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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昨夜实在委屈了妹妹,这别庄是恒偶然起念建得,不曾花多少心思,屋里陈设大多看不过眼,只有主屋是差人计算着布置,还算有几分新意……不如这样,今晚安之妹妹便住在恒屋里,恒同阿治兄长住外间,明日一早再拾掇其他屋子,如何?”

      “不不不,这怎么使得……兄长出身富贵……让……”

      “也对,那主屋再怎么好,毕竟不是新屋……去年母亲曾在这庄中向恒讨了一间屋子,纵然金堆玉砌、俗套不堪,倒也勉强可以住人,还未曾叫人住过,不如安之妹妹同兄长便……”

      “不,这使不得兄长!安之并非那个意思,我……”

      一墙之隔,青竹站在院下长廊里,注视着眼前淅沥雨水自檐角滴落,听着屋里低低的交谈声,紧蹙的眉渐渐松开,唇角微提。

      “阿竹哥哥!”青衣郎君闻声抬首,食指按在唇前,笑着比了个禁声的动作,顺着长廊跑来的孩童也忙捂住嘴,发出“嘘”的一声,跟着他走到一旁拐角处。

      孩童面上还带着些背着人做坏事的兴奋神色,“阿竹哥哥,我和小圈子将鸟儿都抓好了,努,你瞧!”他指了指脚下竹篓里叽叽喳喳的几只雀鸟,压低了嗓音问他:“阿竹哥哥,我们今天还演戏吗?”

      “不急。”青竹温和地开口,“小顺子还记得我们要说些什么吗?”

      “记得!”孩童神采飞扬地手舞足蹈起来,“首先呢,是我兴奋地跑过来,对阿竹哥哥喊,‘阿竹哥哥!大雨湿了鸟儿的翅膀,我和小圈子逮着了好些山雀,我要将它们养在床头,日日替我歌唱!’”

      “然后就是阿竹哥哥的台词,”孩童向前一步,皱着一张小脸,小大人似地长叹口气,将青竹平日温和的模样模仿得惟妙惟肖,“‘小顺子,这些可不是山雀,看见中间那只眼眶银白的鸟儿了吗?那是一只画眉鸟。其他的雀鸟你都可养得,只有这只,最好将它放了。’”

      孩童又后退一步,做出一副天真模样,口中念着词:“‘为什么呀阿竹哥哥?这鸟儿又大又好看,小圈子可喜欢它了!还说要寻一个上好的笼子挂在床头,叫它日日唱歌,叫他起床呢!’”

      “咳咳,”孩童鼓起脸,“‘因为啊,这种鸟儿虽然好看,鸣声也悦耳动听,还能模仿其他鸟儿的叫声,有‘鹛类之王’的美称,却也生性机敏、天生卓尔不群,它自幼生长在山间,在灌木树梢为自己、为山林肆意歌唱,却绝不肯为人歌唱半句。画眉鸟同这些平常的山雀、黄鹂不一样,生性向往自由,你就算用金笼子装它、用玉盘装着鸟食喂它,它也不屑一顾,最后准会不吃不喝、撞笼而死……小顺子啊,你还是放了它吧!’”

      “小顺子真棒!记得没错。”孩童念完了,青竹在他亮晶晶盼来的目光里毫不吝惜地夸赞道,“小顺子以后也需得记着这几句话才是。”

      “啊……”孩童从他的话中听出些什么,耷拉下脸,满脸沮丧地问,“阿竹哥哥,我们今日……不演这出戏了是吗?”

      “没错。”青竹笑着开口,目光游移到廊外乌沉沉的天空,温声自言自语道,“既然笼子已经破开,这出《画眉撞笼》的戏目,也不必在他面前上演了。”

      “别难过呀。”他看着孩童苦巴巴皱起的一张笑脸,笑出声来,语气很是柔和,“这是好事……若是鸟雀无需撞笼便可获得自由,才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好事了。”

      “而且,我们的戏目也不是无需演了,只是推迟了而已。”青衣郎君弯下腰,笑着同那孩童说,“若是哪天画眉又要被装进笼子,还需要小顺子同我一起,勇敢地去救她呢。”

      “原来是这样。”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会将台词记在心里,时时温习熟记的!”

      “小顺子真聪明。”青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一手从袖袍里掏出一枚荷包,“给,按照我们的约定,四分之一给你,四分之一分给小顺子,剩下一半拿去给新来的大姐姐。”

      小顺子打开荷包看了一眼,惊喜地叫出声,“随便找个理由送给她吗?阿竹哥哥的荷包也要送给她吗?”

      “……嗯。”青竹掩住口,垂下眼,嗓子有些哑,“若是她愿意收下的话,就连同荷包也一起给她。”

      “嗯。”孩童抓着手里的荷包,盯着他通红的耳根看了一眼,笑嘻嘻地开口,“我会把画眉鸟儿喜欢吃的沙果腹交到客人姐姐手里,不叫她发现是阿竹哥哥送的的!”

      “嗯,”青衣郎君垂下眼露出一个笑来,语气柔和,“小顺子真聪明。”

      “这些鸟儿,也送给阿竹哥哥吧。”小顺子看了眼脚下的竹篓,迟疑着开口,同戏里演得不同,他跟小圈子抓山上的鸟雀都要抓腻了,早没有一开始的热忱,“阿竹哥哥若是好好照顾画眉鸟,总有一天它也会知道的。”他瞧了眼篓子里不断扑腾翅膀的大鸟,小大人似地安慰道。

      “我阿爹说,山上的禽鸟都有灵性,画眉鸟肯定也能知道阿竹哥哥对它的喜欢的。”

      小顺子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这出戏的目的,只是下意识地如此开口。

      青竹却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我不需要她知道……”他在孩童天真的目光里闭了口,笑着道,“……没什么。”

      他看了眼天色,笑着开口:“时候不早了,小顺子也该回去了,紫薇和小圈子他们该催你游戏了。”

      没想到孩童听了他的话,却鼓起脸,“紫薇哥哥他才不会催着我们游戏呢!他今日回来便不知道为什么闷闷不乐,将自己关在屋里,我们怎么唤也不出来。我和小圈子才不带他,今日要两个人拿他之前珍藏的瓦片去打水漂,谁叫他不理我们!”

      “……是吗?”青竹失笑,他站在原地细细想了会儿,又耐心地哄了他两句,便起身离开,才迈开两步,却又被身后的孩童叫住。

      “阿竹哥哥!”小顺子其实并不理解身边人口中的很多话,但他一直知道这个待他和小圈子很好的哥哥心里藏着很多事,他虽然时常笑着,很开心的模样,有时却又叫人看着难过,他曾看到过阿竹哥哥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似的、忧郁沉默的模样,小顺子觉得他方才又露出那种模样了。

      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从孩童的心里挑拣出了一句最动听的好话。

      “阿竹哥哥,我阿爹还说过一句话,他说阿竹哥哥做什么事都这么厉害。阿竹哥哥,你要是爱演戏,以后一定也能成为一位名角儿!”

      “……是吗?”他绞尽脑汁的话终于让阿竹哥哥露出一丝笑容,他笑着垂下眼,背过身去,温和的话语顺着风传来,“……雨下大了,快回去吧。”

      直到身后孩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消失,他才终于转过身来,垂着眼沉默着,脸上并没有什么动容的神情。

      他感谢孩童天真的善意,却也知晓他人的本意。

      或许是大人心底的那一点温柔,又或者是孩童不自知的善良……

      青衣郎君提起手中的竹篓,将竹片编织的笼门打开,一阵飞鸟扑腾翅膀的“扑哧、扑哧”声响起。他望着天上,眼中是阴郁沉重的乌云。

      燕雀安能妄想与鸿鹄比翼?

      一介母不详的戏子之子,又如何能……妄想那人?

      他颠了颠还存留着一份重量的鸟笼,手按在笼门的竹片上许久,仍是住了阖上笼门的手,任由那只因为不断撞笼而伤了翅膀的画眉鸟蹒跚着、极力扑腾着翅膀冲向笼门,最后冒着大雨、朝着山林的方向展翅高飞。

      “快飞吧,飞得远一点……”他垂眼阖上笼门,口中喃喃自语,“别再被人逮到了啊。”

      那天雨下了很久。

      青竹也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着那只鸟儿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

      顾安之本以为在庄主这儿的一次歇脚会耽搁她两三日,至多三五日,却没想到这场雨足足下了十五日。

      这些日子她闷在府中,颇感无聊,出门前仗着自己过目不忘、轻装上路,连本书都没待在包袱里,现在才感到后悔。

      她去寻了人问,来人却遗憾地告诉她庄主只擅经商,并不喜文字,又生性率直、不循常距,这庄子里连本装点门面的书册都没有,倒是小厮那里或许有些话本之类的玩意儿,问要不要替她寻来。顾安之想起出门前老师叮嘱她用功读书、少沾染些龌龊下流玩意时阴恻恻的眉眼,心里打了个哆嗦,忙敬谢不敏。

      这雨一下半月,耽搁了她的行程,倒叫她摸遍了这庄子的每一寸,跟庄里的下人们也都混熟了,她素来嘴甜,又擅琢磨人心意,很快便哄得这座庄子里的主子下人们眉开眼笑,每天东走走、西逛逛,找这个玩儿、找那个闹,倒也就不觉得无聊。她自幼跟随老师学习,老师又对她颇多严苛,回首这十余年,倒是头一次放这么长时间的假!她也就索性放纵自己,乐得当作是迟来的“童年”的弥补了。

      顾安之每日早早起来,先做一遍老师教的养生操,再打理自己,给阿治编上满头小辫、束起梳一个据说近来很流行的胡人发饰——阿治的手笨拙,只能替她束发,她倒是手指灵巧,一学就会;然后去陪庄主用早膳,早膳过后同庄主说说话,或是去教紫薇认字;午膳后陪庄主在躺椅上歇一会儿,然后去同蓝莲的弟弟小顺子他们一起玩会儿踢毽子、丢沙包之类的游戏,去同青竹说说话或是去厨房看蓝莲做晚饭;然后陪庄主用晚膳,被庄主留下说话,然后回屋、洗漱,和不舍得拆掉头发的阿治一起带着满头的小辫子入睡,第二天再早早起来。

      顾安之在这座庄子里的生活之舒适之奢靡,若是老师见了,准要大骂一句“荒唐”。事实上第十五日的时候,若不是雨停,顾安之也要主动跟庄主提出辞行了,她怕自己真像老师说的那样将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直到出发时,顾安之还在谴责自己,怎么会真就这样懈怠,放纵自己一事无成地度过了这半个月呢。金玉美食、温香软玉果真如同老师说的那样,是君子堕落的源泉,人一旦开始享受,便会慢慢坠落深渊。“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圣人之言,须得时时警惕。

      庄主倒是将她自省的凝视当成了别的意思,见她于马车开动时还撩起帘幔,念念不舍地望着远处的别庄,温声劝慰她:“阿九若是喜欢这里,我们以后也可以常来,你若是喜欢这处别庄,我……”

      “这就不必了,”顾安之笑着打断他的话,这段日子下来,她已经深知对方后头必然接着一句“将这座别庄送与你”之类的话,“兄长的好意阿九心领了。”

      顾安之望着对方蓦然噎住,有些遗憾地垂眼饮茶,又在她的目光里殷情推来一叠果子的模样,心中好笑。经过了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大约也明白了这位庄主的脾性,非但不如想象中的心思多疑、冷酷善变,也不像京中谣传的那般肆意妄为、骄纵恣意,分明只是位有些傲气、天资卓越的富贵郎君,一言一行都很端方有礼,在她面前,甚至偶尔还显得过分热情。

      明明是一位教养极好、待人热情的郎君,却被外面传成了那个样子。顾安之在心里摇摇头,想起老师说过的“谣言猛于虎”,不由暗叹口气。

      “庄主,”顾安之正含着一枚糖青梅,便听见青竹的声音,他掀开马车的帘子,正巧撞进她的眼里,动作顿了顿,垂下眼,“……庄主,还有小娘子。”

      顾安之将蜜饯移到右边腮帮子的动作一顿,她当然知道青竹为什么唤她唤得如此生疏。见过庄主后,她又去找了青竹,将那日发生的事同他解释了一番,为自己隐瞒真名的事道了歉,又告诉他“阿九”亦是她父母替她取的小名,让他仍可以那样唤她。然而有天她正用完午膳,倚在躺椅上边犯困边同他说笑,青竹绣着帕子笑着唤她一声“阿九”,恰好被过来寻她的庄主听见了。

      庄主很是喜爱这个名字,从此便一直这样唤她,青竹身为府里的下人,自然不可能同庄主一般唤她。打那以后,青竹便同她生疏了许多,她每次去屋里寻他,他也大多沉默不语,便是开口,也很是疏离、中规中矩地唤她“小娘子”。

      还有紫薇,哪怕她当日就去同他解释了自己的身份,除了那首《终南》以外还主动教他识字、拿自己积攒的点心蜜饯去向他赔罪,他也一直不曾原谅她。直到现在,她每每去寻他,也总是耷拉着脸、爱理不理的。

      “庄主,我们的车队后头跟上来一驾马车,没有配家徽,样式上也看不出来些什么,不知后头还有没有人。后头的下人已经在留心观察了,我们的车队可要避让?”青竹回想起殿后的下人们的通报,心怀忧虑地蹙起眉。

      这里虽说靠近天女脚下,离京城却也有少说三天路程。既是带上了全庄的人马,便不能再像顾安之先前打算的那样同阿治两个人上山,抄近路直达京城,他们如今用代步马车走的,乃是绕过乌山的曲折路线。这里既自古以来便是姜家的封地,又并非在那些著名的商道上,平日里也没有多少人经过,在这样的阴雨天里遇见一路不曾佩戴凭证的陌生人马,的确让人心中不安。

      ——更别提他们的这些马车还如此醒目潇洒,不但贵重,还佩戴了姜家同同庆钱庄的徽章,随行护卫却又人数稀少,就差直白将“肥羊”二字写在身上了。

      “不必。”姜浚恒倒是没有流露出多少担忧,他从不着痕迹半倚在顾安之身上的姿势中坐直了身子,眉头不觉蹙起,显然是不大高兴,但却似乎并不是因为这些人马可能带来的风险。

      他知道跟着他们的马车是谁的。

      他掩饰般地饮了口茶,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垂下的眼底无可抑制地浮现出厌恨的神色。

      这便是老天给宋钧之那个贱人同她安上的缘分吗?他今生特意等了十五日才出门,宋钧之却仍是能同她在这里碰到。若是他姜浚恒不曾在这儿,顾安之是否又要被那个残废拐上马车,带回京城?

      他借着阖盖的动作危险地眯起眼,只觉得这十五日同她朝夕相处积攒起的好心情全叫宋钧之给毁了,咬着牙厌烦他厌烦得要死。

      真是条闻着香就要扑上来的好狗!这样也好,既然他如此执着,他便满足了那个贱人的心思。

      “不必停车,传我命令,所有人马加速行进。”姜浚恒放下茶杯,斩钉截铁地下令,又敛起了满脸不虞,歉意地看她一眼,柔柔一笑,抬手招来青竹,在他耳边低语,“等过了前面这个拐角,让殿后的那辆马车,如此这般……”

      顾安之握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并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青竹顺从地垂下眼,不曾对主上的命令发表什么看法,朝他一礼,“青竹这就去传达庄主的指令。”

      姜浚恒对他自觉垂目屏息的姿态很满意,继续如同没骨头的美男蛇一样倚在顾安之身边,大手一挥,“去吧。”

      “是。”青竹温顺地后退,经过顾安之身旁时隐晦地盼了她一眼,垂下眼,“庄主、小娘子……青竹告退。”

      姜浚恒并未察觉身旁发生的小动作,他占着顾安之身旁的位置、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只觉得整个人都酥了,骨头也全都软下来,恨不得就这样同她两个人待在这车厢里,再将她搂进怀里,再不出去才好。

      至于宋钧之?呵,他倒要看看,没了那朝夕相处照顾病中顾安之的十五日,又错过了以至亲身份同她初次见面的机会,他要拿什么同自己斗!

      顾安之是他的,这辈子都是他的了。

      倚在心爱的女子身边,想着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姜浚恒眼眶微红,精神亢奋,快活得连手指都在颤——甚至都要拿不稳献给他的阿九的糖果蜜饯儿。

      “阿九,快尝尝这个。”他畅想着自己同她的甜蜜未来,只觉得胸口滚烫得灼人,舌尖也甜腻得滴蜜,就连唤着前世宋钧之唤她的爱称,似乎也柔得要拉丝似的,他眼疼心跳,浑身燥热,几乎要藏不住眼底的脉脉柔情,“我差厨房专程为你做的,金丝蜜枣儿……甜得很,你一定喜欢。”

      顾安之瞧见他不正常亢奋的瞳孔,察觉他紧贴着她手臂的热烫,又看看他面庞上蔓延的红晕,有些疑心他是又犯病了,看他目光清明、语言流畅的模样又觉得不像,便只好欲言又止地接过他手中的蜜枣儿,放入口中。

      “嗯,好甜。”

      顾安之鼓着腮帮子,甜蜜地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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