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尘烬染火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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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先生？”
……是谁？
“晴也先生？”
你是谁？
“晴也哥？”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晴哥。”
眼前一下子明朗起来，鲜花开放，鸟儿啁啾，扑扇着翅膀掠过湛蓝的天空。女孩子就站在花海里，圆圆的暖棕色眼睛猫儿一样，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美好得不可思议。
他看见她嘴唇张开，无声的说道——
对不起。
花海顷刻间燃起狰狞的烈火，把美好灼烧殆尽，苍灰的余烬拖着金色的微光坠落。
接着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女孩白雪球一样窜来窜去，带着个小黑团子，眼睛因为睁大更显圆润，暖棕色的流光在颤巍巍荡漾。下一秒黑衣服的男孩被阴影吞没，烈火烧灼，警笛声喧哗声玻璃被高温烤得碎裂的啪嚓声连成一片，隐约伴着女孩歇斯底里的哭叫。
最后，长野，诸伏家的老宅，那个见证了两场血腥悲剧的橱柜，女孩缩在一角陷入了永眠，与灿金的阳光构成一幅宁静无声的画面。
越是不去想，这些场景越是在脑海中变得清晰又更灰暗扭曲，他恍觉原来太阳和火焰也可以这样亮得刺眼又至暗如深渊，可以燃尽一切又冷得人骨髓都在发寒地惊颤。
光，铺天盖地嚣鸣又无声的光
她说，我其实真的想要活着的，她说，我们约好的，去看烟火大会去看山梨县的向日葵花海，只是好像时间来不及。她问，晴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愿意为他永远缄默还是和他一起坠落……
——不对
她来不及问了。
“唔!咳……”
千代晴也从梦中惊醒，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艰难又沉重地，从一阵窒息感中恢复了呼吸，随后激烈的呛咳着。
拿出手机看了眼，合眼的时间连十分钟都没有。
他胡乱甩了甩汗湿的半长发，晶莹的水珠划过苍白的脖颈，再消失在衣领的阴影中。屏幕光照下，清俊柔和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表情。
“睡不着？”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正是许久没有露头的Q，连他都实在看不下去江枳这几天的样子。
只见空旷的房间凭空出现细碎的光点，汇聚在一起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非实体阵营“提线者”玩家投影]
Q看见玩家挑眉，于是解释道:“这算是我的投影，除了你没有人会看见。”
“我想着，也许有人坐在对面聊天，会比意识里对话好一些。”
“聊天？”江枳露出了——仿佛看见大猩猩绣花一样——不可置信的表情:“我记得今天好像不是四月一号，也不是世界和平日啊，需要您纡尊降贵来给我送温暖？”他对于Q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就算是现在状态差到了极点，态度也不会有一点软化。
Q:……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会压榨玩家活该吊路灯的？
“那我把‘聊天’换成‘安慰’？”他笑着，努力做出一副像是小学老师耐心开导的样子，有点笨拙，可惜对面的玩家并不领情，反而感觉更加恶寒了，他瞅着那个散发着莹莹蓝光的投影，脚微不可察地挪开几步。
“FBI踹门前也会喊社区送温暖……虽然我也许该说谢谢——但我想我不需要像Jk一样开睡衣派对聊小话，更不需要什么人安慰，”他说到Jk的时候，不自觉地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接下去，但后面的话里却多多少少带上了更锋锐的利刺。
“别搞得像你有多温柔耐心啊Q先生，你是个什么德行我一清二楚，自始至终我们的关系可只有交易。”
莹蓝的投影在黑暗里微微晃动着，听不出特征的声线透出股非人的味道: “既然是交易，那我当然得关心下乙方的状态。你现在……可没有一点能让我相信你还能干活的样子。”
“我希望你别到时候脑子不清醒，做了什么蠢事把降谷君也一起拉下水，我们交易的内容可就是保住他。”Q的语气意味不明，还暗戳戳嘲讽一下几天前、玩家失去理智差点干掉警视监的事——要真让他扣下扳机，整个ZERO和GORTS都要被他拖着一块完蛋。
江枳扭过头不去看他——但不是因为不要命地折腾[这个身体]而心虚。
“把降谷君也一起拉下水”
Q，他以一个“原住民”、保护者的姿态，站在了降谷零前面和他对峙，而他这个“外来者”“玩家”，在游戏里与那些明亮温暖的人们共同承担苦痛、一起相伴着成长的几年，在“正牌”的面前，倒显得……
虚假又可笑了。
那个发光的人影只是问他:“值得吗？”
值得吗？
值得什么？早川晴里还是早川一郎还是那四个咋咋呼呼一身光明的混蛋，七年时间，可以是一个孩子日复一日波澜不惊的学校生活，也可以是几条鲜活的炙热的生命一个接一个冷透。
“你明明知道整件事情你没有做错什么，这样的结局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而你却在这里自我折磨得夜不能寐，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他的语气堪称冷漠，好似真的和早川晴里这件事毫无关联一样，冷冷地看着江枳浑身发抖，似乎在死死压抑着什么东西的模样也不为所动。
“该放下的东西就放下，你很清楚人能做的只有把握现在然后迎接明天的太阳。”
早川一郎也这样对他说过，这不是你的错，千代君，可是那个曾经短暂照亮过他的长辈，现在已经脑袋开洞万劫不复了。
江枳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扣进了掌心的肉里也浑然不觉。青年的身上全是冷汗，眼前一阵晃动，那微光的影似乎和早川一郎，也和另一个雾蓝眼睛的青年重叠了。
他这一辈子都好像和火光脱不开关系，用着“千代晴也”的身份挣扎跋涉了许多年，却连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不曾在这个世界铭刻下。
沉默的火山终于爆发，江枳只感觉耳边有一道声音突兀地炸响，片刻后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发自于自己的口中的怒吼。
“可是你自己都放不下!”心里肆意蔓延的不甘让话语长出了带血的荆棘，“那你还凭什么劝别人松手啊——千代晴也!”
这时他莫名想到了半大的小孩子，情绪爆发时也是这样先来一句炸雷一样的怒吼或者无理取闹的号叫，可是故作声势恰反映了孩子内里的脆弱和幼稚。
简直逊爆了。
千代晴也。
他对着Q，终于把这个称呼说出了口，像是承认了那些光明美好的过往不属于自己，江枳的脊背深深塌下来，没有管对方因为被叫破身份而剧烈晃动的投影，好似说出这个，不属于他的名字，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徒留一身疲惫沉冷。
他是江枳，是来自高维的[未名之光]玩家，是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外来者，却唯独不是千代晴也，因为真正的千代晴也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用着事不关己的语气，把悲伤痛苦藏得天衣无缝还反过来劝他放下。
……可是最该痛苦的是谁啊？
“玩家”的话字字泣血。
“七年前——七年前，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外守一带走人间蒸发，我疯了一样找遍了整个东京却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十天啊整整十天，她就在长野的那个小橱柜里，一个来救她的人都没有！”
那些过往陈旧蒙灰的记忆被翻开，连带着撕扯下一层血淋淋的腐烂的皮肉，青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还是强撑着一字一句说得近乎是咬牙切齿。
“她那时候才十岁啊，就这么小、这么小的，连橱柜的一半都塞不满。”
晴里失踪生死未卜他没有哭，雨宫诊所地下室化学池边上他没有哭，收殓了恶臭刺鼻的残片时他更没有哭。可是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与真正早川晴里羁绊最深的人面前，始终机器一样冷静的长官前所未有地认识到——
早川晴里，他的小白鸟，是真的死了。
脸上冰冷的触感是什么？是泪，还是早已冰凉的血？
青年的表情似哭非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指向长野的方向，这么多天来的压抑痛悔不甘无力终于决堤而出。
“千代晴也，你凭什么劝我放下？我又凭什么放下？这么多年为了让晴里活过来，我卑躬屈膝跪着回到了那个黑漆漆的地方，在组织里沾了一手的血，一身的硬骨头烂到了泥里连个人都算不上!——”
“这么多年都生不如死地熬过来了，明明也是想看着她走下去而已。”
“现在她上了高中了，眼见着快成年了，就差那一年多她就能去东大，跟我曾经一样的专业，未来专心做研究然后遇到喜欢的人，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愿望，而现在它全都碎了!”
轰——
一连串爆炸性的消息激得Q——或者说是千代晴也——不知所措，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都炸开，讶然望着那个瘦削的身影，话都几乎说不连贯:
“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清楚[你]的过去？”江枳笑得苦涩，低垂着眉眼，收起所有宣泄的情绪，好似刚刚发疯的人不是他，无悲无喜像片随风而逝的灰烬。
“这是你的经历啊，一模一样的过去，这世上再没有谁比我更像你的人，因为我们度过了一模一样的十年。”
他分明知道，[千代晴也]的心正在滴着血，面对另一个需要拯救的人，他们掩藏起痛苦装得若无其事——或者至少是没那么痛苦。他们有着一样的经历，都曾托举起这轮温暖明艳的太阳，期望她走得更远更久更加光明，只要普普通通地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只是这样微小的愿望而已——所以太阳坠落时，他们要咽下千百倍的绝望。
“你觉得我多脆弱啊，为了个认识两个多月的孩子难过得要死，而你多伟大啊千代晴也，什么事情藏着掖着憋在心里觉得自己承担了几百倍的痛苦还要反过来安慰我，就你无私悲悯是吗？”
那个一直在模模糊糊晃动的人影终于不再故意遮掩面容了，与他如出一辙的脸上清晰的蓝眼睛死死望着他，那一刻，江枳忽的感受到了撕碎别人伞的快意。
“降谷零也会死，做什么都没法挽回，你当然也会死，还要像废人一样苟延残喘好几年。你以为用[那个实验]召唤来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识就能挡住世界线收束吗？”
“欢迎来到二周目啊，千代晴也。”
玩家露出了疯子一样可憎的笑容。
“悲剧已经重演了。”
尘烬染火.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尘烬染火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