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璇芷泪

6、【Chapter 5】生兮往兮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还是寝宫那华丽的帷幔。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清晰如同未经打磨的镜像。心口是彻骨的刺痛，却不知何故。

　　“昭然姐姐，不好了！”竹笙慌忙跑了进来，脚步甚是凌乱。我不禁皱起眉头。
　　“姐姐！”她跑近，抓住我的手臂，语气甚是焦急：“冰族攻过来了！”
　　我想我的脸色肯定很不好。
　　“别着急。你慢慢说。”我起身，倒了杯茶，好心端到她面前，却换来一记惊愕的眼神。
　　“姐姐，你……”她看着茶杯，不可置信道，“这……”
　　“你先喝了，再慢慢跟我说。”把杯子往前一移。看着她慢慢抿了一口茶水，我才说道，“冰族怎么了？”
　　“冰族……对……姐姐！”她猛然站了起来，茶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们……快抵不住了……”
　　“你不是说过，他们无论幻术灵力还是体质都不及我们的吗？怎么才一天就……”
　　“不，姐姐，我也不知道。”她苦笑着望着我，“上个月才休战的。无论冰族还是火族都损失惨重。我们本来料定短期不会开展，防卫自是疏松许多。没想到……他们还留了一手。”
　　“仅仅一天而已。何必如此慌张？”置之一笑，不紧不慢地拿起衣衫穿着，竹笙见状立刻上前帮忙。
　　“姐姐，你忘了！我们的王城极近冰海！而冰海的对岸，就是幻雪帝国了。”
　　“怕什么，不是有罹天烬吗。”
　　“自上一次征战，陛下灵力消耗极大。如今恐是无法对抗如此庞大的军队……”
　　“那城内呢？难道没有军队了？！”
　　“所剩……无几……”
　　“你的意思是……王城快要沦陷了？！”
　　“……不……我不知道……”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看着她这幅样子我有些于心不忍。毕竟，这几天一直是她陪着我——虽然不知道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我想了想，面色凝重地对问道：“阿笙，现在形势如何？”
　　“兵临城下。但许是碍于陛下的灵力，明着未有下一步动作；背地里就不好说了。”
　　“那就好。阿笙，带我去前线，我要亲自去慰问一下将士们，顺便看看情况。”唉，真是多管闲事。
　　“不可以！您现在不会任何幻术，去了的话会出事的！”

　　“昭然殿下，你问她还不如问我呢。”
　　这声音即使熟悉，似乎不久前才听到过。可是偏偏想不起这是谁。我皱着眉望向殿门，空空如也。看来又是一个瞬间移动的高手，似乎还来者不善。
　　“这……是离沙！”竹笙惊呼一声，扣起右手食指，在空中一挥。红光闪过，化作一柄暗红色的短剑，被她拿在手里。几乎是同时地，她闪身挡在我身前，警惕地望向四周。
　　“小丫头，你用不着这么紧张。”话毕，面前的空气一阵轻微的浮动，那梦中的身影便真真切切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于此同时，竹笙向后撤了一步，空闲的左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我能感到她在微微颤抖。
　　离沙轻笑着看着她，目光又移到我的脸上，最后移到她抓住我的手上，语气轻蔑之极：“果然，火族什么都缺，惟独不缺死士，或者忠心的奴才。”
　　“你！……你想干什么？如果你动了昭然姐姐，我死都不会放过你。”看得出来，她在极力控制声音，但还是微微有些颤抖。我听出来，相信离沙也察觉了。
　　离沙好笑地又复瞟了她一眼，并未答话；而是看了看我。
　　“昭然，你似乎一点也不害怕。”看着她翻身坐在圆桌上，我有些无奈：这桌子那么像椅子么，为什么谁都爱往上坐？旁边明明有圆凳。
　　“怕什么？”
　　“死。”
　　忽然想到一句话，我微微一笑：“死亡并不是生的对极，而是潜在于生命之中。”话锋一转，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发问：“难道你不害怕我杀你吗？要知道，你的灵力不及我。孤身一人前来，岂不是来送死。”话音未落，感到颈边一阵刺骨的寒冷，伴随着轻微的刺痛。低头一看，一道尖锐的冰凌不知何时横在我的肩上，割破了颈边的皮肤，一道道血丝已经渗了出来。
　　“姐姐！”竹笙猛然回头，扔下手中的短剑，撕开衣襟就欲替我包扎。
　　“那是在你没有忘记咒语以前。”离沙任由她动作，语带嘲讽，“啊，你不会一并连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你知不知道，那些日子只要想到你死了，我做梦都会笑醒呢。”

　　“既然如此，可否告知，您准备将我如何？”比这难熬百倍的痛苦我都已经受过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个呢。
　　“带你回幻雪帝国。”
　　“你！”竹笙一边小心翼翼地包扎，一边大声斥责道，“枉姐姐还耗费心思去替你们疗伤，没想到你们竟然这样！果然，你们冰族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汗，这口气怎么这么像怨妇在抱怨自己的丈夫有外遇时，那句“果然，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呢？
　　顿时感到两道目光射了过来，似乎要将我刺穿。我赶忙停住笑声望了过去……
　　她俩的表情……真叫我形容不上来。

　　“昭然，我真该佩服你！死到临头了还能笑出声来。”她冷冷地看着我，举起左手，以指代兵。
　　“不要！”竹笙见势不好，拾起短剑欲意护我，却被离沙一掌打在殿内的圆柱上，动弹不得。
　　“很好，我改变主意了——你现在就去死吧！”说完指尖凝聚寒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向我的心口。
　　我闭上眼睛，幻想自己再次醒过来，是不是又会回到21世纪。

　　只听“呯”的一声，直指心口的寒气似乎一瞬间掉转了方向。
　　我睁开眼，罹天烬挡在我的面前。
　　离沙了然地看了我一眼，我报以微笑。她大概当成我在拖延时间，等待罹天烬来救我。不过我也没兴趣跟她解释。

　　离沙飞身而起，立刻消失在周围的空气中。罹天烬并未追赶，而是转身看着我，一脸凝重：“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谢谢……局势不要紧吗？”
　　“是我的失策。真没想到，他们真的不要命了。”他叹了一口气，“他们暂时攻不进来。我已经调集军队……对了，昭然，你千万要小心离沙。”
　　“怎么？”我一面抱起昏迷的竹笙，将她安置在床榻上，一面答话。
　　“她是敌军的主将，而且实力不容小觑。你现在等同于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而她如果能将你掳走，必定会使我军士气大衰。所以你务必要千万小心。”
　　“……难道短时间我只能这样了吗？您……能不能传授些许口诀与我？”当拖油瓶的感受，真是许久没有体验过了。如今又复体会，真的还是一点都不好受。
　　他皱紧眉头看着我：“即使你学会了，也需要熟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了和没学没有任何区别。而且你也看到了，离沙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炽炎帝国的王城而不被发觉，和她对上，并不是三两句咒语可以解决得了的。”
　　“但好歹是能派上用场的。我不希望……”看了看竹笙，“总是有人为保护我受伤。”

　　他随着我的眼光看了看竹笙，忽然凛声道：“这……”不顾我惊愕的眼神，他将手指探到她的鼻息下试探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
　　“您……这是何意？”饶是猜到了八九分，我也不希望……那是真的。又复看着躺在榻上的人，竟方才发现她的脸孔已经失去了血色。
　　“这是冰凝术。”
　　“就是那种……能把身体内的血液冻结成冰的法术？”
　　“嗯。你记得？”
　　“不，竹笙和我提起过。”我在她身边坐下，用手捂住脸孔，颤声道，“请您让我静一静好吗？”
　　“不行，从现在起你必须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因为只有少数几人的灵力能与离沙相抗。何况她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如果你离开我，大概会出事的。”
　　“罹天烬，竹笙她……你一点都不伤心吗？”我放下掩面的手，苦笑着望着他。
　　“她这样死去的人我见过太多。如果每个人的死我都要伤心，那我还能做其他事情吗？与其悲伤还不如想办法减少伤亡。”
　　“……那，您都是如何处理他们的尸体的……”
　　“我们一旦身死，是不会留下尸身的。所有的尸体半个时辰之内便会化作灰烬，什么也不剩了。”

　　“既然如此，可否让我最后看看她……”
　　“不行。”语气很是干脆，“现在你就跟我走。”语罢伸出手就欲拉我。
　　“就一小会，拜托了。”我深深闭上眼，恳求地说道，“很少有人对我好了，你让我看看她不成吗。”
　　他顿了顿，手搭上了我的肩膀，语气带有些安抚的意味：“昭然，相信我。看着对自己好的人灰飞烟灭，你会更痛苦的。”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不最后看看她，我才会痛苦。”
　　“……呵，你还真是难缠。昭然，你知道。我不希望你出事，可是外边还等着我主持大局。一旦我晚来一会，就会有更多人牺牲。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如果你要是还不走，就别怪我用强了。”
　　“呵。”我苦笑着站起来，无奈地说道，“王，你会是个成功的说客。”

　　他拉着我的手，我们瞬移到城墙上。居高临下向下俯瞰，只能看到不远处的一片白色，远远地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对岸，冰族的幻雪大陆。
　　“王，殿下。”有人走过来向我们行礼，“冰族暂时没有什么动作，不过暗着就不好说了。”
　　“任何战争都不会没有意图的。”我望着那一片纯白的色泽，喃喃低语。
　　罹天烬轻笑一声，继续问道：“你们可查到他们意图何在？”
　　“属下无能，并未明察。”
　　“既然冰族没有动静，那我们就静观其变。你吩咐下去，守卫轮流着来，一百人一大组，二十人人一小组，每个巫师和剑士一个时辰换一次，再多加些赏赐，一有情况立刻直接向我报告，不得有误。”
　　“是！”那人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昭然，你认为呢？”他竟然问我。
　　我定了定神，开口道：“我不知道。可是我以为，他们就算攻占了炽炎帝国，也是没有任何好处的。且不提他们的体质和幻术都略逊我族一筹，攻打我们事倍功半，得不偿失；就算他们胜利了，也无法在我族的土地上生存。炽炎帝国气候多是温暖炎热，雪国人是无法长年于此生存。就算是为了复仇，也没必要赔上这么多自己人。而且圣战结束才仅一个月，他们便撕毁和约向我族宣战，既不合情，又不合理——要么，他们有什么阴谋。比如说，勾结飒岚帝国或是沧溟帝国，或者那场圣战便隐藏了实力。”
　　“分析得倒是透彻。”他微笑着点点头，“那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怎么看都划不来的事呢？”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摇摇头，“对了，陛下，现今幻雪帝国的统治者……是谁？”
　　“哥哥生前没有留下子嗣，所以幻雪帝国的王族血统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执掌朝政的，是雪国的御用占星师星旧，以及右丞相离沙。”

　　御用占星师？我努力回想了一下竹笙的话。在这片圣陆之上的四个国家，分别都有自己的巫医族、巫乐族、占星族，以及巫师和剑士。顾名思义，巫医族自是主攻治愈。而昭然这个攻击、治愈幻术双修且都极有成就的人，也确确实实是个特例；巫乐族一般是皇族的御用乐师，同时灵力强大的巫乐师，能用幻术将乐声实化成为攻击的武器；至于占星族，自然就是预言师。虽然没有强大的攻击力和治愈能力，但是却时常能精准地预言国家兴衰，或是战争的结果；也是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
　　而巫师和剑士，前者主要以幻术作战；后者主要以武技杀敌。

　　“雪国怎能让自己的右丞相担任主将？怎能如此冒险？我怀疑其中有诈。”
　　“真是所见略同。可是我们现在捉不到把柄，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陛下……”刚要开口，他便打断我：“我和你说过，直呼其名便可。”
　　“……罹天烬，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可以吗？我希望……您不要瞒着我。”
　　他挑了挑眉，示意我说下去。
　　“请问在这之前，昭然前去战场，为冰族人疗伤，这是真的吗？”
　　“竹笙告诉你的？”
　　“是。”
　　“好，我就告诉你实话。不过这也许会对不起死去的竹笙。你确定要听吗？”
　　“……为何这样说。”
　　“有些事情你还是忘记比较好。至少——竹笙是这样想的。”
　　“还请您……告诉我！”
　　“你以为冰族人疗伤之名，替我族打探军情。”
　　“……真的只有这些了吗？我是说……我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竹笙告诉你的？”
　　“离沙告诉我的。”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瞟了瞟天际，“你究竟做过什么，我也不甚清楚。”
　　“那，您可知我对离沙做过什么吗？”
　　“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那些日子只要想到我死了，她做梦都会笑醒的。”
　　“昭然，对于你以前我也相知甚少。只是……我明确地告诉你；我非常不喜欢以前的你。也许你曾经对离沙做过什么，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无奈地说道：“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肯定，我就是昭然？我相信您不会无缘无故……”
　　“这我的确是有依据的。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一些事，我会带你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一切。”
　　“谁？”
　　“我的御用占星师，星明。”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追问了。罹天烬又忙着去发号施令了，我也就百无聊赖地跟在他身边听着。他时不时也询问一下我的意见。直到黄昏他才舒了一口气，对我说：“昭然，你累了一天了，歇息一下吧。”
　　我点点头，微笑道：“谢谢。看来，你真是个明君呢。”
　　他报以一笑，又一次带我瞬移到一个宫室，却不是我的寝殿：“这是我的寝宫。”他指了指床榻，“你在这里睡吧。”又指了指前面的案桌，“我在这里处理一些事情，会守着你的。放心睡吧。”
　　“那你呢？”
　　“打算挑灯夜战了。快睡吧。”

　　一个时辰后。
　　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模模糊糊，极不真实。
　　作为一国之君，一定很累吧。

　　正在这样想着，他忽然出声，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怎么还不睡啊。”
　　“对了，罹天烬。你能不能……教授我几句咒语。”
　　“你还不死心？”他无奈地放下奏章，“快睡吧，睡醒了明天我再教你。”
　　“我睡不着。”
　　“因为竹笙的事？”
　　“请不要提她。”我微笑道，“我现在不想去想任何伤心的事。”
　　“只要不想去想，你就能暂时忘记吗？”
　　“本来是不行的，后来这种事情经历多了，也就麻木了。”
　　“听你的口气，以前在那个世界的日子似乎过得很不好。”
　　“也许吧。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活了短短的十几年，现在想想却什么也没落下。疼我的人全都死了，爱我的人也死了。他们都不接受我，我还为什么要活着呢。”
　　“嗯。”他点点头，“我总算明白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为何毫无惧色了呢。原来，是对活着不抱希望了。你当时，大概希望我给你一个痛快吧。”
　　“的确可以这么说。那时我万念俱灰，只想着一死百了。可是现在，我也许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