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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尘烬染火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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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里。
千代晴也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的中心贴了一张大楼的远照,正是他前几天去的地方——杯户町4丁目26番地。
窗帘全部被拉上,屋里四周亮着一圈白色LED灯,使青年脚下和身后办公桌的影子成了房间里唯一比较明显的暗处。
照片四周延伸出几条粗细不一的黑线,将边上的几张照片与中心串联起来,线又在中途像树枝一样分叉,末端写着一些关键的信息,环绕住照片——于是白板上的内容就明晰了:线为枝、字为叶、图为实,就像是在俯瞰一颗枝叶繁茂延伸向四面八方的树。
在代表着犬婴案的那一条“树枝”上,分别有凶手、手法、动机、证据等分叉,青年换了支红色油性笔,郑重地在“手法”一词旁画了一个勾。
宛若拨云见日,残酷的真相的一角在这一刻正式揭开了面纱,哪怕血淋淋的结果有多么让人难以接受,事实便是如此,不因为什么别的东西而改变,因为悲剧已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发生。
他的手边有个等比例缩小的人体骨骼模型,雪白的骨头每一根都经过精细的打磨,像是飞鸟的骨骼一样,纤细、锋锐、轻盈、精美得如同艺术品。
然而艺术品的后腿小腿胫骨被粗暴地折断,使两条腿都呈“Z”型,四肢着地,仰头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空洞洞的眼眶什么都无法诉说。
白板边缘挂着几份牛皮纸袋封装的档案——犬婴案现场痕迹检验报告;犬婴血液样本检验报告;死者信息走访调查记录;早川一郎的社会关系排查;早川晴里行为模型及个人经历分析;组织地下医疗单位基地位置推算……
他沉默着取下排在最后一个的纸袋:米花町历年失踪人口档案,又转身从桌子上拿起公安正在跟进调查的人口拐.卖链的相关资料,踩着木制地板发出的空洞响声走出了安全屋。厚重的改装金属安全门在他身后合拢,细小的部件在里面咔咔转动着封死了一屋子惊天的庞杂情报网,七月带着温度的阳光未曾照进去分毫。
东京时间,6月24日0点30分,一号长官远程指挥公安组织行动小队突袭杯户町4丁目26番地大楼地下一层。1点,楼内突然发生爆炸,小组成员3人受伤。目标已提前转移,剩余所有痕迹付之一炬,公安一无所获。
6月30日,千代晴也出院。31日,在安全屋内构筑围绕大楼的一系列事件脉络,整理资料。
7月2日,马普尔咖啡厅店长回归,用鲜花与木栅栏隔出的小空间终于再次有了人。
……
7月3日,周日,雨。
东京市郊青山公墓,因其建立者兼第一个被埋葬者姓青山而得名。二十多年来埋葬了数百亡魂却少有人前来问津,因为长眠在这里的有游荡在社会里的幽灵,到死了也无人知晓名姓;有深埋阴影只待天光乍亮者,倒在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有身负难赎罪责的囚徒,众叛亲离消失在大众视野,无人吊唁……在这里踏出的每一步都意味着一个悲剧,灰白冰冷的墓碑下是比这方石碑更为沉重的东西。
这里的守墓人耳朵听不见,小屋门口的架子上有一些用纸简单包起来的小束花朵,旁边一个小铁盒子装着些硬币纸钞,也没说一束多少钱,大抵意思是需要自取,给多少全凭心意,最上面一块破旧的尼龙布盖着挡雨。可能是葬在这里的某些人身份特殊,铁盒子里不乏万円钞票却没有一个人起心思拿走里面的钱。
这些花多是老人在周边采的野花,颜色素雅,花瓣都很小,夹杂着几朵他自己闲来无事种的菊花或月季,也不拘束花束的大小和整体形状,随随便便搭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好看——毕竟唯一的爱好持续了二十多年多多少少也有了些许心得。
这一天的访客是位一身黑的男人,带着一身沉沉的雨味来到了这里,握着黑伞伞柄的手纤长苍白,手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只是食指和虎口厚厚的茧子在这样一双手上有些突兀。
他戴着墨镜,遮住了眉目的特征,一身无比正式的黑西装再加上黑.道头子一样的气势让他像个来奔丧的黑.手.党。
男人在架子前驻足片刻,挑了两束白月季还有雏菊,付了两张纸钞就离开小屋走进墓园深处。深灰的薄云铺展向遥远的天际,洒下密密的雨丝,在石砖地面上的一层水膜漾起细细波纹又互相交错碰撞,最终破碎归于无。
他路过一座无名碑时没有停留,但花束却留在墓碑前,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又朝向另一座碑。
然而待他走近时才发现碑前已有另一束花——还巧合地也是白月季。
男人蹲下身摆好花,手指触及另一束时却一顿。
那束白月季外面包裹着的纸还没有被雨浸透,花瓣只是沾了些水珠,也就是说,上一个前来的人还没有离开多久,而按那人的习惯——他猛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灌木生长的小坡,那里视野很好又相当隐蔽,可以将整个墓园尽收眼底。在某棵两米高的树丛边,他看见了一把快速移动的黑伞还有伞下朦朦胧胧的金色。
靠!
男人当即收伞转身就跑,皮鞋踩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也没在意,细密的雨水打湿了蓬松的卷发,伞这时候便成了累赘,但他今天没有戴手套而伞上全是他的指纹!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急刹换了个方向拐进另一片道路四通八达的树丛中,湿滑的石板路上没有留下脚印,然后冲向大路的黑色车子,开门上车一气呵成,转眼间原地就只剩车尾气。
沿路没有监控,绕路进入市区后牌照自动翻转换了一个全新的,驶入高速的车流后就再没有人能找到他了。
他握着方向盘松了一口气。
……
安室透今天没有太多工作,走出警察厅公安部大楼才发现下了雨,接过风见急匆匆送来的伞,径直走入湿冷的雨幕里。
一小时后,追丢了卷发男人的他站在那块摆了两束白月季花的墓碑前,盯着后来的一束沉默良久,小心地避开未剪干净的尖锐的刺,抽出其中一朵放进随身的袋里。
雨依然在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
“zero?”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金发青年的眼前晃了晃,把安室透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来。
“怎么了?”
“专心点,目标快要到了。”
他们现在在天台,参与一场行动的指挥并且担任狙击任务,安室透作为千代晴也的观察员。
两人都用了变声器,通讯频道里根本辨认不出说话的声音属于谁。还好他们提前听熟了变声后的嗓音才不至于指挥混乱。
“阿尔法小队,转移到B3点位……A2位伽马小队原地待命……”
“目标向D1点位行动中……”
“目标到达D2位——”
“砰!——”千代晴也扣动扳机,子.弹飞出阻断目标逃跑路线,便衣警察蜂拥而出将目标按倒在地,戴上手铐。
“东京时间7月4日13时26分47秒,目标确认逮捕。”
“东京警察厅公安部编号C07046248行动结束。”
趴了几个小时的青年摘下耳麦,起身舒展筋骨,拍拍安室透的肩膀。
“走了,收工——”
成群的飞鸟掠过湛蓝的天空,翅翼穿过雪白的云团划出流畅优美的弧线。尚且年轻的人们站在离天空一步之遥的高处眺望燃烧着的东京城,然后拼尽一切守护它。
若逝者都会成为星星,流云,微风与飞鸟——我们无疑怀拥着世间最为温柔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