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尘烬染火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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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代晴也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四周头顶毛发稀疏的上班族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偶尔有几个撞到了呆立原地不动的他的肩膀，回过头来不满地瞪一眼，嘴里小声嘟囔着: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跟个二傻子一样……”
千代晴也:……
他听得见。
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半小时前趴在咖啡厅桌上的，一睁眼就到了这条喧闹的大街。
他望向旁边店铺的橱窗玻璃，那里映出一个身高一米七多的年轻人。头发更长一些，扎低马尾，蓝眼睛雾蒙蒙的，只是习惯性绷起的淡漠表情和没有感情波动的眼神，让轮廓柔和的面部显出些凌厉的攻击性。
体型偏瘦，一身白色长款羽绒服，灰蓝色围巾遮住下半张脸——怪不得会被认成女性。
千代晴也想起来了。
那是十七岁的自己。
看来他现在在梦里——最近总是一闭眼就做一些很真实的梦，偏偏还没法主动退出去。千代晴也猜测这大概是游戏系统出了故障，要么就是彩蛋场景。无论二周目乱入的Q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个“世界”到底那段代码出了问题……
无论如何，他都从未对这里是否真的是个游戏世界有所怀疑。
“既然是在梦里，那么就……”
随便走走吧。
他收起下意识的戒备姿态，放松表情，像野兽收敛起利爪，调整一些表情和微小的动作让周身气质显得温和无害。
人潮涌动，不久就开始推搡着他往前，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又停了下来。
红绿灯闪烁，青年走到路灯下，靠着柱子出神，也没在意路过身边的人投来的视线，自顾自把围巾拢得更紧一些，心里才多出几分安全感。
十七岁的自己在干什么呢？千代晴也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印象里只有图书馆铺天盖地的书，日复一日无趣的学习还有不知前路只是一股脑往前冲的莽，管他有没有用都先学了再说，以此逼迫自己忘掉一些早该被埋进尘土的东西。
他成功了，或者说是用力过猛了。往事在一年又一年枯燥的忙碌中逐渐失去了颜色，如同灰烬一样，一阵风吹来就破碎消失再无踪迹。然而年轻人却也忘了自己的来处，忘了那两个人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也忘了纯白色天地的一隅曾栖息着什么……
那么在梦里回到过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
要比待在那个令人窒息的“现在”好得多。
千代晴也没有了犹疑，迈步随着心意左转右转，看一眼十年前的米花町，然后在心里无情嘲笑周边年纪轻轻秃了顶的社畜们——就算是十年后，头发也依然浓密的店长先生心情愉悦。
二丁目，三丁目……住宅和公寓楼缓慢地后退着，道旁树叶摇晃沙沙作响，那些树才栽下没多久，十年后却成为了一片清新的绿荫。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你漫步在十年前的街头回忆往昔，擦肩而过的陌生的人以后会成为你记忆里最难以割舍的部分，他们的未来是你的过去，他们的过去你早已淡忘——
千代晴也看见街口的小豆丁们时，突然这么想道。
那是两个大约六七岁的孩子，一身毛茸茸的冬装，一黑一白，帽子上还有软软的猫耳朵。露出来的小脸如出一辙的可爱，想必是双胞胎，都是圆圆的亮闪闪的棕眼睛。
他们手拉手结伴走在街上，看见什么新奇的都兴奋地大呼小叫，惹来周围大人们善意的笑声。
青年驻足看着他们拐进下一个路口才收回目光，随意打量周边。
那些广告牌上是他不认识的女明星，着装风格也因那时新潮的掀起而兼具古早和时尚的特征，交融混杂。也有些开辟出了独一无二的风格。
他的目光在路过某个广告牌时一凝。
金发碧眼的女明星一身黑色晚礼服裙，点缀灰色荆棘纹路，斜斜倚靠在大理石廊柱上，白皙的肩颈环绕缀满红宝石的项链，目光似是不经意瞥过来，然后绽开一个风情万种的微笑，像朵荆棘与烈焰中开出的玫瑰，美得近乎靡丽。
广告牌边缘写了她的名字:“莎朗.温亚德”。
——贝尔摩德。
“……啧。”他不爽地扭过头不去看那边，加快脚步向前走。在无雪无雨的冷天里撑起一把黑伞匆匆离去。
转过一个街口，再穿过弯弯绕绕的狭窄小巷，来到另外一条街，人声的嘈杂再次取代耳边短暂的宁静。在道路边上的贩卖机旁边千代晴也又看见了那两个小小的毛茸团子。
那两个孩子眼巴巴看着贩卖机里的饮料还有零食，显而易见也不像是会带钱的样子。扒在玻璃上望眼欲穿，幸亏良好的素质让他们不至于围着大机器敲敲打打。千代晴也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脚步几次迈出又后退，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去。
青年又转身离开。
然而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当他路过一个便利店时，眼熟的毛团子门又手拉手出现了，站在店门口张望也不进去。
——缘，妙不可言？（）
千代晴也顿住了，原地思量许久，决定迈步走进便利店，顺手摸了摸钱包，鼓的。
他在食品区徘徊许久，拿了一袋绿色包装的棒棒糖付账，拆开袋子拿出几根，走到孩子们跟前蹲下身，黑伞依旧撑在头顶，让他整个人都被覆上一层阴影。
漆黑的发丝和睫毛像是乌鸦的羽翼，衬着苍白的面色，显得轮廓更为深邃，唇角带着点深沉的笑意，眼神却薄凉发冷。
——简而言之，看上去就不像好人。
“小朋友们……”青年嗓音轻柔，飘飘渺渺的，像幽深古宅里的风。
“你们……要吃糖吗？”
话音刚落，青年就发现有个魁梧的黑衣人站在自己面前——一直跟在孩子身后的保镖现身了，捏住自己抓着棒棒糖的手，巨大的力道让他手腕生疼。
孩子们看见了自家保镖，先是惊讶地睁大眼，随后又因明白了翘家失败的事实，沮丧地鼓起腮帮子，让人很想戳一下。
千代晴也识相地举起另一只手做投降状，一边张开手掌交出了刚买的糖果，保镖阴沉着脸色接过，看了眼包装，眉毛狠狠抽动了两下。
只见那最外面的袋子上写着:“空空如也恶作剧糖果”，而里面的棒棒糖包装则是正常样子，但显然重量不对。
……霓虹便利店真是什么都有呢！（内种语气）
保镖无语地看了眼青年就放了他，捉弄小小鬼的恶趣味小鬼就让别人头疼去吧。
“小朋友们再见~”千代晴也走之前还冲他们挥挥手，笑眯眯的的脸尤其欠打，把波本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保镖一言不发拉走了两个对他做鬼脸的孩子，直到看不见千代晴也的身影才一脸严肃地蹲下，对懵懂的孩子们碎碎念:“我跟你们讲……以后在街上玩不可以拿陌生人的东西，他们都是大坏蛋……”身形魁梧的大老爷们一本正经说出“大坏蛋”这种小孩子用的字眼，硬汉形象稀碎。
“大坏蛋会把你们抓走送给狼外婆，狼外婆咔嚓咔嚓把孩子们吃掉……”
而孩子们捂住耳朵，拖长了声调抱怨:
“康——田——叔——叔——”
“你已经讲了几百遍啦！”穿白冬装的女孩子睁大眼睛，有条有理地道:“而且世界上根本没有狼外婆！这种东西只能骗骗小孩子！”
穿黑衣服的男孩赞同地点点头。
……你们难道不算小孩子？康田无奈扶额，心里再一次刷新了对富家孩子的认知。
“……总之，离他们远一点。”
“嗨嗨，知道了，离坏蛋大姐姐远一点——”女孩子不在意地摆了摆右手，左手暗暗发力捏住男孩的的手腕，对方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三二一走你！”保镖还没反应过来，两小只欢呼着一溜烟窜进了旁边弯弯绕绕的小巷里。
“喂！”
……
另一边。
千代晴也还在走着，不时停下来休息一会，忽然眼前一花，似乎一种抽离感贯穿全身。灵魂好像被抽丝剥茧般缓缓远去，视野无限升高。
看来时间要到了，下一次睁开眼就是咖啡店。
青年顺从地闭上眼睛，任由思绪漂远，逐渐散成灰烬，然而——
他猛地睁眼，身体先一步躲开呼啸而来的啤酒瓶，但是这抽离感愈发明显，在这一刻反而拖慢了身体，往往意识到了危险，他却无法协调地闪躲反击，往日利落的身手此时毫无作用！
终于，玻璃酒瓶与什么东西一同破碎的声音响起，千代晴也眼前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耳朵嗡鸣还伴随着无以名状的噪声。
他最后只看见了整个横过来的世界，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感觉像斜倚着一面无边土地铸的墙。视野中央逐渐被一张放大的脸填满，通红的面庞，布满血丝的眼球，张大嘴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黑牙齿，视野的角落……视野的角落！
青年徒劳睁大眼，和躲在角落的孩子们对上了视线，女孩死死捂住男孩的嘴带着他往阴影处躲，被吓得泪水盈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快……逃……
他想这么说，可惜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铅灰的天际升腾起黑烟还有血一样红的火焰，千代晴也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被烧灼的疼痛——那个醉汉丢下了打火机和一叠烧着的纸，面庞在扭曲的空气里狂乱又模糊。灵魂在越飘越远，渐渐什么都感受不到。
梦结束了。
他在某个空间里，看见卡牌一样的平面翻转，现出一副画面来:
冲天而起的火，疯子醉汉被匆匆赶来的魁梧保镖按倒在地，仍捶地声嘶力竭地狂笑，手指血肉模糊也恍然不觉，紧紧攥着碎了一半的啤酒瓶。那两个孩子惊恐又悲伤地望着，拉着彼此的手。
[CG.尘烬染火]
[命运从来都没有规律，我们只是时间洪流里的一粒沙，被裹挟着远去]
[突然是必然，于是你只有看着他们坠落，在尘烬里燃起火]
[GAME OVER]
在最后的最后。
“我们走吧，稚弥。”
“坏蛋睡着了——嘘……不要打扰……”
那一年，七岁的早川晴里还有早川稚弥，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死亡。
……
晴里转过头去。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事。”十七岁的她笑着，坐在一边的漆黑巨犬不解地歪头，尖利的爪子还沾染着新鲜的血迹。
“汪呜？”
“人死真的能复生吗？……命运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女孩没有直接说自己想起来什么，自顾自抓起一块碎石丢到远处。
她好像看见了那人失去光芒的蓝眼睛，蒙上暗沉的灰，几秒钟时间就被明灭不定的火光吞噬。蓝围巾烧得变形，他倒在地上，眼里是这样深的悲伤，好像认识了她很久很久。
康田叔叔自那天起，再也没有说过谁是坏蛋。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了——这是他说的话。而两年后，一场车祸带走了康田叔叔的生命。
她说:“我们曾经多快乐啊，”像穿梭在地上的流云。
“可是命运不这么想，它只会推着我们跌跌撞撞一条路走到黑，当我们再回头的时候就发现……”
“我们原来在很早的时候，就回不了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尘烬染火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