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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尘烬染火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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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时间,6月22日,23:46。珀尔在一片废墟里找到了千代晴也。
黑发的长官坐在墙角的阴影中,背倚粉刷粗糙的墙面,石灰龟裂露出底下斑驳的灰色水泥,又抹上一片不祥的暗红。
他走上前,轻轻摇晃青年的肩膀,对方马上睁开视线涣散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后疲惫地合上。
“还没断气吧?”私下里副官先生的态度就随意了许多,低头摘下眼镜放进口袋里,从千代晴也腰间包里拿出一卷绷带,结果上手血呼啦一片,估摸着已经被血浸透不能用了。
不爽地啧了一声,翻出自己包里备用的绷带,剪开长官的风衣衬衫熟练地止血、消毒、包扎,饶是见惯了千代晴也一次次重伤然后被他捞回来,珀尔还是在看见青年胸口侧腹狰狞的爪痕时倒吸口凉气。
那一片都被血浸染,皮肉翻卷露出猩红的内里,隐约还能看到一小块惨白的肋骨,看塌陷的弧度右边大约断了有四根,不知道有没有戳到内脏。鲜血不要钱似的洒,能撑到现在还醒着简直是医学奇迹。
“我靠……你他妈这是跟狼人干了一架?”
“我吃饱了撑的跟你干架?”千代晴也这个时候还不忘闭着眼接上一句白烂话,如果忽略颤抖的肌肉以及遍布冷汗的额头,看上去精神倒还不错。
“……草。”
这样倒好,起码还能保持意识清醒,所以副官先生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讲起了话。
千代晴也艰难地仰起头,显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胸腔用力却缓慢地起伏,让人想到陆地上无法呼吸,徒劳开合鳃片的鱼,每一缕呼出的气息都在抖,显然紧急止血喷雾里的镇痛成分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头上……血……”
珀尔听清楚了,但还是故意俯身,试图引导话题,让长官不至于一睡不起:“什么?”
“……留点下来,取证。”千代晴也没有重复,继续讲道。
“嚯——”
他是真的有点惊讶了,“犬婴的?”
对方动了下头权做回答。
“那等检测结果出来了我们说不定是发现了新物种?这算什么?警察跟生物学家抢饭碗?”
“……你的思想和外表难得统一了一回。”
珀尔用了两秒翻译出他的话,一时不知道长官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一时之间没了话题,只剩下处理伤口悉悉索索的动静。千代晴也又闭着眼,看不见副官略显古怪的表情。
“晴……长官?醒醒,可别睡过去了!”他取完血液样本后发现人没了动静,拍拍脸颊也得不到一点回应。
珀尔想了想长官的工作狂属性,还是开口了:“最近公安在跟进一条和组织有关的人口拐.卖链……”
——不出所料,长官条件反射般睁眼,连涣散的目光都清明了。大脑习惯性推算自己该做的部分并将其归入待办事项清单,安排时间……
等这些都做完了,千代晴也才反应过来他的目的,愤愤不平小声地用副官听不懂的语言低骂了一句。但是这几年下来珀尔早就对这段音节耳熟能详了,曾经某天闲来无事试着录入翻译软件,得到一句俄语,意思也和西伯利亚的原野一样朴实无华——
你妈的神经病!
“……”
……神经病就神经病吧,好歹神经病让长官又清醒了一会。
月亮即将坠落了,届时就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刻,此刻的月光斜斜照入窗户,因为支离破碎的窗玻璃而散开,像是层次分明的轻纱笼上每一个望月深思或抱月长终的人。
珀尔和千代晴也静静等着医疗队的到来,前者在心里读着秒,每隔一段时间就叫一声身边重伤的青年,在此之前谁也没有想到这次行动竟然这么凶险,以至于一号执行官伤重到无法自行去往医疗基地,只能在原地被动等待救援。
00:06
“长官?”
“……在呢,别烦。”
00:15
“长官?”
“……嗯?”
00:25
“长官?”
“……”回应他的只有一段微弱的气声。
珀尔见千代晴也无力回应他的呼唤了,即使心里再急切担忧,面色还是始终不变的平静,手上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地采取一切可行措施给自己的长官续命。
就像是无声的赛跑,他已经好几次跑赢了死亡把他的长官从永远静默的边缘拉上来。如今再来一次,哪怕依旧坚定地相信他不会就这么简简单单悄无声息地沉入永眠,可这种眼看着太阳坠落的恐慌还是能够轻易攫住人的心脏。
他回头看银色的月光渐渐淡去,深黑的天幕亮起点点繁星,远方腾起壮烈灯火的东京城好似要将煌煌之夜的星辰都点燃,人类文明的火直烧到寂静了亿万年的天穹。
“Дажееслибы онбылнакраюобломков, кто - томогбы смотретьназвезды.”
黑夜里,不知是谁传来一阵悠远的叹息。
………………
“江枳,你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当然是千代晴也啊。”
“……我说的是以前!就是……在来到这个‘游戏’之前,你是作为谁存在于世界上的?”
“……你猜?”
“喂!我有在认真问欸!”
“我也有在认真回答啊。”
………………
东京时间,6月23日,10:25
床边柜子上放了好几束花,有满天星,向日葵,康乃馨,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开出炫目的缤纷色彩来。
女孩子抱着一束白百合推开病房的门,被灿烂的阳光拥个满怀,床上黑发的青年静静沉眠在白色的海里,像是雪原里开着的蓝色矢车菊。
……等等,蓝色?
早川晴里反应过来,对上青年含笑望来的眼眸,撞进了灰蒙蒙蓝色的雾海里。
“晴哥?”
圆眼睛的小鸟当然飞往她栖居着的心之所向,那里有远方和花海,有27岁的千代晴也拉着女孩跋山涉水却所向披靡,怀拥光辉灿烂的未来。
千代晴也揉了揉女孩软软的发顶,发现手感意外的不错。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至少眼前鲜活着的你,每一次呼吸都是我永远不敢奢望的生命给予的奇迹。
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会再被懊悔和痛苦困囿于原地,他今年二十七,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所以在不可抗力的宿命降临之前,我们一起去看一场烟花祭。
反正这个夏天还有很长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