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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绕梦环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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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地,折腾到大半夜竟然还是;却并不是因为竹笙的死,而是因为离沙的话,以及……那个梦境。
如果那个梦境是以前发生的事,那么离沙又怎会如此对我——还是说她已经知道我并非昭然本人?因为我占了恋人的身体所以才怀恨在心,欲意除掉我?但是似乎不对啊,“你不会一并连你曾经做过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是她的原话。一个替身能在这之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她大概还不知我的身份。忽然想起,罹天烬告诉我,他认定我为昭然是有依据的。莫非离沙也知道这个依据?
可是不管她是否认为我是昭然,只要联系那个梦境,一切就都说不通了。
还有一件事。明天似乎就是我……不,昭然和罹天烬成亲的日子么。看这情况,婚期似乎得延后。而罹天烬竟然没有向我提起,莫非……
烛火依旧燃着。数十乃至上百只蜡烛将本该昏暗的大殿映照得极为明亮;同时也极为模糊。我坐了起来,向案桌的方向望了望;罹天烬已经趴在案桌上睡着了。在风中摇曳的烛光投在他的身上,晃啊晃的,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一室火光,几篇孤影。颤颤巍巍,恍如隔生。
他的背影看上去倒是有点寞落,特别是在光芒的拖拽下,那影子脆弱得似乎随时会被拉断。
以前曾经有人这样形容女子:女人有九张脸。是说女性的善变,以及她们不同的面貌都能给人带来不同的感受。但是我觉得,这句话,应当形容罹天烬。初识之时我只道他是个自以为是的人,似乎还将与昭然成亲当成对别人的恩赐;而后才知,他和不喜欢的人结亲只因那人可以拯救自己死去的哥哥,这样的重情重义令人敬佩;做为一个封建王朝的君主,他却痛恨那些墨守陈规的人,竟然主张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这种信念在21世纪都尚未完全被接受,更何况他似乎有些“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想法。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在以前,我……
可是这样一个愤世嫉俗,藐视陈规的人,竟然为了自己的国家鞠躬尽瘁;竟然累得趴在案桌上睡去。
我拿起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替他盖了上去。也许是我手脚还不够轻,也许是他灵力高强察觉到了什么。当我将毯子披在他身上时,他似有感应地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好困”就裹了裹毯子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我顿了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至少在至少在十米外的软榻,放弃了把他移过去的想法。
正在我转身欲回榻上的时候,左手猝不及防被人握在了手里。我惊诧地回头,只见他微微蹙着眉头,握紧我的手,说了句什么。
“卡索……哥哥……”他将我的手移到自己的唇边,轻吻了一下,又把它放到自己的颊边,亲昵而温柔地蹭着自己的脸。那神情眷恋依赖,仿佛一个刚刚与大人走失的孩子;却也像穿越了时空的间隔,终于找到了分别多年的恋人的……普通人。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闭上眼睛,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能去想。越想越痛苦。
不去想母亲和那个男人;不去想竹笙……不去想Lisa。
不要想,不要想。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
走过的路没有办法回头。所以所有的一切都是过眼烟云,离开了,忘记了,过去了……
过去了!过去了吗?!
赵然,还想你自欺欺人多久?!
看着罹天烬舒展的眉头,心里一阵震颤。我无声地笑了笑,本欲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无奈他力道大的令我移动一下都有些困难。
罹天烬,既然这般,你当初为何还要攻打幻雪帝国呢?你下令出兵的那一刻起,可曾料到今日的局势?你……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纵然是火焰之城的君主,亦是有如此脆弱的一面,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呢。
我拢了拢衣衫,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靠在了案桌上,自嘲地笑了笑: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正当我迷迷糊糊靠在案桌上就欲睡去的时候,忽然感到视界一下子暗了下来。猛然睁开眼,便是漆黑一片。因为无法完全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就在此时,几点寒光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漆夜里的白色,总能让人联想到一些使人心惊的火焰的颜色,象征不祥的光芒。
然后我感到罹天烬一开始紧紧握住我的手忽然放松了力道,但几乎同时他又欲抓紧我的手并带我离开这里,可是他还是晚了一步。
我感到腰间被一人拖住。我惊骇之极,正欲开口叫喊,后颈便重重地挨了一下。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感到那人一手揽着我,并先他一步飞掠开去。
当意识渐渐恢复过来的时候,我感到手臂一阵酸痛,两只手腕更是疼得锥心。
睁开眼睛看了看,才发现这是个矮小的屋子。空气潮湿阴冷,甚至有些霉味。手腕被两只铁环扣住,铁环吊在屋顶上,悬在半空中;想动一动都疼得要死。
试探着移动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庆幸的是除了脚铐便没有了别的枷锁。可是单单这两样,就够我受得了——又复瞟了瞟手腕,已经淤血了。
将身体调整到一个稍微稍微舒服一些的姿势,我开始打量四周。我坐在一个小台子上,台子的高度,差不多一把椅子。小房子里只有一扇窗户,一些光亮从中投射进来,照在其对面的门上。门的旁边有两把椅子被随意丢在稻草堆里,有些破烂。再环顾整个房子,顶多——只有十平米。
这不会是刑房吧?!我无语。想来那能在罹天烬眼皮底下把我打昏并劫走的人除了离沙应该别无他人,也不知她抓我来做什么?报仇雪耻?秋后算账?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门被打开了。一瞬间光线大量涌入,刺得我立刻别过头去闭上眼,下意识用双手去遮挡眼睛,却带那铁链一阵“吱呀”钝响,随即手腕上一阵刺骨的疼痛,然后一些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昭然殿下,可曾想过沦落至此?”离沙关上门,从门边的稻草堆里翻出一把椅子,拂了拂上面的稻草和灰尘,坐了下来。
“你杀了竹笙。”我淡淡地说道。
她显然愣了一下,随后轻蔑道:“你关心别人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她翘起腿,抱起手臂,向窗外扬了扬下颌,“知道吗,外面的人都在庆祝。庆祝我们抓到了昭然。”
然而我说:“竹笙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她?”
“哼,看来你对那小丫头还真是念念不忘,看来她在你心里的分量还不是一般的重呢。她不过就是你的一个奴才而已。死了一个,九牛一毛,也不痛不痒。你何必要这样介怀。”
“请你说话放尊重一些。”毕竟……她是为我死的。
“呵,我有说错什么吗?你们火族什么都缺,惟独不缺忠心的奴才。”
我移开眼睛,没有说话。
“‘死亡并不是生的对极,而是潜在于生命之中’,嗯?我差点忘了,你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呢。”她无不讽刺地笑道,“奇怪,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所以——和你说要杀你,也没什么用。相反,那小丫头的命倒是贵重。早知这样,我便留她一条命,说不定日后还能成大事。”
“离沙,你能否告诉我……我曾经做了什么,你们要恨我至此?”
“你不记得了?”
“我……连咒语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又怎会记得这些呢。”
“你的族人没告诉你?”
“罹天烬告诉我,我以替你们疗伤之名打探军情。他仅告知我于此。”
“你……”她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眼神有些错愕,“你真的忘了?不要假借失忆之名让我们放过你,那是不可能的。”
“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只是不管我是否失忆,你总能告诉我我做过什么吧?”
“倒是会讨价还价。”她俯下身来望着我的眼睛,“如果你失忆了,我好心劝你还是不要听了。死之前还能痛快点。”
“那,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她没有回答,而是怔怔地望着我:“昭然,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无奈:“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而且不管我是否还有记忆,你告诉我,我又不能逃跑。”说完耸了耸肩,不料又带动了镣铐。刚刚凝固的血痂又一次被磨开,我难耐地皱了皱眉,看着温热的血液又一次顺着先前的痕迹流了下来。
疼死了。以后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比起轻轻地捅上一刀然后再在伤口里慢慢旋转,我宁可让人单纯地几刀捅死。
忽然间离沙扑了上来,双手狠狠拽住我的衣襟,厉声叫道:“你……你怎么能忘了?你怎么可以忘了?!你……”一边说着一边还狠狠地摇晃我。
我痛得咬住嘴唇——这招也太狠了!
“离沙,你……我以前怎么了?”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说话。疯狂地摇撼了一阵。在我感觉两只手都要被磨断之前,她终于停下手,失神道:“那……我还要抓你来做什么……你都忘了……我……”退了一步瘫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脸孔。
我心里一震。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与之万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场景。
摩天大楼的顶端,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瘫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捂住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喃喃地说着什么。他说,他说……
“昭然,你怎么能忘了!”
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而袖口的布料渐次被染作鲜红。渐渐地,似乎移动一下都显得有点费力。我尽力抬起脸,看了看手腕,才发现手腕已是血肉模糊,两只手更是看不出任何的血色,而裸露在外的手臂却是一道一道的红痕。有的已然成暗红色,有的还未干涸。那些红色,纵横交错,几乎要遍布整条手臂。
这效果真媲美割腕自杀。我自嘲地笑了笑。到这个世界来,可真是九死一生。
忽然有些莫名还念21世纪。毕竟那时的我,不会随随便便就丢命。
可是活着,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能好好地活下去,为什么我还要选择死呢。
浑身无力,感觉寒冷,眼前的景色也逐渐有些模糊。在视界完全黑下去的那一刹那,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不知这次死亡之后是永久长眠,还是再一次去到一个别的时空。只是如果能够选择,我希望,我能够忘记从前的一切,而不是带着记忆,来到一个与我似乎甚有关联,却又未知的世界。
我不想带着前世的记忆活下去,因为记忆太重了;我也不想带着来生沉痛的记忆活一辈子,因为一辈子……太长了。
那一瞬,忽然感觉身体变轻了。
然后巨大的光辉自下方笼罩起来。明亮但不刺眼;绚烂但不繁杂。波光明灭间,我看到了Lisa的影子。她还是如同我们初见时一般,穿着一身妩媚的红裙,画着浓重的眼影,纤纤素手自微微扬起的嘴角里拿下半支烟……而那眼睛的颜色,是我一生都看不够的光芒。
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声音却带上了无法遏制的悲戚以及惭愧——
“昭然……你……好些了吗?”
我一惊,用力眨了眨眼。一瞬间天旋地转,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不过,的确有人在抚摸我的侧脸。
是离沙。
“啊!”我惊呼一声,一下子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舒适柔软的榻上。环顾四周,是满目的玉雕粉饰,装潢极度奢侈,典型的古代行宫,和罹天烬的寝宫无甚差别。
她显然被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好些了吗?”
我怔了怔,看了看手上缠绕的纱布,不语。
离沙说:“对不起,我……我不会用治愈幻术。”
“你到底想干什么?”想杀我然后又救我。
“……”她有些难过地看了看我,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任何字句。
我摇了摇头,又问道:“这里是哪里?”
“幻雪帝国,王城刃雪。这里是我的住所。”
“你带我来这里?!”
“我……对不起。”
我看了看她,有些无奈地抱起被子:“离沙大人,您先是恨不得杀了我,然后把我折磨得只剩一口气又救了我,请问……您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你忘记了你做过的事,我们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惩罚现在的你,不就等于惩罚一个无辜的人吗。”
我点点头:“那您现在打算如何处置我?送我回炽炎帝国?”
“不可能!”她断然回绝道,然后又赶紧加上了一句:“你灵力强大,倘若回去助了罹天烬一臂之力,我们的胜算将更加小。”
“为什么一定要打呢?”
“世世仇雠,何以冰释。”
“可是凡世也有一句话,叫做‘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样打来打去,哪年才是头呢?”
她苦笑道:“就算如此,我们也一定要开战。为了征服敌国已经死了那么多的将士,我们又怎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更何况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昭然……对了,你忘了。”
“忘了什么?”
“你说,为了你死去的族人以及你们共同的心愿,你愿意……唉,现在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这句话让我忽然间回想起两天前的那个梦境。诸多疑惑夹杂,我忍不住开口:“离沙,我们以前……是恋人吗?”
她浑身一颤,猛然抬起头,又惊又喜地望着我:“你……你记起来了?!啊?!”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却不料带动了伤口,我忍不住皱眉。
她惊觉,立刻放开手,改扣住我的肩膀,眼神热切之极。
我平静地说道:“如果我想起来了,你是否就该报仇雪耻了?”
没想到她没有一下子失落下来,反而亲昵地揽住我的肩膀,一下子将我按倒在榻上,翻身覆在我身上,俏皮地笑道:“那我一定先和你温存几天再说。”语罢温柔地望着我,还伸出一只手刮了刮我的鼻子:“告诉我,你想起来了,好不好?”
近距离看着她的脸,我恍惚间发现,她眼里的神色竟然……竟然像极了Lisa。虽然她的相貌和Lisa不甚相像,但这双极其相似的眼睛,却让我有一刹那的恍惚,一瞬间的失神。
“……好。”看着她的眼睛,我慢慢地开口,如染魔怔。
闻言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又腾出另一只手拢了拢我散落在颊边的头发,静静地望着我。
望着我的眼。
她慢慢俯下身子,给了我一个轻描淡写的吻。双唇相触的那一刹那,我微微笑了笑,便闭上眼睛,将裹着绷带的双手环上她的颈子。
Lisa,Lisa。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终于,分别一年之后,我又一次……触摸到了你,如此真实。
纵然,只能在我的梦中。
她慢慢加深了这个吻,却又不深。
她将头埋在了我的颈边,满足地微笑,满足地叹息。
“昭然。”她向我怀里蹭了蹭。
昭然。
Li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