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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鬼瘴谷底见真意(上) 人间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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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慵懒的天,正是二月。太阳不很晒,早来的风也并不很冷,总有那么一二种绝色在眼里瞧着,或者是桃满一梢,或者是美人如画。
而那桃花树下,正有一位美人。
“你在干嘛?”
路过的狐狸驻了足,大红尾巴扑簌簌地摆。
“看不出来吗?我在睡觉。”
那人眯着眼,小扇似的睫翼正剪碎一汪晴影,他似是睡得有些疲了,翻翻身从倒躺着的王八变成了侧卧的龟,那姿势七倒八歪的实在不是很雅观。
但狐狸觉得,普天下似乎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人了。
“那你为什么撑着伞?”
她昂首看了看伞上边的树,只觉着自己若是那树被如此喧宾夺主,一定会憋屈死。
“撑着伞,免得梨花飞落,霜雪满头。”
听着那衔着柳枝囫囵的声儿,狐狸不禁又觉得,恐怕梨花树还没来得及气得成精,自己就先憋屈死了。
她以为,不能这么忍着,免得被一个凡人看扁了去;于是两只脚站起身来,学着人的样子叉起小腰。
“喂,你能不能把嘴里那树丫子吐出来说话!”
可惜这霸气的姿势到底没坚持到话音落下,狐狸觉得,做人挺累的,还要两条腿走路,两条腿做事,日日起早贪黑落不得半点好,却还总觉得自己比她们这些四条腿的要快活。
这般想着,那人七倒八歪的姿势也不是那么有伤风化了;她走过去,有样学样地侧卧着,抬头就是一片青伞,挡住梨花的影。
真他娘的舒服。
“嘴里没什么东西嚼着,总觉得不痛快。”
那人往旁边挪了挪,“刺喇”一声,衣服破了个洞。
“方才怎没发觉这儿有块石渣子?”
他睁开眼,直愣愣地望着天,两根指头东摸西找也没寻见那小石子,干脆就躺着不动了。
虽然,看不见什么天。
“有什么不痛快的?”小狐狸正舒服着,可没空管这边发生了啥。
“想骂娘。”
他吐出柳枝,躺成个大字。
狐狸没了声,像是睡了过去。但花如水这下可是清醒得很,两只眼睁着便怎么也阖不上,只看见斗大的伞盖下细碎的彩线。
那彩线层层叠叠交错缠绕着,彼此纠葛又彼此拉扯,明明是天南海北永不相交的辕辙,却偏偏被什么牵引着走到了一起,越织越密、越缠越紧,终于在造物册上刻成一个名字,再也分不开了。
他想,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啊?
“老天爷,这算什么事啊!”
狐狸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蹦起,正打算骂骂咧咧回头时,便瞧见花如水拾起斜支的伞,立起身,梨花飞入了满眼。
天上浮云正好,略过斑驳的影,满地的熙熙攘攘,扰成人间过客、羁旅天涯。花如水便是从这天涯走来,霜色的衣落满黄昏似的光,撑着青伞,走过寻常巷陌,走过倥偬山河,每次走过都撷走三分月光来和桃花下酒。
匆匆地,始终都是过客。
“你要去哪儿?”狐狸喊道。
花如水笑了笑,秋水便荡漾起来:
“去勾魂谷。”
狐狸一惊,半晌才颤巍巍发出声来:
“去做什么?”
他霜衣微动,步履轻盈仿佛踏在云间,叫人只想得出四个字:
霁月清风。
“去做侍花郎。”
花如水撩拨着耳畔碎乱的发,青伞微晃摇散这一句轻语四落风中。狐狸只感到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美好的人,连远去的背影也堪堪入画,叫人痴了、迷了
——摔得四脚朝天了。
“他娘的,哪儿来的石头渣子!”
梨花倏尔乱落,堆了满头。
九洲城外勾魂谷,奈何不过怅恨天,花如水要去的,正是俯卧在九洲城外十里处的无尽深渊勾魂谷。传说三百年前,这儿曾有座幽冥古国,国土之内八荒浩荡,遍地皆是奇人异士,可召风雪,可通高天,凡人命数勘破,山河朝夕洞明;人们在这里边儿往来种作,日子过得比神仙都快活,渐渐地便不把生死当回事了。
直到后来,国破了。
十万国民皆披甲上阵,赤旗招展于夕日下慷慨哀歌。没有人愿意回想起那一战,满地的尸山垒成支撑天宇的一柱,连涯的血海涌入黄泉的地河,天与地,恍惚都成了一片红云。
那之后,便是江山易主、改朝换代。十万战死的怨魂不愿苟且转生,一身杀伐不褪化作厉鬼冲入了人潮,一时间,四纪颠倒,二月的花尽数枯死在冬月的皑皑白雪中。
天昏、地暗。
可就在这时候,万鬼丛中突然杀出一人来,不,那不是人——一张鬼面,白衣胜雪,赤手空拳叫凶灵撕咬得血肉模糊,可他似乎感知不到疼痛,在蚀肉附骨的惨绝中,以一块邪物勾魂令召御群鬼,以身引渡,终于带着这笼天的沉云一同葬送在城外的空谷之下。
自此,魂丧风烟散,花红不入奈何天。那深渊底下变作令人闻风丧胆的勾魂鬼谷,而那以身祭灵的鬼面恶煞,也便成了江湖上广为人知的
——勾魂令主,霜秋白。
“秋意迷濛,白雨霜杀二月花,有点意思。”
狐狸没有跟上来,看不见这昏天黑地、狂沙肆掠的崖边悬石上,坐着摇摇欲坠的花如水,若见过他青伞懒懒撑起下慵态斜乜的模样,怕是再不会觉得美好,而是
——游戏人间。
浓云孤山冷雨,暗风吹彻狂沙,没有鸣蝉续续地在寒月下聒噪,或许,迷路的蟾蜍也不愿光耀此地罢。
花如水坐得累了,直起身来,正看见这危石隙间探出一抹殷红,极微小的、零星的,袅娜无力却死抓岩土,叫风沙埋着、枯涸耗着,凌然翘首匍匐成长夜里唯一的绝色。
“你何苦死扛?”
凛凛一声轻叹,他蓦然伸出手去扼住那袅弱,甫一用力似要连根拔起。
悬石愈加摇坠,似要被碾碎脊骨,于天地间最后一寸眷意也舍下了;有微石坠,有烟尘飞,血色挣扎了千回,盘曲、卧虬、困守,却到底是杯水车薪、求生无门。
深根破土的那刻,悬石轰然离析,青伞追光没入一片幻海。
花如水就这样坠下深渊,静寂的死谷霎时间纠缠起万丈鬼霭,他手里攥着的那花依旧鲜红,细根盘扎十里在风中断断飘摇。
他似听见有人在喊:
“我不认!哪怕浮世碾碎我一身铁骨,我也要魂入暗夜,纠缠到底!”
“呵……”
一声轻笑忽然在鬼瘴中炸开,破碎的霜衣散成遍谷桃花飞旋于星海浩瀚之下,青伞骤然张开又撷来东风二月,吹散一地烟霭。
那人覆首罗盖,青雪微迟,谈笑间,灰飞万顷烟空。
花如水抬头望望,望不到高天,恍惚没有光,却尽是冷;他素手将伞半握,一拂袖抖落满衣残红。
“太冷清了,这里本该有万家灯火的。”
他轻笑,朝更深处而去。
“幸而不算晚,我遗你一豆孤灯。”
于是深谷的暗,都被抛诸其后埋葬于长夜孤另中,他一手撑伞,一手提灯,走过寂寂的长路,伶仃孤影静悄悄爬上微光抚过的每一处崖壁,在永无止境的幽邃里,渐渐沉入一片苦海。
那苦海上,有小舟渡,有只桨摇,他提灯走过,便是唯一的光。
忽然,花如水顿住了,他收起伞,将明灯高高举起,那灯便缓缓飞过头顶,在半空之上兀自明灭着;桃花如雨,缭绕在结印的十指间,他双目微阖,有空穴的风将衣襟猎猎吹响。
倏尔,桃花飞射,明灯溅落恰如星辰漫野,花如水蓦然开伞,霜衣缠绕飞红掠开一道残影,星辰落地那刻,他足尖微点,霎时间
——长夜已向阳,别有更生,此间在人间。
“勾魂谷,便是这儿了。”
花如水浅浅一笑,走进漫天香海中。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一把青伞在桃花林中悠悠行过,此地风过簌簌,远山泛青,细水潺潺不知往何处汇去,就是太大了点,大得令人觉得空旷、觉得寂寞、觉得没有人气。就因得这空旷,那声音传得很远,亦散得很开,像是梦聆天语,帝阙里玉柱传声。
“此地有花,”
一叶乍飞,折断满树花枝;
“有风,”
风云突涌,惊落万山如絮。
“可有酒啊?”
花如水嗷嗷一嗓子,不知是要说给谁听,半天没听见回响,索性一掌掀翻不远处那斜逸旁出的矮个子桃花树,连根拔起,埃土乱飞。
“看了一圈,就你长的最不是个东西,对不住了兄台。”
罪魁祸首耸了耸肩,自这土坑里刨出坛酒来。
仰头一口,喷了满地。
“他娘的,这什么玩意儿,酒还是药啊!”花如水定睛一看,坛子里边儿还飘着一条□□腿,“还是毒药?这劳什子的勾魂谷,干脆改名叫毒窟算了……”
这厮越想越气,一把碎了酒坛,连带着旁边趴下的树也挨了两脚。因为他觉得,这树歪脖子斜眼的,像是通体写着四个大字:
罪有应得。
“算了算了,跟它一般见识个什么劲儿。”
花如水眉梢一翘,潇洒洒自走开去,只可怜那桃花树,临走前又被踹了一脚……
所幸这一回不再是无头苍蝇瞎转悠,远远地,一缕乐声自乱枝间斜透而出,隐隐约约,像是一直藏在东风晴岚里的寸许暗香,寻得容易,却再抓不住。
这乐声如鬼如魅,妖异横行,却偏偏听不出半点邪性,平生生掀起一股肃杀之气,如西风浪扫,劲草知秋。
“我自诩半个乐府中人,却识不得这声音出自何物,”花如水随手折断手里的枝桠,“怪事!”
断枝抛去,没入未干的□□酒渍,远去的人又撑起青伞,孑然去时,管身后一地狼籍。
桃林七拐八弯甚无章法,但好在路并不难找,一条道走到底便是往深处去;倒亏得这种花人别无机巧之心,否则遍寻不得之下,恐怕这会儿偌大一林子已被轰成了断井残垣。
花如水如是想着,似乎心情甚好,满面春风竟即行即歌起来。
“山雀儿飞哦,飞不过高天;野虫儿叫哦,山腰上敲牙板。我问天上为什么没有月亮啊,月亮说,你猜青檐下是什么滴溜圆……”
“唰”一声,树叶子糊了他满脸。
花如水回之以亲切一笑,朝前迈了半步。
“轰!”
老树哐啷倒地。
某位笑容僵住的老神仙叹了口气,拂去发间几片残叶。
“有这么难听吗?”
然而,花如水还没来得及哭丧个脸,一扭头便惊觉已来在了桃林最深处,满树的花白若雪,重重掩映,飞落如漫野青霜,而那诡秘的乐声便出自于这里。
“这桃花……怎会是白的?”
花如水伸手拈住一瓣洁白,两指间细细摩挲,许久才松了手,令它再随风去了。那花瓣也不停留,翩然就凭息飞散,穿过一重重连枝交颈,再觅不见了。
他的目光随着飞红而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看清那花树中藏着的是什么
——一口通体玄黑,高悬半空的、
棺材。
花如水眼中的光有一瞬凝滞,似是几分错愕,他不由地微吸一口凉气,稍稍向后退了半步,心中暗召:
“青柳。”
而这悬棺之上,满头青丝于风中披散,月色的长袍正泛起一汪漪涟。那人不说话,背对着他,似全不察觉般拨弄着琴弦。
清峻、瘦削,袅弱似蒲柳般。
这背影落在花如水眼里,便只剩这几个词。
“他便是,霜秋白。”
极肯定地,他又轻笑起来,眸底浮现出些许不明的情绪,似有幽微的光涌动着在瀚海深处;而轻笑那刻,青柳伞已再握于手中了。
“且让我试你一试。”
话锋连着寒光,旋飞出笠盖青帛,击石碎雨,蓦然化作三尺长锋直向重枝深处捣去;霜花尽落时,琴声戛然而止。
“我道你真不躲……”
“躲”字尚未完全说出口,花如水就见棺上那人定而不动,直起了身子,如瀑的发依旧在风中微微漾着。
“不可!”
指尖光华未至,剑已没柄而入,恍惚残红飞溅,骤然一地霜残。
花如水怔愣着,踉跄了几步;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微颤。他只听见那人气息极微弱地抽动着,再定睛时,便只剩白衣孤坠风中。
“霜秋白……”
倏尔,有清风被桃花惊破,他像掠过千重帘幕般纵身而至,剪巫山雨,截沧海云,一伸手将霜秋白拥入怀里,殷红的血溅了满身。
太轻了……
他只觉得这人抱在怀里如浮云一样,缥缈得不真实。可当花如水低头垂眸那刻,只有一张森然鬼面映入眼帘。
一片沉默。
“你的脸?”
他不觉地伸出手去。
霜秋白侧过头,不肯看他,半晌,才悠悠说道:
“你便是那自请入谷的侍花郎?”
声音清润如风,散入层层繁云。
花如水愣了一下,看不清他的神色,而唯一能瞧见的那双眸子里,瞳光有一瞬间的闪动。
“抱歉,”
霜秋白好似笑了笑,撑起身子,将胸口的剑一把拔出,霎时间血流如注。
“你……”
花如水一声惊呼,霜衣下的手到底没有伸出。
“脏了你的伞。”
待他回过神时,只看见捧着青柳的那双手干干净净;他伸手接过伞,不言不语,许久,抬起头来,才发觉——
风已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