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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4】梦魇•昭然•泥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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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者,炽炎帝国巫医族之王储也。颜色端魅,灵力绝顶,性癖耽寂,辄不展颜。圣历九千一百九十八年春,战雪国之护将离沙于冰海之畔,不敌身死。同年秋,离沙挂冠离去。
离沙站在高高的悬崖上,长风而立。
狂风怒吼,混合着风中的沙子,打在她的脸上,如同时间的洪流,掣动着她青色的衣袂,水银般流淌的长发;似乎欲意在转瞬之间将之光芒尽褪,徒留茫茫苍白。
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周围的景物,木然地抬起腿,定定地走向崖边一个破旧的石碑。
那不止是个石碑,而且是一个人的墓碑。没有人知道长眠在这个不毛之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只有她知晓,这破旧的石碑以及不工整的碣文,埋葬了自己的恋人。一并也埋没了那人并不绝代的风华,并不倾城的美貌。
她慢慢走到墓前,蹲下身来,低首抚摸着墓碑上的刻字——
夜雨情深,永难相忘。一朝相伴,惊顾不惶。
子笑清歌,枉自弹唱。声声泣血,我自何方?
夜雨情深,永难相忘。一朝别离,日夜彷徨。
子叹清歌,枉自弹唱。声声泪下,我至何方?
昭然。
离沙闭上眼睛,将脸贴在了冰冷的碑文上。那墓碑质地粗糙,似是坚韧的砂石所制;那雕工亦然并非精细,滑过脸颊,似是针扎的痛。
她张开双臂,温柔地环住墓碑。凹凸不平的砂石磨破了她的手臂,一丝丝冰冷的血痕自白皙的手臂渗下,滴在碑上;转瞬之间消失了痕迹。
“我……我不要死,我怎么……能这样……死去?!我还……没有实现……我……的理想;我……还没有带领……我的……族人……走向一个……比……你们雪国……更……美好……的地方……”
一个年轻女子的呻吟。
“离沙将军……您……您杀了昭然!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无数人的欢呼尖叫。
“离沙……我……早就想到,我终究会死在你们手里。可是我没想到,带头杀我的,竟然是你……不要哭,是我昭然……对不起你们……”
那个女子虚弱地笑。
她温和地勾起嘴角,对着石碑轻声呢喃:“昭然,你愿意原谅我吗?”
长风呼啸而过,宛如悲哀的叹息。
“对不起……”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在睡梦中挣扎着醒来。因为梦里,她总能看见那个红发赤眼的火族女子。那火族女子身着艳红的幻术长袍,紧闭双眼,站立在幻雪大陆的彼岸,站立在那里万顷的红莲之中。远远望去,似是一妖异的幽魂,自熔岩血海中长身而立,超脱而出。
红莲开得如火如荼,诡异但是华美;有些花瓣上还带了点露珠。她双手捧起一株红莲,在鼻下嗅着;温柔地睁开眼,扬起嘴角,离沙,我在这里……
而离沙站在茫茫白雪之上。她时常经不住她的蛊惑,走出了幻雪大陆,踏过了无边的冰海,来到了她的身边。
昭然轻笑一声,微微抬起眼和她对视。那眼神纯真但是妖艳,似乎在说,我知道,你终究会过来的。
离沙伸出手抱住她的腰际,她的肌肤触感光滑细腻,如同羊脂玉一般。美丽,但是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伸手搂住离沙的肩,把脸埋入她的衣口,轻轻地笑。她的脸紧贴着她的皮肤,让人感到一阵酥麻。
每当这时,总会有人叫住她:“离沙将军,不好了,火族攻过来了!”她回过神来,竟是自己的副官。
昭然抬起脸,只是轻笑。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个圈——
啊——!
“你……为什么……”离沙俯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物,口中白色的鲜血在被火焰灼烧得赤红的大地上蔓延开来,如同绽放在火焰之上的冰莲;再美丽,再高洁,也免不了被毁灭的命运。
昭然收起先前的表情,有些凄然地看着她,指了指冰海的对岸:“离沙,这就是现在的冰族。你……看一看吧。”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却无法抑制地放大了瞳孔,抿住了双唇。
这才是真正地狱的景象。
原本应该是冰雪覆盖的大地,瞬间被焚烧成一片焦炭的黑色。
生长在冰雪大陆上的玉树银花,尽数被炽热的烈火吞噬。花叶化作雪水;树干已经焦炙,再也看不出先前的样子。
无数的冰族将士在炽热的火焰中被融化掉。惨叫声,喊杀声,呻吟声,混合厮杀着冲上了惨烈的苍穹。
天光依旧浮动。只是不再是多年来圣洁的银白色,而是一片凄艳绝伦的火光。它们叫嚣着,吞噬者,妄图顿吃掉一切,将世界变成火焰的海洋。
那是死火,是有形的火。它们那珊瑚树一般的枝干如同死者干瘪枯瘦的指骨,尖锐地撕裂天空,露出白昼之下的点点晨星,吞噬着那片净土,最后的希望。
死之火,冰破不止,水浇不熄。
“你……”离沙震惊地张了张口,能吐出的却也只有这三个字,“为什么……”
昭然摇摇头,叹息道:“死之火,冰破不止,水浇不熄。”
“……什么意思……”
昭然轻轻闭上眼睛,含住她僵硬的唇:“离沙,不要顾及冰族了。和我一起生活吧。我会带你去一全新的世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你疯了!她想用力甩开昭然的手;狠狠给她几个耳光;想大声咒骂她、斥责她,再把她押回雪国……只是她浑身僵硬在原地,再也动不了。
昭然赤裸的手臂似汉白玉护栏一般紧紧扣住她的肩,力道大得让人几乎喘不过起来。她指着对岸……
“爹,娘!”顺着昭然手指的方向,离沙看到一个孩子在凄厉地哭喊。而在他的身边,一对冰族男女倒在地上,白色的血渗透了他们身下的大地,同时也将两人的长袍染得苍白。只是令人惊讶的是,这对男女面容扭曲,衣衫多出是火焰灼烧的伤口;而孩子却似乎没有什么大碍,显然是被保护得很好。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使得刚刚停止杀戮的火族精灵们被吸引过来。他们高举着兵器和法杖向那孩子走了过去。
——竟是连孩子也不放过。
仿佛是料到了死亡的来临。那孩子竟然停止了哭喊,银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赤红色的火族战士。他的眼里有悲伤,有哀叹,有愤怒,有仇恨——却惟独没有恐惧。
那孩子慢慢站起身来,从母亲的手里拿过了她的冰剑。剑身有些沉重,小孩子的臂力和腕力似乎无法完全举起。于是他双手握剑,指向了向自己靠拢的火族战士,眼里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光泽:“你们这些该死的暴徒!”
他咬牙切齿地狂笑:“不要以为你们打赢了,战争就结束了!哈哈哈,我告诉你们,还没有!只要还有一个冰族人活着,就没有!你们等着!终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哈哈,你们就给我等着吧,你们这些杀不尽的魔鬼!”
火族战士一片哗然。这些人里,有些本来抱着看戏心态的战士也怒不可遏地拔出了刀剑。瞬间,无数刀剑长矛刺了下去,原本水灵灵的皮肤瞬间喷涌出了白色的鲜血,一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孩子已经没有力气再讲话了。他怒瞪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冷酷而可怖;配上这张小孩子的面孔,是极度的扭曲。
他们用力将兵器刺穿他的身体,将他钉在了地上。当孩子眼中的光芒涣散的一刹那,火族将士们欢呼雀跃,发出了狂热的呐喊。
“为什么……”离沙转过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昭然,旋即将她推倒在地上,反手就是一个耳光,“魔鬼,你这魔鬼!”
又一个耳光,“为什么连那小孩子都要杀!”
离沙扣住她的脖子,抬起她的下颌,狠狠地瞪着她:“你这魔鬼!”双手不可控制地加大力道收紧,掐住了她纤细的颈子,似乎一下子就能将它捏断。
昭然胀红了脸,显然是有些窒息。她伸出手,勾住了离沙的后颈,任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昭然殿下,你倒是告诉我啊,啊?!!”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她白皙的肩上,瞬间鲜红的血便从皮肤之下奔涌出来,染红了她淡色的唇。腥甜的血腥味,刺得她的眼睛里一阵酸涩。
她舔了舔嘴角,又是一个耳光,打得昭然的脸向一侧偏去:“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又是一记重拳打在她的小腹上。
昭然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双腿和双手不由自主地蜷缩。
离沙的动作愈加粗暴疯狂,而眼神则是一片看不到底的迷茫,以及悲伤。
昭然只是轻声地说了一句话,却让她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她说——
因为我们火族的仇恨,只有用你们冰族的鲜血才能浇熄。
“为什么……”她目光迷离地望着昭然,神色异常痛苦,“为什么我们不能讲和呢?”
“因为我们,世世代代都是仇敌。就算我们这一代人死尽了,我们的子女后代也永远不会放过彼此。因为我们的仇恨已经绵延了七千年。”
——七千年来,已经死过了成千上万的人;而今,这种仇恨也不会停止。它深深埋藏在我们的心里。或许在某个时间,某个时代,战争暂时停止;但是一旦这种子发芽生长,便会再有无数的冰族、火族的战士,手握兵器,残忍杀戮,直到有一方流下最后一滴血。
“昭然……”离沙捂住脸孔,泣不成声,“这是你干的。对吧。”
躺在地上的女子浑身淤青血痕。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为何如此狠心……连我冰族的孩子,也一个都……”
“那是因为当年,你们的王也是如此狠心,连我火族的孩子,也一个都没有放过!!”昭然忽然激动地坐起来,双手狠狠地扣住她的肩,力道大的似乎要陷进皮肉里,“是你们的王这样对我们的,如今我只是把这些还给他,有错吗?啊?!”
“不但错,而且是大错特错!”离沙冷笑着狠狠掐住她的伤口,看着鲜红的血液又一次渗出来,她大笑着又加大了力道。看着昭然紧蹙的眉,心中竟极是快意,“你既然知道这仇恨是错的,为什么你还要重蹈前人的覆辙?”
“你是不是没有听懂我的话?”昭然扣起右手的食指,做出了发动幻术的手势,“只有一方死光了,才会停止战争!”
离沙毫不留情,召唤出十几支尖锐的冰凌围绕在她们周围:“你快叫他们住手!不然,我就和你同归于尽!”
“呵,离沙,就凭你那点幻术灵力,也敢在我面前显摆?!”昭然轻蔑地冷笑,“本来我只想吓唬吓唬你,没想到……你竟然……呵呵,啊哈哈哈,好!你厉害!”她右手一摆,冰凌瞬间消散在四周炎热的空气中,竟瞬间升华,甚至没有流下一滴的水。
离沙飞身而起,双手交叉在胸前凭空一抓,八支薄如蝉翼的冰刃便凭空出现在她的指缝里。她足尖轻轻一点便悬浮在空中;将那纤细却足以致人死地的暗器射向了昭然的心口,以及她能逃脱的所有方位。
结果出乎意料的,昭然没有躲闪。
结果意料之中的,她的心口插上了冰刃,仅此一支,便足矣致死。
她自始至终,就没有动作。只是,一直微笑着看着离沙。即使只在中伤时分,眼里也没有恨意,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有的,只是淡淡的哀伤……以及些许的暖意和欣赏。
她睁大双眼,可是视线依然渐渐变得模糊:“……离沙,我……输了。终究……我没有……赌过你……”
离沙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抱住她,颤颤巍巍地擦掉她嘴角的血迹:“你为什么不躲?!你……”如果用幻影移形,你是可以躲过我的攻击……
就算……我是下定决心要和你决一死战的……因为你灵力如此高强,我注定不是你的对手……
可是……昭然,我好生愧疚……
昭然却没有看她,答非所问地低语:“离沙……我……早就想到,我终究会死在你们手里。可是我没想到,带头杀我的,竟然是你……不要哭,是我昭然……对不起你们……”
“我……我不要死,我怎么……能这样……死去?!我还……没有实现……我……的理想;我……还没有带领……我的……族人……走向一个……比……你们雪国……更……美好……的地方……”
一个充满自由、幸福、温暖、宽容……以及平等的国度。
没有厮杀……没有血腥……
倒底要经过多少个日月轮回,斗转星移,我才能看到呢……
昭然身死。那些由她灵力支撑的肆虐者瞬间灵力大减。一瞬间,白色的雪光似乎又一次自遥远的天边升起,而那不死的火焰,终究渐渐消减熄灭。
离沙僵硬着手臂,托着昭然的身子,身后冰族将士潮水一般的欢呼声将她淹没。
……………………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草长莺飞,飞度华年。
狂风卷起悬崖上的沙砾,打在谁僵硬的墓碑上,又模糊了谁的眼。
离沙慢慢睁开眼睛,那一头银色长发已是光华不再,苍白如雪。
风沙里,似有纤细窈窕的身影自时空的尽头向她走来。火红的长发,火红的衣衫,火红的眼睛。
她停在离沙的面前,轻启朱唇,却没有吐出任何字句。
两人皆是热泪盈眶。
这一次的相遇,却是在两人的梦中。
离沙抬起头望着她,忽然觉得,只要她能活过来,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为了自己单纯而可笑的梦想杀死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一瞬间都变得不重要了——
——只要她还活着。只有她还活着。
他们的一生相对于那绵延了近乎万年的时光,又是何其短暂。然而有些人却在短短的一生里辛勤奋斗、收获。如她,欲意用鲜血洗刷尽两族人民刻骨的仇恨;如她,甘愿为了自己的族人,与恋人一决死战……尽管她收获的最终只是憎恶和仇怨;尽管她一定要在族人的朝拜欢呼下,孤独终老。可是她和她,乃至所有的人,都是强势而伟大的。因为他们懂得,用短暂的生命,对抗无情的时间。
离沙靠在昭然的墓碑上,又复闭上了眼,似乎再也不愿转醒。
千年万年,时间轮转。
她在这里等着。等待爱人前来将她唤醒,携手迈向新的世界。
眼前的场景历历在目,好像是一场折子戏;又好像一场电影的剪辑。幕落了,戏终了,人散了。昭然和离沙,终于被分割在两个不同的时空;而她们终于又克服了时空的间隔,走到了一起。
我闭上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而下。
背后有一个女子微笑的声音:“你想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吗?包括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包括昭然的梦想,以及离沙的希望。”
我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睁开眼睛,一切就会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