映白》筱山砚

30、因缘生八千年恶诅（中） 故事的

　　故事的确要接近尾声了，但按照惯例，在这之前往往都会有一段平静祥和天伦般的日子，这个故事也不例外。

　　叶星星抱着胡阿九回到云山住处时，天已经亮了，之前天色昏沉花如水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这么一看，分明一人一狐都已到了强弩之末，什么气定神闲镇定自若都是装的，哪有这遍身血污来的真实。

　　可叶星星还在笑，这便让花如水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禁想道：一个人若总是哭，那往往是心思细腻又未逢大悲，因为若是倒霉透顶接二连三遭遇巨痛，那十有八九是哭不出来的，已经麻木了。可若是一个人总爱笑，那便不是富贵闲人无忧无虑，就是厄运缠身触底反弹，哭到无泪可哭就只能笑了。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便是三魂去了七魄，天生不足，不识人间疾苦。

　　可叶星星这种的，他总觉得另有隐情。

　　兴许素水师父也这般想，一身青鸾大氅披着静立山门前，一伸手就环住了那抱狐狸的小姑娘，喃喃道：

　　“星星，不要笑啊。”

　　她说：“师父，我天生爱笑，你捡到我的时候我就在笑，可能到死，我都会一直笑吧。”

　　素水呼吸一紧，打横抱起姑娘，而姑娘抱着胡阿九。

　　“救救她。”叶星星道，“这小妖，挺可爱的。”

　　素水迟疑了一下，方道：“好。”

　　叶星星只道师父心怀恻隐，花如水却看得清楚，素水两只瞳眸的颜色都变了一下，一盘星轮在他眼底瞬息转了几圈，那明显是占星师在测卜天机。

　　“只怕是这狐狸的命格天生与叶星星相互裨益，他这才肯收留这小妖。”花如水转念一想，又稍疑道，“叶星星这师父，怎么长得跟她这般相像……”

　　他只怕自己看错了，便又打量了几番，不禁又有些感慨：不知这素水占星的功力是到了何种境界，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测算一回命轮？说起来，恐怕就只有瞻星宫宫主和她那不成器的徒弟能与之较一较长短。

　　“占星师……”花如水下意识念了念这几个字，心底盘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不详预感。

　　这预感没有错。

　　此后的这两年，云山的日子似乎十分清闲。不大不小的山庄内，一个青鸾大氅天天不离身的半老占星师成日里念些“有名无名”的玄乎话；一个笑起来就不停的黄衣小姑娘没事儿就拍着小妖脑袋玩；还有一只说好跟着修炼然则一天到晚不是捉鱼就是摸虾的蔚山红狐狸。

　　两人一狐混在一起，日子不知有多舒坦。

　　有时候，叶星星会带着胡阿九下山，或是悬壶济世，或是斩妖除魔，村里发大水、林中遇火灾、小镇遭瘟疫，哪哪都有她的身影。

　　用胡阿九的话讲，就是这人是个笑面的菩萨，死后是要位列仙班的。

　　一日，几百里外的白茶镇上来了人，七八个汉子浑身破破烂烂到在这山脚下，活像是逃命过来的，神色惊恐，连牙关都打着颤儿。

　　叶星星抱着狐狸捉妖回来时，正巧撞上这一行人。那打头儿的壮汉被胡阿九呲牙那么一吓，竟当即吓破了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是一睡不醒。

　　胡阿九吓了一跳，忙问道：“星星星星，这家伙怎么了？胆儿也太小了吧！”

　　姑娘却皱着眉笑摇摇头，道：“怕是遇邪了。”

　　“可不是遇邪了吗！”花如水心道。

　　这几个人从远处赶来，身上虽穿得褴褛，却并未有什么淤伤血口，好端端的连个磕的碰的也没有，便肯定不是什么天灾人祸。这般惊慌逃窜，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吓破了魂。

　　果然，几个人被叶星星安顿在山脚下的一处木屋后，面面相觑了老半天。

　　星星见他们心有顾虑，只轻笑一声，缓缓在那昏死之人身上施了法，不消片刻，那人便睁了眼，不清不楚地说着胡话。

　　其余几人见状，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神女大人，我们听说这云山上头住着神仙，实在没办法了才逃到这里来了啊！求神女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胡阿九轻轻一跃，从人怀里跳到地上，懵懵懂懂地抬头问那汉子：“什么玩意儿把你们吓成这样？是有妖怪吗？”

　　“你不就是妖怪吗……”旁边那人下意识喃喃道，说完才意识到说了什么，于是大喊一声“妖怪”也便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诶……我是好妖怪！”

　　“小九别闹，过来。”

　　胡阿九“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回到叶星星臂弯之中。

　　几人见状，这才又幽幽开口。

　　原来就在差不多半年前，小镇上忽然来了一个人，那人黑衣黑履黑斗笠，偏偏顶着一头如雪的白发招摇过市。这黑衣人白天不来，只在晚上出现，每次出现必会敲响一户人家的门，敲三下停三下，然后轻声唤那里边住户的名字。而不管住户答不答应，第二日醒来，必定浑身僵直，目若云絮，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不言不语只会喘气。

　　这半年来，几乎叫的上名字的人家都被那人敲了个遍。一开始，人们并未往鬼怪那方面想，只道是生了什么大病，可接二连三都遇上这样的事，大夫又无能为力，人们才终于开始怕了，于是请了好多个有头有脸的道士和尚过来驱邪。

　　可谁知，来的人无一例外没活过一夜，次日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全部化作一具干尸，目光涣散，死不瞑目。

　　有人说，这是被人吸干了魂魄，浑身精气都丧了个干净。

　　这几人原是镇上的乞丐，无门无户四海为家，这才活了这么些时日未遭涂炭。直到近日镇上的人家实在都被清了个干净，他们这才担心厄运临头逃了出来。

　　“这么说，整个白茶镇成了一座死城！”胡阿九惊叫一声，又从怀里蹦了下去。

　　“可为何，没听师父提过？”叶星星笑语盈盈地喃喃自语，目光却往下垂。

　　花如水也颇有些疑惑，心道：“这么大的事儿，这附近的仙门子弟就无人发现？这北境之内，听剑山庄做什么去了。”

　　“等等，听剑山庄……”他猛一拍脑袋，终于意识到，自己看了听了这么久，竟连这是多少年前发生的事都没搞清楚。但既然提到了白茶镇这个地方，那么只有八百年前的洺州城叫这个名字，那时候这里还没有听剑山庄，是清风堂出现百年后，它才被一位双目失明的少年一手创立起来。

　　叶星星虽有疑虑，却不敢耽搁，当即提了晦生将胡阿九遣回山上送信，自己孤身去了那白茶镇。

　　这一年，叶星星将满十八。

　　她到那儿之时，是一个夜晚，天阴沉沉的，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什么也没有，像一处孤零零被遗忘的天地。

　　她在镇上走了一夜，很暗，很安静，街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户人家的门口是悬着灯的，也没有一户人家中有人说话的，就连狗都没有一只肯叫唤的。

　　这一夜，她没有发现那个黑衣服的白发人。

　　一连三夜，她都没有发现那个人。

　　“我猜，要不是那怪物已经吸干了所有人的魂魄扬长而去了，要不然就是发现这么个人的存在怕打不过逃了。”两只小红蝶依旧拍拍翅膀跟过来，看起来，倒像是夜里唯一的光。

　　第四夜，依旧黑云压城，叶星星点亮火折子走在路上，万般无奈只得学着那人一户一户敲响人家的门，没人应便推门进去，再一间房一间房地细细搜寻。

　　果然……无一活口。

　　所有人都躺在家里的榻上浑身僵硬着无法动弹，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上，神色却没有半分惊恐，就好像在睡梦中离魂，还做着不愿醒来的美梦。

　　然而叶星星发现，这里的人死了却没有完全死去，应该说还有一魂一魄留在体内，因此才像尸体一般睡着，胸膛里却仍有着微弱的跳动。

　　可更令她觉得棘手的是，面对这些行尸走肉，她似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大笑、痴笑、狂笑，然后一剑一剑割开他们的血肉，再把白骨捣碎，碾成粉末洒入雨水。

　　这样的变化，就连花如水都看在眼里。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敲三下听三下，正是那黑衣人行事的手法！

　　花如水立即和叶星星一起绷紧了神经，只听他们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下，透过高墙清晰地传来一声

　　——叶星星。

　　他在叫她的名字！

　　可传入花如水的耳中时，他竟从那清晰无比的呼喊声下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花如水”。

　　他立刻飞身窜出那门外，想要找寻声音的源头，然而脱离了叶星星的视角，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花如水闷哼一声，抬头望向那漆黑的天空。

　　倏尔，房门打开了，晦生先主人一步飞矢般疾攻而出，这下子，花如水看清了门口这人的模样，然而看清的这一刹那，他呼吸一滞，竟半天没缓过神来。

　　素水。

　　门口站着的人是素水。

　　然而并不是白头发，而是一头乌黑的青丝；身上着的也并不是黑袍，而是长年不变标志性的青鸾大氅。素水一只手抱着红狐狸，一只手持剑挑着一副白发皮囊，在晦生冲出来的那一刻微微侧身，躲过了攻势。

　　“他竟是，先一步发现了这鬼怪的踪影，持剑取了它性命？”花如水度道，却直觉没有这么简单。

　　“可是，叫我的那个人，又是谁……”

　　叶星星一阵小跑出来，腰上铃铛响个不停，刚迈出门还未开口，一团红色的毛球就飞了过来，直直钻入怀中。

　　是胡阿九。

　　“笨蛋，这么多天不传消息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你了！”

　　“我这不是没事吗？”叶星星抚摸着狐狸的毛，微微笑道。

　　“要不是素水师父来的快，指不定会怎样呢！”胡阿九恨恨的，赌气轻咬了她一口，嘴里直发出狐狸的哼哼。

　　素水长身而立，收了剑，将那黑白皮囊往地上一扔，一把火就烧了个干净。

　　“诶，别……”

　　“走吧，回去了。”素水没等叶星星说完，转身便往回走。

　　“可这里的人……”

　　“三魂七魄失了大半，无力回天，不如让他们速速解脱，早入轮回。”

　　花如水看着那青碧身影渐行渐远，不由得啐骂出声：

　　“去你娘的早入轮回，黄泉路这么好走，你自己怎么不早死早投胎？况且，不明不白地来，不明不白地走，谁知道你这人是何居心！”

　　他看着叶星星一脸巧笑却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觉得她肯定跟自己想的一样，只是不方便骂出口罢了。

　　反正，这世上占星师没一个好东西，骂一个赚一个。

　　奇怪的是，叶星星离开白茶镇后，这一切就再没了后续，云山上的日子就那样照常过着，一切都好像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变化。

　　那隐隐洞开的噬杀之门，也似乎就这么关上了，无声无息。

　　有时候，叶星星会躺在大片的草坪上抬头看云，闭上眼睛就仿佛自己正睡在软绵绵的云里，一觉醒来就不知去了哪里。只是她一觉醒来，往往还在这草坪上，身边不是多了只鸡，就是藏了好几条鱼，不远处，就是胡阿九没心没肺放肆的笑声。

　　许是近朱者赤，狐狸渐渐也不想成人了，只觉得这么笑着，就很舒坦。

　　“不对，不对劲。”

　　花如水一连趴在房顶上看了好久，抬头一望，总是太阳。

　　“为什么再回到云山之后，叶星星的回忆里，便没有了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