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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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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姜浚恒正享受着同心上人的温情时光,那头宋家三郎君刚回父家拜见外祖母,顺路找了座庙宇替家人上了香归来,车马正好端端行在路上,却突然听见前方轰隆一声,连地都震了两震,一时人人仓皇。
下人们正忙着安抚受惊的马匹,宋钧之掀起帘子,抱着手炉端端正正坐着,一向冷淡的面上无甚么神色,垂下眼,轻声问道:“什么事?”
他头发梳得一根不乱,不戴发饰,却也没什么花样,只将一头秀发拿簪子束起,身上也是一席平常的青面缎子剪的长袍,体态消瘦,面带病容,唯一露出的手腕也嶙峋纤瘦,唯有一身肌肤白得透亮、白得无暇,几乎能透过那薄薄一层皮肉,看见里面青色的血管来。
他一张面容生得好,肌肤又雪白无暇,却又因为常年病弱,眉眼间时常含着蕴蕴病气,垂着眼一副忧郁淡漠模样,平白浪费了些父亲给的好容貌。说来也奇怪,他这样冷淡、吃斋茹素的性子,却偏偏长了双妩媚的桃花眼,眼角还有一点鲜红泪痣,印在那莹白肌肤上,分外显眼。
宋钧之不仅消瘦,也苍白得很,全身上下除了乌发,只有眼角泪痣和嘴唇能看到两点艳色。奇怪的是,时人不但不理解他双腿残缺、身体病弱的苦楚,还盛赞他袖袍飘逸、文弱如柳的姿态,说他有“西子捧心”的美感,有魏晋遗脉的风流。
实事求是的说来,宋钧之的确是美的,只是这美并不能带给人幸福,乃是一种病态的美感。
“郎君,前方有一棵树,倒在了我们的路上!”前来复命的小厮显然心有余悸,语气中也不免带了些急迫,他一抬眼,看见自家郎君捏着眉心神情不虞的模样,便知道自己太过吵闹,扰乱郎君的心情了,连忙压低了嗓音,整理好言辞才上报。
“许是连日大雨冲下了山间落石,将这棵树连根砍断了,树冠正落在我们前行的路上,距咱们最前头的马车还有约莫一丈,所幸并没有人马损伤……但这树落下的位置不巧,若是直路上咱们还能挤一挤过去,这拐角处本就狭窄,再加上这树一挡,根本没有咱们行路的位置了郎君……”
“这棵树有多大?”宋钧之抱着手炉,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约莫七八人横抱,需得十几人一起使力才能将它抬起……”
“那就把它锯成小块运走,斧头、刀……什么都行,叫车上的人全都下去帮忙,今日之内我要通过这里。”宋钧之打断了他的话,不带多少感情地吩咐下去。
“是、是。”饶是下面人已经习惯了郎君雷厉风行的作风,也不由有些迟疑,郎君此番出行并未事先同家主说好,府中也无人等待,缘何如此急迫?
“……等等。”下人正要领命而去,却又被宋钧之叫住,他揉着眉心,只觉得头晕目眩、心思烦躁,胸口那股心慌意乱的心悸感受更是迟迟不去,总叫他觉得……像是错过了什么,又像是丢下了什么东西一样。
——可明明没有。
他这一路坐卧难安、心悸不已,可一路数点了多次行李,也不知自己究竟是错过了什么,又抛下了什么。
宋钧之阖眼定了定神,开口问:“之前那辆同我们遇上的马车,可看见了是谁的?”
下人毕恭毕敬地禀告:“是京城宋家的车马……那马车上挂着宋家的家徽,又佩着钱庄的徽章,想必是宋家大郎没错。乌山连同这附近一片,本就是他家的封地,听闻宋家郎君在这附近还有一座别庄,建造得富贵不凡……想必宋家大郎正是从那处别庄归京,同我们遇上了。”
“……我知道了。”宋钧之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你下去吧,无事不要来打扰。”
仆从恭敬地退下。
宋钧之喜静,这车厢内除开他外再没有旁人。他挺板地坐直在狐毛毡上,自幼养成的习惯,哪怕是无人处也维持着端正娴雅的姿态。手心暖炉中的炭火已经熄了,变得不大暖和,他也不想着人来换,只是将它放在一旁,捧起一杯热茶,温凉的手指下意识摩挲上腰侧的半块玉玦,暖玉给他冰凉的指尖染上了几分热度。
“姜家大郎,姜……浚恒。”他握着茶杯,口中念着这个他熟悉却也不熟悉的名字。他身体残缺,不常出门,也不曾见过这位手握万千财富的姜家郎君,只从京中的传闻里偶然了解过一些,知道他大约是一位同自己全然相反的富家公子——家中独子、备受宠爱,友朋众多、恣意骄纵,是一位如同烈火一般的热情果敢郎君,还拥有着健康的体魄。
他曾听闻过,笑过,羡慕却又不嫉妒,这便是他与那位姜家郎君全部的交际了。
宋钧之摩挲着那块暖玉,这是他沉思时常做的动作。
但他仍是不明白,这位同他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的姜家大郎,究竟偷走了他的什么东西呢?
宋钧之自幼身体残缺,又从父亲那儿继承了一身病弱,自记事起便长年缠绵病榻,幼时甚至有差点救不过来、撒手归西的经历。他阳气微弱,少时能看见许多奇怪的东西,虽然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地便也看不见了,但这种灵性的感应却并未消失。每当与己身相关的事发生,事前他总能有些冥冥的预感,这预感持续得越长,便代表着这件事对他而言越重要。
而这一次他自告别了外祖母上路便开始心悸,到如今已是五日,这预感延续的时间之长,此前闻所未闻。他必定是失去了某样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事物!
宋钧之曾用他的预感替他母亲寻得了官印,也曾凭借它替自己同家人避开山洪,哪怕是当初死生一线的时候,他都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悸动!联系起同前方那路车队擦肩而过时他心中若隐若现的明悟,宋钧之可以确定,姜浚恒偷走了一样对他来说不可替代的东西。
一件他若是失去会悔恨万分的、甚至比他的命还要重要的宝物。
他听着耳边众人切割搬运古树的声音,垂下眼,沉默着攥紧了手心的玉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