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观察日记》苏念恩

9、第 9 章

　　当时我恍惚地以为我死后去了天堂。

　　可能也是地狱。

　　但是没一会儿，我就惊觉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我视线中暂且面容模糊的他嗫嚅片刻：“我是穆拉。”

　　我瞪大眼睛一个垂死梦中惊坐起。

　　这一刻，我竟不知到底是为何而心间颤动。

　　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我还活着？

　　是因为我发现救我的是人鱼穆拉？

　　是因为我终于听到穆拉对我吐露人语？

　　好像都有。

　　我一口口水卡在咽喉，呛到我发出一阵癫狂的咳嗽。

　　穆拉有点不知所措。

　　他轻柔而生涩地拍打我微微弯曲的脊背，他触碰到我的任何一处，尽管隔着一层衣物，我仍然感觉到皮肤灼热。

　　这一定是心理原因，因为人鱼的体温和深海一样冰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吊桥效应，但是这一刻，我真的为这个与我相识不过三个月，刚刚才做自我介绍的人鱼而心动了。

　　我不着痕迹地朝岸上挪了挪，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那什么，谢谢……”

　　穆拉歪着头看我，似乎是在思考，但是我因为瞬间的心动而不敢只是他的眼睛，生怕他察觉出什么来。

　　他喉头发出一连串咕噜声，似乎是想要说话但是又强行按耐住。

　　我记起来修尔曾经说过他不喜欢说人话，虽然现在我内心略微尴尬，但是也不想这样僵持下去：“那个，谢谢你救我，这几天都没遇到你，我还以为你回家了，哈哈……”

　　笑笑笑，笑什么笑，越笑越尴尬啊！

　　好在穆拉似乎对于人类情绪的感知阈值非常低，他只是用浑厚低沉的嗓音艰涩开口：“我，没有回家。”

　　我知道你没有回家，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修尔和我说过，他们是这片海域的原住民。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说些什么，穆拉就开口：“我，看到你，在和海浪，赛跑？”

　　他的声音是好听的男低音，但是可能是常年未曾用类人声带发声，音色听起来格外浑厚，音调也略显生硬。

　　我笑：“这是我们人类的一项运动，冲浪。”

　　和海浪赛跑，这倒是很有意思的表达方式。

　　人鱼不清楚人类的娱乐项目，很正常。

　　穆拉显然对这项运动非常不赞同：“这不，好。”

　　我说：“嗯，我现在知道了，还是不能逞强啊。”追求刺激也要有个度啊，忘乎所以真的会酿成惨剧。

　　虽然我承认自己是个在生活中缺少激情的人，但是我自认为我还是很惜命的。

　　这次纯粹是个意外。

　　穆拉仍然一脸严肃：“你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

　　嗯？

　　不这样？不冲浪吗？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好好，我也不敢再有下次了啊。”

　　穆拉以为人类是一言九鼎的生物，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鲜活的表情，他甚至弯起嘴角：“下次，你想玩，海浪，我陪你。”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又被他轻飘飘撩动起来，我颈部的鸡皮疙瘩都被他一句简短的话语刺得竖立起来。

　　我直觉想要离开这里，让自己的冷静与理智回归，但是我又舍不得这样与穆拉无障碍交流的短暂时刻。

　　我轻轻地说：“好。”

　　下次，我再冲浪，一定和你一起。

　　我不清楚穆拉为什么突然开口说话了，但是我不得不否认，听到他喊我的名字，我很开心。

　　后来我们并没有在海滩待太久，因为修尔过来了。

　　他表情僵硬，神色阴郁，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到湿漉漉的我和表情淡漠的穆拉在一起时，他的五官有一瞬间扭曲。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的心情绝对不算很好。

　　“你受伤了吗？”

　　又来了。

　　修尔每次状似关心的话语与他冰冷的语调产生的违和，让我有种被身附粘液的软体动物缠绕的恶心感。

　　我回答没有。

　　他侧头看向一旁的穆拉，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同类之间反而出现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他们颈间的腮腺颤动，我猜测他们可能是在通过人鱼的特殊方式交流。

　　果然，下一刻，修尔撇了一眼穆拉，冲我点点头就离开了。

　　穆拉也收回视线，和我道别。

　　两条人鱼一前一后地离开，我忽然也觉得海风吹在我半干的衬衫上有些冷。

　　我回到公寓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扔到一边，手枕着后脑勺望天花板。

　　说实话，现在理智完全回来之后，我第一感觉是后悔。

　　要是早知道穆拉今天会主动说话，我一定会问他很多问题的。

　　比如，我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有那种海下帝国，我还想问问他人鱼的一些习性什么的。

　　哦，这样问是不是显得有些不礼貌了。

　　虽然人鱼间的交际与人类之间的交往大不相同，但是我仍然习惯用人类的思维去理解他们。

　　不过就算他不说话，就算我不问这些，只要看到他，我也想向他倾诉这些天我的心情与经历。

　　我反复复盘今天我在他面前的表现，总结下来真是越想越糟糕。

　　我甚至在想我落水的时候是不是很难看，我在水里挣扎的样子是不是很狰狞。

　　天哪！

　　我捂住脸，我为什么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像个在初恋面前出糗的少女一样别扭。

　　我承认穆拉对我而言，是不同的。

　　他是我见到的第一条人鱼。

　　他是我第一次将想法倾泻而出的对象。

　　他是带我接触海，感受海的使者。

　　我与他短暂而奇妙的相处，都让我倍感幸运。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但是我又不傻，我清楚自己的感受，但是如果这就是喜欢的话，我很高兴，我喜欢的是穆拉。

　　我当然不打算将这样的情感告诉穆拉，我觉得这可能会造成我们双方的困扰。

　　不过我觉得人鱼可能并不在乎这些。

　　我想到修尔反复无常的性格。

　　我当然不会因此而讨厌他，但是我下意识不愿意与他过多接触。

　　我在这样的思虑中睡去，可能是今天遭受了身心双重打击，我睡得格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