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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声远目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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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某一天的长野,阳光也如今天这样好,明亮的光线带着流金似的暖色给一切镀上层纱雾一样朦胧又耀眼的华彩,于是有些理所当然应该忘却的回忆就这么朦朦胧胧地从脑海里渐渐淡去。
千代晴也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被强烈的光线晃了眼睛,背影踉跄了一下后才缓缓站直。旁边的珀尔想要搭把手却被他避开。
年轻的长官艰难地扭转身子,从腰间抽出锐利的匕首然后拼尽全力——向门后扑袭而来的庞大黑影划去!
明丽的天光在锋锐的刀光划动间幻梦一样破碎,只留下漆黑大楼之中与门一般大小的暖色光明。暗青深红交错的铁门不知何时已然大开,伴随刺耳的“吱——呀——”声音,黑色的巨犬发出沙哑带着微弱电流声的嘶吼,自上而下覆住青年略显纤细的影子。
它身上被刀刃划破的地方溅射出滚烫的鲜血,落在青年额头,利爪在下一刻带着猛虎般的力量和尖啸的气流呼来。
千代晴也连忙抽出另一边的匕首格挡,刀锋与利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面对黑犬极速凑近的森森利齿,果断后仰放弃角力局面的形成,然后借着后仰之势抬起膝盖对着它的肋骨就是一撞。
它吃痛嚎叫出声,后跃退开几米距离,以青年为中心缓慢地挪步调整姿态,喉间发出野兽被侵入领地时低沉的警告,随时准备再次扑上来撕碎外来的不速之客。
联络耳麦对面听见了动静,有些紧张起来,他听见了副官的声音。
“一号长官?一号长官!发生了什么?请汇报当前情况!”
长官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犬婴。”眼神紧紧盯着在凌乱碎石堆中不断挪动的黑色影子,全神戒备。
千代晴也忽然感觉到眼皮传来一阵暖热——那是从额头流下来的犬婴的血?
但出现在青年眼里的是金色还带着温度的阳光,把本就偏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给人一种他随时会消失的飘渺感。
“……长官?你有在听吗?”耳畔是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似乎属于一个部里的新人。
“……你说什么?”
千代晴也看着匆匆走出大楼追赶上他的浅田桐央,对方还在微微喘着气,想来从二楼审讯室一路火速追到大门口废了不少力气。
“我……我是说,犯人早川一郎要求和您见一面……”可能是见到公安的前辈,即使不知道对方警衔有多高也有点紧张,他说话结结巴巴,边上有颗泪痣的深灰眼睛小心地瞅着千代晴也,但不妨碍浑身蓬勃的朝气和干劲明显地满溢出来。
通常公安部里经验丰富的前辈都会在新人适应快节奏的工作后再给他一记重锤,扒开暗面血淋淋的真相给涉世未深的新人看个清楚——只有他们承受住磨炼后公安才算是真正添了新的战友,估计这小伙子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千代晴也沉默着站在原地,过于亮的光线模糊了他的神色。
他照理应该直接拒绝见面,新人向他报告犯人的要求只是走个形式,之后在犯人的审讯记录上提一句就行。
可他现在没有断然拒绝转身就走,而是偏头对副官说:“走吧,回去。”
于是珀尔点点头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我说的是回审讯室。”
珀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你说回哪?不应该是在米花町的公寓或者是位于杯户町的安全屋吗?再不济也该是马普尔餐厅吧?
事实上,公安部里关于一号长官的身份资料保密程度极高,连公安部的自己人也少有知道出入公安部大楼的千代晴也究竟是什么人,所以犯人更是无权过问。
“……可是这不合规矩,长官。”珀尔试图劝自家长官清醒点,结果得到对方背对新人向他说的一句口型:
「那就把监控换掉。」
副官先生抽了抽嘴角。
——彳亍,你流弊,你在自家门口顶风作案:)
…………
千代晴也又回到了这个昏暗的房间,只不过这次是他独自一人,身边没有了副官陪同。
他在门口踌躇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般推开了厚重的木门。戴着手铐的男人闻声转头,在看见来人的面容后怔住了。
青年的外表好像和七年前没有一丝区别,分毫未变的脸写满了复杂的心绪,纤长的睫毛垂下半遮住雾蓝的眼。就连那一身内敛沉静的气质也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早川一郎在怔愣许久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唯恐惊扰了迟来多年的梦,决死的目光冰一样融化破碎,终于显出些长辈的样子来了。
“……Hareruya。”他说完就笑了起来,依然是自顾自地低下头笑着,两人没有直接的交流,但一切都尽在不言中。大抵有些重逢的故人就是这样,无需谈什么天地浩大,只因为他们都是疲惫的旅人,无声的目光里已有太多岁月的风霜苦寒。
然而千代晴也只觉得这个世界都开始晃动,面前中年男人的脸水波一样扭曲,嘈杂的声音轰击着他脆弱的耳膜,青年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撞上一个结实宽厚的人影。
“千代?千代!”耳边传来熟悉得过分的嗓音,那是他午夜梦回间不忍掀开的过去,是死死埋在记忆深处没有勇气翻出来的往事。
他转过头的力道大得近乎要将脖子扭断,然后在班长写满担忧的眼眸里望见自己目眦欲裂的恐怖表情,还有他背后满目绝望跌坐在地痛哭失声的早川一郎。
班长说:“别这样,千代……你已经尽力了……这不是你的错……”他看见了另外四个一脸担忧的同期。
……啊。
他想起来了。
二十岁的青年,脖颈却像是老化生锈的机械零部件,一点又一点缓慢地转头环顾四周,视线触及一个半开的橱柜,百叶窗做柜门。那一天灿金色的阳光闯入室内,通过了百叶窗,整齐的亮金色横线照在了——
千代晴也几乎是颤抖着看向那个女孩僵硬灰白的脸庞,圆润的暖棕色眼睛失去了光彩。她只有十岁,小小的一团连橱柜的一半都填不满。
——我没有救下她。
耳边的噪鸣轰的一声变得更为嘈杂,像是蝉鸣混杂指甲抓挠黑板以及女人尖利的惊叫还有喧闹的人声议论纷纷,视野布满了像是老旧电视失去信号时的灰白雪花还有大红大绿对眼睛极其不友好的色块,偶尔清晰一点伴随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巨犬的前爪踩在他肋骨上传递的钝痛,漆黑毛发间利齿闪着钢铁一样的冷光……女孩子干枯失去生机的发丝,灿金色的阳光冷到了骨髓里……自己喃喃出的语句:
“晴里她……还活着……对吧?”最后小心翼翼的问询好似从胸腔最深处溢出的气声,微不可闻。
回应他的是同期的沉默还有复杂的目光。
他又看见了早川一郎,在审讯室里因他的话眼里猛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下一刻骤然枪响,黄铜子.弹贯穿胸膛,男人挣扎着触摸一线光亮……
而在七年前的长野,同时失去儿女的男人却反而用力拥抱着颤抖的他。
“不是你的错,千代君,不是你的错……”
“你真的尽力了……你们都是好孩子……”他说着,泪水滚滚而下,那温度几乎要把他的灵魂都灼伤。
年轻的警校生在那一天被碾碎了一身骄傲的意气,自责与悔恨将他二十岁的轻狂傲气摧枯拉朽般冲垮摧毁。
他又看见那道乌云盖顶般压来的庞大黑影,昏暗的月光下它静默无声,于他脸侧和脖颈呼出冰凉的气息,而温热的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眉间眼尾又流向更低处,倒像是他在落泪。
耳麦早在搏斗中飞出,摔在地面上尘灰飞溅,暗红光点闪了两下熄灭,而青年躺倒在地,仰头用涣散的瞳孔注视越过窗户的一缕月光还有浮在光里的细小微尘。
为什么会怎么安静呢?
意识模糊间,千代晴也好像感觉到,犬婴沉重的身躯从他的身上挪开,一瘸一拐地,走到半途还回望一眼,漆黑的庞大影子逐渐远去,消失在银色的月辉里。
——
东京时间,6月22日,23:09
公安部编号C06225296行动中途,一号执行官断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