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我陷入了一个由海浪编织的梦。
我在海上沉浮,海水托举我朝着月亮奔去,我看不到周围都有些什么,海水与海水相互拍打的声音覆盖了我的耳膜。
梦在某一瞬间出现了变化,我被包裹进一个潮湿而腻滑的胸膛,我想转头看清楚,但是下一刻,那双禁锢我的爪蹼,割开了我的胸膛。
我该庆幸我在梦里感受不到疼痛,我看着自己鲜活的还在跳动的心脏眨眼间被攥在他的手里。
我惊醒了。
被梦境惊吓得一身冷汗,睡衣黏在我身上,我突然回想到那紧紧贴住我的湿滑的皮肤,我恶心地打了个寒颤。
我只将这场梦归结为昨日差点被淹死的一些后遗症。
至于梦的内容。
管他呢。
反正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显得畏手畏脚。
我已经决定不将我的心情告诉穆拉,但是我控制不知自己的行为。我每次兴高采烈地出门,但是一靠近海湾,我就莫名开始磨蹭起来。
我也会下意识地拨弄自己的发型,或者出门前将自己几件款式相似的衣服拿出来拿进去地比划。
最重要的是,我每天最期待与穆拉的相处,但是我每次见到他都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这并不是尴尬,而是小心翼翼。
我怕自己说错话会让他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我怕自己哪句话说不对让他扭头就走。
我知道我们能一直这样相处,主动权在他手里。
喜欢,给我带来的第一感受就是患得患失。
不过自冲浪事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找过私教。
我想要下海体验什么,穆拉都会愿意帮忙。
自那天之后,穆拉也是不是会开口说话。
“我们,会吃海里的,食肉生物。”
“有时候,我们,会远行,但是会,回来。”
“我们是群居,我们,有等级。”
……
诸如此类,很多都是介绍他们种族习性的内容。
他说话不算很利索,但是咬字已经很清晰了。
我有时候会在特别好奇的时候多问两句。
“你们有等级?那你是什么等级?”
“从人类的认知,角度来看,我是王族。”
“听起来好牛,是最高等级吗?”
“算是。”
这是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
大自然中,很多动物种群之内也有一些类似阶级与等级的生存法则。
我对这个很感兴趣,而且当我继续追问的时候,穆拉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意思,我想再说些什么,修尔不知从那块地方钻出来。
我下意识想要离这家伙远点。
修尔是个两面派,而且他每次看我的眼神,总是让我汗毛竖立。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嗨,又见面了。”
我回了声好久不见。
其实没多久,也就两三天吧。
他一来,不仅我不想说话了,穆拉也沉默了。
不过这次他似乎是带来了某些不为我知的消息。
穆拉皱了皱眉,他朝我看过来,我赶紧说:“你是有什么急事吗?没关系,明天见。”
我们之前约好了每天太阳快要下山时在这里见面。
他显得有点焦躁。
修尔游到我和穆拉的中间,鼻子耸动:“嗯,你的身体似乎已经好很多了。”
又来了,这种粘腻的恶心感。
每次他靠近我,耸动他高挺的鼻梁时,我都感觉他是以一个狩猎者的身份在品嗅自己盘中鲜活的食材。
不知道穆拉在水下做了什么,修尔下一秒就被掀翻到了几米之外。
我差点惊呼出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两条人鱼之间起冲突,我还记得第一次他们俩一同出现在我面前时,虽然没有很亲密,但是不可否认,他们之间是存在种族羁绊的。
穆拉对我颔首,轻声说:“好好休息,明天见。”
我望着他粗暴地扯过又想过来的修尔远去。
“……你可别忘了……你的……”
“闭嘴。”
……
海风带来他们之间细碎的交流。
我觉得修尔是故意的,他们明明有人鱼之间专用的交流方式,却在离开之前故意用我能听懂的人话这样说。
不过我也早已看透他恶劣的本质。
人都有好坏,人鱼也有。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看到修尔,不过我也没空再去海湾。
我哥,他又生病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好是一个下午,我收拾好行李,急匆匆在去往机场之前和等在礁石旁的穆拉说了一下情况就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穆拉有点心绪不宁。
但是时间不允许我多想,我很快又赶往首都——哥哥被转移去了首都医院。
这几天太开心,以至于我都差点忘记了束缚我的枷锁,钥匙还在别人手里。
我到的时候,是深夜。
我直接去了医院,我父亲让我直接去体检。
按理说,深夜的医院是只有急诊的,显然父亲花了很大的成本。
等结果的时候,母亲和陪护人员赶过来,她红着眼眶,是已经哭过的模样。
“小楠,小楠,你哥哥……”
她说不出一个字。
陪护人员向我表明了一切。
前天,我哥开始低烧,但是医院表示是普通感冒,并非排异。
直到昨天,从低烧转至高烧,体表温度一直难以降下去,间歇性鼻血,间歇性心脏骤停,人一直昏昏沉沉,虽然结果表示骨髓匹配很好,并未排异,但是他的身体确实肉眼可见在衰败。
我忽然也很累了。
我以为一切都该结束了。
有什么是比得到后再失去更令人难过的吗?
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安慰眼前一直抽泣的母亲,我只是冷静开口:“这次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我冷静地分析,如果这真是排异,那我就算是再捐一次骨髓也于事无补;但如果这不是排异,我还有什么能做的呢?
第二个猜想让我不寒而栗。
我的身体,曾经骨髓和血液是他们渴求的解药,现在除开这两样,不管是什么都让我觉得暗无天日。
母亲显然更难过了,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相比之下,拿着报告单领着医生过来的父亲就好沟通多了。
“小楠,过来。”
他眼神示意我去办公室。
我跟上去。
他和医生一直在聊哥哥的病情,以及一些治疗方案。
我听着,手心冒出冷汗,手指不自觉的蜷缩。
我想一个待宰的羔羊,我都不知道这一刻,萦绕在我心头的,是害怕更多还是失望与伤心更多了。
我像是一具空荡荡的皮囊,包裹着惊声尖叫的灵魂。
我越是表现得平静,内里越是歇斯底里。
我都无力去争辩,为什么都是你的孩子,你要这样对我。
父亲终于谈完,也或许是意识到了该对我做出怎样的判刑。
“你都听到了。”
“你哥哥的心脏需要移植。”
“现在找不到匹配的脏器。”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你想让我怎么看?
我舔了舔干涩的唇角:“我想活着。”
我以前无所谓啊,除了自由我也没什么想要的。
但是现在,我很明确地感受到了生活带给我的愉悦与希望。
我意识到我已经付出够多了,我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我有为自己活下去的权利。
父亲额角青筋跳动,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暴跳如雷:“供你吃供你喝,你就这样想?”
“那我该怎么想?”
我一句话把他问得无话可说。
“你们让我献血,我照做,让我捐骨髓,我照做,我都愿意,我没任何怨言,就像你说的,供我吃供我穿,我报答你们。”
“现在呢?要我的命?还要做出一副是我自己选择的,与你们无关的姿态?”
“还搬出那一套说辞?”
“你扪心自问,我会同意吗?”
他脸色铁青,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反驳他让他至此,还是因为我拒绝他让他没办法。
我再也没去看他的表情,直接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