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无声远目Ⅸ ...
-
“幸会,早川先生。”
坐在桌前的中年男人讶异地看了眼摆在桌面显示通话中的手机,但也只是维持了一瞬就重新变回波澜不惊,或者说运筹帷幄的神情,难以想象这个男人在半小时前经历了一场无望的崩溃,悲愤的狂吼让人想到草原上在族群陨灭之中幸存的狮子,拼尽全力也要伺机而动咬断敌人的喉管。
他本来是有权知晓早川晴里的现状的,但可惜女孩撞见了长官执行任务,又身份微妙还被一号长官划进保护圈,档案等级一直上调,故现在的犯人无权过问。
他不知晓自己保护着的人还活得好好的,所以现在的早川一郎就像是失去了珍视着的一切于是将性命压在赌桌上的囚徒,重新拾起曾经作为政.治家的心智手腕,八面玲珑又残酷漠然,极端冷静又疯狂无比。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幸会,这位藏头露尾的长官。”
双面镜后,站在千代晴也边上的副官先生珀尔已经准备好自家长官回以毫不留情的讽刺反击了,甚至在猜测这次他又会说出什么惊世言论不带一个脏字就将对方堵得无地自容。
——但他等了几秒,身边的青年似是没有听见早川一郎夹枪带棍的嘲讽,自顾自整理了下材料,开口:
“我们现在应该谈谈来决定情报的归属,而不是您偏掩着吞掉所有线索不发一言。”
“您很清楚,我们当前的目的是一致的。”
男人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抬眼望着双面镜的方向,做了个摊手的动作。只可惜被腕间的手铐限制住没能完成,但也无损他的风度。
“但有关的消息我可是半点都想不起来了,”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就像是用枪.口抵住太阳穴。“毕竟人年纪大了,记性总是会退化的。”
“你想要什么?”千代晴也不打算跟他虚与委蛇打哑迷浪费时间。
男人没管来自手机对面直白的问询,自顾自感叹着:
“你们倒真像是一群猎犬,长官先生——主人的随手一指就是你们前进的方向,道义公平被用作项圈轻而易举就禁锢住你们。”
“真可悲。”他评价道。
珀尔发现长官还是没有说话,往日犀利的言语这次成了归鞘的剑,低垂着头,过长的黑色发丝也随之垂落,投下的阴影使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长官?”带方框眼镜的青年用手指堵住手机的麦克风,出声试图提醒他现在还在审讯。
“长官?”联络耳麦里,珀尔试探着唤了一声。
“是发现什么情况了吗?”
夏夜吹拂的风,月光,碎石——千代晴也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片断垣残壁前,紧盯着粗糙地面上一片深色的痕迹,愣愣出神了不知多久。
“……不,没什么。”他将水泥地上干涸的滴落状血迹刮下来一点放入证物袋密封好,然后继续探索。
他在周边搜索了一圈,不出所料再次找到一滴深褐色痕迹,如此重复了几遍,摸索出了一条用血滴做指向的道路,径直通往一个方向。
于是千代晴也沿着这条线向前,一路上找着血滴以确认没有偏离方向,很快就看见一扇生锈的铁门,大片暗红色或喷溅或浸染使它染上强烈的不祥意味,难以分清是铁锈还是什么其他不太妙的东西,亦或者两者都有?
暗青混杂深红的门在夜风里吱呀作响,如果是这些倒也不足以引起青年十万分的警惕——但是他看见了门缝里透出的昏黄光线,以及暖色墙面上投下的巨大黑影。
………………
这个审讯室只有中心一盏散发着惨白光线的台灯,于是男人在墙上的影子显得格外庞大,仿佛他身后蛰伏着头怪物,然后现在,怪物舒展了筋骨,亮出爪牙带着决死的意志与其面前的猎犬们博弈。
“长官,你介意一位记性不太好的老人的絮絮叨叨吗?”
早川一郎脸上的表情似在追忆着什么,充满了放松闲适,然而眼里只有一片冷郁的肃然,没管手机对面的审讯官是什么反应,依然自顾自说下去。
“……我的夫人,早川枝子,很多年前是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女儿,理应一生都不会接触到另外一个阶层——但是我们相爱了,所以她嫁给了我成了早川夫人。”
“但是 17 年前,枝子难产去世了,留下一对双胞胎,稚弥还有晴里。”
说到这里,男人的脸上没有太多悲伤之色,似乎在叙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可是千代晴也和珀尔都见过这样一种人啊,莫大的痛苦化作了焚烧肺腑的火,日日夜夜折磨着着他,直到一遍一遍自虐般的回想后连滚沸的铁水都麻木成了冰,于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心里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稚弥和晴里都是很可爱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眼睛都是圆圆的。但是稚弥作为男孩子比晴里更加活泼……”
“你知道吗,长官先生?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听到某个字眼,千代晴也猛地抬起头来,但依旧压抑着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听着年长者低沉又平和的嗓音,随后痛苦地低下他作为公安长官高傲不屈的头颅。
他也曾叫过这个端坐在审讯室里的男人一声“叔叔”——在七年前,长野冷得彻骨的阳光下。
“他们是这样好的好孩子,是我的整个世界。然后就是在这样一个晴天——”
“我的稚弥不见了。”
男人终于露出近乎悲苦的神色,唇角微扬着却不见笑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说着。
“……最后到了今天,我坐在这里和你们谈判。作为父亲我却不能知道女儿的具体情况。长官先生,我做不到理解你们这么做的动机,所以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我已经近乎一无所有了,长官。除了我自己的一条命和肚子里那点情报外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唯一能要求的就是活着,拼尽全力活得更久,一份空口无凭的证人保护计划根本做不到让我拱手让出保命的筹码。”
图穷匕见。
珀尔一副“果然如此”“终于来了”的表情,看向一边低头不语的长官,顺手拿起手机放得远一些,确保他们的谈话不会被手机对面的人听到才俯身凑近坐着的千代晴也的脸。
珀尔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好脾气了,毕竟跟着一个屑长官混了七年被屑人精妙的语言艺术点炸了无数次,就是长得再桀骜不驯怪异嶙峋的石头料子也被磨成鹅卵石没了脾气。
七年的默契也足以让他准确感受到千代晴也藏在一成不变面色下的情绪,通常情况下他也会有话直说。
“……你在难过什么,长官?”
青年摘下黑色方框眼镜,棕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珀尔只是难以理解,他冷静的,强大的长官有一天会有这样迷茫无措的样子,活像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坠落一样难过又无力,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明明都还只是年轻人。
“他说的每一个字到底是真情实感还是给自己增加筹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你现在就像是个刚入职没见过人性暗面的菜鸟公安!”
“——可你不是啊,一号长官,你可是公安秘密行动组GORTS的最高指挥官和负责人,你沐浴过常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数量的血与火。所以你在难过些什么?”
“……”
“……我看清楚了,珀尔。”千代晴也像是极度疲惫一样,缓慢地抬起头,一瞬间雾蓝眼里汹涌而来的无力感近乎将他吞没。
“可我宁愿看不出来。”
我看清楚他现在的目的,我怀疑甚至几乎确信早川一郎用死去的妻儿做赌桌上的一点筹码与其他筹码一同推出来换取自己的生——我太了解他了。
然而我只能支持他这么做,因为公安需要那一部分情报,晴里需要更好的生活,早川一郎需要活着等天光乍亮然后与女儿相聚在烟火下,所以那一时的卑劣没有人会阻止他,反而有人欢呼庆幸男人终于有了作为政.客该有的卑劣与配合。
于是死者停驻原地长眠不起,生者不择手段挣扎着存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