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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尘烬染火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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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川虹感觉自己的一生都充满了不幸。
照片里的妈妈笑靥如花,依偎着身边高大沉默的男人,男人手捧一束洋百合,坚毅的脸庞也透出几分喜色。
可是妈妈不在了。
这是一个生命的陨落,另一个生命的诞生。
父亲把她养到五岁,看着女孩一天天长大,教她说话,生活。男人像山一样沉默,好似被突如其来的悲剧磨平了所有棱角。
然后有一天,他去了竹本优——不,水川优——的坟前,靠着墓碑坐了一夜。
从那时起,父亲就开始喝酒,从小口小口一言不发地喝闷酒,到拎起酒瓶子抬头猛灌,半夜归家一身酒气和污秽,靠在墙角,睁着眼直到日出,又摇摇晃晃出门去。
有时候客厅会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玻璃瓶破碎叮叮哐哐,椅子倒地,餐桌挪移……还有男人的哽咽。
早早懂一点事的女孩就缩在房间,惊惶不安地等日出。当第一缕晨光照入窗子,她才擦干净眼泪吸吸鼻子睡去。
水川佑岩从不会打她,甚至是逃避一样地躲开眉眼逐渐显露出一点水川优样子的虹。喝醉砸东西的时候锁着女孩卧室的门,出去的时候再打开,从没有对她说过“是你的诞生害死了小优”这样的话,只有偶尔醉眼朦胧盯着她一语不发。可越是这样,虹越是痛恨自己。
太阳光照得房间亮了,但真正的日出还遥遥无期。
虹从来不恨水川佑岩的不闻不问,不恨他的妥协与沉默,因为她知道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是犯了错的,但愧疚快要把她推进更深处的渊海。
七岁那年,在一个阳光明媚却寒冷的冬天,父亲出去了就没再回来。
虹等了好久好久,甚至期盼起原本她所畏惧的开门的声音。
第二天,家里来了一个自称她舅舅的人,身材矮壮,许久未打理的头发一绺一绺还沾着灰,说话间难闻的烟味直冲。而他带走了女孩。
“听说了吗?隔壁的酒鬼水川喝醉了,用酒瓶子打死了一个人!”
“啊!……太可怕了,知道死掉的是谁吗?”
“不知道……”
“唉……那小姑娘可怎么办?”邻居说着看向被竹本贵彦牵着的虹。
“是啊。”象征性感叹一句,然后他们就各自散去了。
多年后,虹还记得他们漠然的眼神。
虹在小镇成了不受欢迎的孩子,成了杀人犯的女儿,没有爸妈的野娃娃,孤僻的怪人。
石子打在身上很痛,但多了也就习惯了,最严重的一次,虹揍破了一个男孩的鼻子,自己眼角被铅笔划了一道,差点就扎到眼球。舅舅在老师和男孩家长面前不停鞠躬道歉,回去就把她臭骂一顿。
不久,竹本贵彦带着女孩转学到长野。
“虹,不要和任何人起冲突,不要打人,我们没钱再换个地方住了。”舅舅警告她说。
长野的星星很好看,在晴朗又少光的夜晚,无数星星肆意铺洒在漆黑的天幕中,远方的旷野和山林只有模糊的影子,却显得棱角分明。虹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近乎迷醉地仰望无限阔远的星空。
“我想要当一颗星星——天空中最暗的那些。”
“为什么不是最亮的星星?”躺在她边上的早川晴里问道。她们那时候才认识没多久,但孤独的灵魂总是会互相吸引的,只是几个小时的时间,两人亲密无间得像是相处了好几年,夜晚手拉着手来到了郊外看星星。
早川晴里和水川——不,竹本虹同龄,那时候她们都七岁。早川晴里自从几个月前目睹街上发生的惨案,又经受失去双胞胎弟弟稚弥的痛苦,一直休学在家。这次出来,身边明里暗里的安保力量翻了几番。
那时她还不知道拐.卖是什么,她只知道弟弟大叫着跑走后就再也没回来,那顶带着软乎乎毛绒耳朵的帽子掉在原地,再没有人捡起。
她只知道,不会再有一个叫早川稚弥的孩子和她肆意欢笑奔跑,跟她争论到底谁先出生该当老大这回事,不会有人和她无比默契,心意相通,就像是同一个人的两半灵魂。
“为什么不是最亮的星星?”早川晴里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因为会有很多很多人看着。”
“然后他们一刻不停地去探寻,去钻研,刨根问底满足好奇心,最后轻飘飘一句盖棺定论。”
“我想要当最暗的星星,离他们的视线很远很远,离他们的言论很远很远,就自己燃烧发光,然后悄无声息地泯灭,千万年后,有人会想起来有这么一颗星星,早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没有人在意,没有人会为她悲伤,没有人会怜悯她——她不需要这些。”
这真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晴里这么想着,但把那个夜晚牢牢记在心里。
几年后,竹本贵彦被朋友带去东京赚钱,捎上了竹本虹,男人的身影时时出现在东京的赌马场和柏青哥店里,一发不可收拾。好消息是一对常年在国外做生意的夫妇愿意收养她,每个月会打一笔钱过来,让她不至于因为竹本贵彦几乎不回家又挥霍掉所有钱而失去生活保障。
虹上了高中,在那里又碰见了转学到东京的早川晴里,认识了臼井美香,一个很秀气的女孩,还有友山彩佳——那个姑娘长得很甜。几个女孩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晴里在一天放学时,挥舞着随身携带的小刀,神兵天降一样救了一个被不良们包围起来的男孩,男孩戴厚厚的眼镜,黑沉沉的刘海遮住眼睛,缩在一边动也不敢动,抖得筛糠一样。
美女救狗熊说的大概就是这样,除了那天美女身上的小刀指.虎辣椒粉,还有把皮革鞘的水果刀比较吓人外,一切都很好……大概?
他们在提无津川的岸边捞到了湿淋淋的臼井美香,在上锁的保健室的角落找到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友山彩佳,四个孩子从此凑到了一块,抱着团相互取暖。
挺好的,她想。大家都不正常,在他们这里,没有谁会是异类。
虹开始对很多事情失去了兴趣,经常一个人一坐就是大半天,看起来张扬艳丽的眉眼染上了寡淡的色彩。她开始想念长野的星星了,昏黑的天穹竟然包容了那么多遥远的炽烈的光明,这是比一切生命更伟大的奇迹。
舅舅的积蓄已经全部花光了,他开始盯上虹养父母给的抚养费,然后是水川佑岩留下的财产,千方百计钻空子拿到那笔巨款,卖掉小镇属于水川家的老房子变成现钱……
终于有一天,在竹本贵彦摇摇晃晃出门前,虹站在玄关,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我恨你。”她这么说,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到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和随后轻蔑的嗤笑,什么也没有说,就往赌马场的方向去了。
所以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做什么都是无所谓的吧?既然在你们的眼里我什么都做不了,既然你们认为我没有力量反抗——那就看着吧,看着我打碎你们的美梦,让我拽着你们一起沉沦。
舅舅曾经养过狗,知道怎样磨灭一条恶犬的神气,让它只能在主人的脚边呜咽哀鸣,同样知道该怎样训出一条杀人的凶犬。
“比起犬婴,我更愿意叫它……可惜我总不能找到媒体说,你们都让开,让我来给它起个名儿?”女孩摊手,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周围的男孩女孩却笑出了声。
虹最后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小巷,看着正走向她的黑影和一个持刀的人,笑着闭上了眼。
“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尽管你肯定不会听……所以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说了——我确定,我不会后悔。”
“我说过的,我从来都不会后悔。”
马普尔咖啡厅,距离公安任务开始还有十个小时。
“上野京子,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助理,水川家房产变卖相关的程序经过她手,并且和竹本贵彦有过暧昧。竹本贵彦有过几笔奢侈品消费记录,东西最后到了上野京子手里。”
“如果我们排除掉雨宫牧的部分,单从这件案子本身出发,其实不难推断出整个案子和竹本贵彦有关,没有了公安的介入,警方最后会查到竹本贵彦身上。”
“他们会发现竹本贵彦‘畏罪自杀’,或者逃跑消失无踪,犬婴案会很快结束或者彻底成为一桩悬案。”
“我们的方向一开始就被雨宫牧带偏了,他根本不是犬婴案的核心,人体改造很可能只是个巧合——或者一个刻意放出的幌子,让我们误以为它直指事件核心。”
犬婴案相关的有四拨人,普通警方、公安、几个受害者和高中生,还有雨宫牧以及他背后的组织一角。柯南一行人与千代晴也他们获得的信息有很大重合,姑且算一块。
按正常案件的侦查流程,警方会查到竹本贵彦家中与所谓“犬婴”有关的证据,然后一切尘埃落定,竹本虹和上野京子的死就被盖棺定论,犬婴案就这么结束——然而案子因为公安的介入,查到了更深一层,组织的地下黑医雨宫牧进入他们的视野,人体改造自然而然与犬婴案联系起来以致他们把大多精力都放在雨宫牧身上,根本没有多在意那几个年轻的孩子。
就好像真相在第二层,背后的人要把警方带到第一层就结束,然而来了另一拨不好糊弄的角色,为了不让他们摸到第二层,背后的人只好再进一步,把他们拐到第三层。
这就造成整个犬婴案线索杂乱无章,内里扑朔迷离,好不容易找到路的人会十分相信自己的推论,在第三层徘徊。
很有可能,雨宫牧现在也和竹本贵彦一样,要么“畏罪自杀”,要么“被组织藏起来”,无论怎么样犬婴案都一定会结束。
那么联系起雨宫牧和那群高中生,又知晓公安介入的,只剩一个人了……
千代晴也闭上了眼,那片血色却如迟来了七年的梦魇,挥之不去。
长野,阳光,老宅,百叶橱窗……灰白色僵硬的缩着的小小一团,失去光泽玻璃珠一样的圆棕眼睛,然后是噪点,嚣鸣,痛哭,咆哮。光,铺天盖地明亮又寒冷的光……他几乎站不稳脚步,眼看着……
他亲手托举起的太阳无声坠落。
“别再查下去了。”
现在距离公安任务开始还剩一个小时,一号执行官没有去部署行动,而是站在雨宫诊所地下十米的深处,一个昏暗的地下室——柯南碰巧找到的入口。
年轻的公安长官想要找某个女孩问个明白,想要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走进了他亲手开辟的光明之路,却选择一手策划了犬婴案,回头扎进黑暗的最深处。
散发着腐臭和刺鼻气味的化学池映着头顶惨白的光线,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沉浮浮。而那件米白的针织衫,丢在化学池边上,破碎染血,像折翼的飞鸟,或者一场大火后失色的尘烬点燃红色的余热,只剩下一团荒凉寂静。
他们的推测没有错,无论如何犬婴案都一定会结束,只是以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方式收场。
青年波澜不惊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唇角拉平成为了一个僵硬的弧度,脸颊在颤抖,眼睛却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硬卡纸攥在手心,边角戳得生疼,上面用娟秀的字写着几行字:
“明日的终局是无边光亮,
一切早已都埋葬。
往后的日子有群鸟欢歌,
迎接无罪的曙光。”
就好像女孩那天决然跃下天台,想要作为一个守密人把案子最后的漏洞永远埋葬;毫不犹豫搭上公安和雨宫牧的线,编织出第三层假象;表面上和友山彩佳等人站在对立面,让他们远离事件中心;借助雨宫牧知晓父亲的死却一言不发……她才是那一双无声远目,或者说是没人注意的恒星,燃烧着消亡。
在场的人有千代晴也、柯南、伊势泽木以及安室透,除了千代晴也被定住一样僵立,其他人都不忍心地转过头,他们听见了青年有些飘渺的声音。
——结束了,别再查下去了。
我曾期望着你活在阳光下,不用像我一样被往事困囿于原地。
可是就连你,我的白鸟,也会没有一点声响,决然收起自由的翅膀向下坠亡。
原来从十七年前开始,一切已成定局。
千代晴也最后回望一眼地下室的入口,接过下属递来的沉重的吉他包背上,走到公安任务场地。
这尘烬里微弱的点点星火,终于还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