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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二位用完了吗?若是用完了,小娘子同郎君请随我这边来,我家郎君已经等候多时啦。”

      青竹不知什么已经消失不见了,如今给他们引路的是一位约莫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紫衣小少年,面貌娇秀,神采飞扬,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满身蓬勃的少年气,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看着便让人心生喜意。

      “我叫紫薇,就是那种一挠树干就会落下花瓣的紫薇。”这位小少年显然是个自来熟,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他们,便笃定地开口,“我知道你们,你是阿九,这位便是你兄长阿成吧?真对不起,昨夜本该是我迎你们进府,你们没有在门口等很久吧?昨夜雨下得那么大……”紫衣少年一边轻车熟路地引路,一边开口。他有些愧疚地垂了眼,装作在四处打量藤架上开得正盛的紫藤萝花。

      “紫薇花最久,烂熳十旬期,夏日逾秋序,新花续放枝。”顾安之念了一句诗,笑着称赞道,“好名字。”又在他躲闪的目光里回答了他的后一个问题,语气温和,“我同兄长不曾久等,郎君不必介怀了……再说,青竹郎君也放我们进庄了,还洗了一个热水澡,嗯,很舒服。”

      “这句诗真好!你竟然是个读书人吗?”紫薇睁大了双眼兴奋地嚷道,又在她微笑注视的视线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僵着脖子装作细看头顶垂下的花穗,“紫薇花最久,烂漫十旬期,夏日……嗯,什么来着?”他仰着头蹙起眉,有些艰难地复述着。

      “夏日逾秋序,新花续放枝。”顾安之替他接上,紧跟着他走出这条紫藤萝长廊,“我算不上什么读书人,不过是在家随师父学过两首诗。郎君若是喜欢,我可以替你抄写下来,郎君时时复读,自然就熟记了。”

      紫衣少年摇摇头,“不好不好,我不识字,你就算写了我也读不明白,倒不如就在这里教会我。”他认真地开口,“作为报酬,我攒的蜜饯可以分你一半。”

      顾安之道了句“好”,便真的开始一句句教他。她极有耐心,一遍遍重复,倒真的让他在走到庄主那儿之前将这首诗背了出来。

      “紫薇花最久,烂熳十旬期,夏日逾秋序,新花续放枝。”紫衣少年摇头晃脑、快活地背着,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她,“你看,我背出来了!以后我也有在客人面前炫耀的本钱了!不用再看蓝莲用他八百年前从郎君那学到的两句诗在我面前炫耀了!”

      顾安之也被他孩子气的快乐感染到了一点,忍着好笑对他竖起大拇指,“嗯,郎君很聪明!”

      “那倒也没有……”紫薇偷偷看她一眼,在她鼓励的目光中扭过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很快快活起来,骄傲地挺起胸膛,心满意足的模样,笑得露出尖尖的虎牙,“哼,不过是求着郎君从书上查了两句诗嘛,谁嫉妒呀。现在我也有了,还是个读书人教给我的,嘿嘿!”

      “这首诗并非我所做,乃是诗人薛蕙的佳句,郎君可以将这个名字记下来,以后好告诉别人才是。”顾安之摇摇头,认真地告诉他。

      “‘学会’?怎么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小少年微蹙起眉,很快便放弃了思考,将手伸进兜里摸索起来,“无所谓了,这个要人‘学会’的,你和她,不都是读书人吗?不说这个,马上就到海棠厅了,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呢。”

      他从掏出的荷包里抓出一把来,随手拿帕子裹了裹,将剩下的连同整个荷包一股脑儿塞到她手上。

      “这个也给你,这样装着方便。”他满不在乎地将帕子裹着的那一半拢了拢塞回袖子里,看见她细细打量那枚荷包上花纹的举动,有些高兴地弯起眼,又故作老成地抿了抿嘴,压低了声音有意不叫人话语中的炫耀,“好看吧?这上面的紫薇花是我自己绣的,嬷嬷说我极有天赋,第一次就能缝得这么好,说不定能做个刺绣大家!”

      “可惜针扎得太疼了,我再也不想做第二个了。”他摊开手看了看自己柔软细腻的手心,手心里微微鼓起来、看起来就很好捏的“小肚子”,还有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圆润娇嫩的指腹,想起刺破后从上面滚落的一颗颗血珠,不由颤了一下,显然还心有余悸。

      “这只有一个的珍品,就送给你啦!”他收起手,抬眼望过去,尽管已经尽力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目光却控制不住流连在她手上的荷包上,暴露了心中的不舍,他艰难地移开目光,故作老成地点点头,“你可得好好珍惜!”

      嘴上如此说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盼过来的时候却分明带着隐晦的希冀和期盼,那眼底的神情分明不是面上的不舍,而是已经有了更想要的东西,所以舍中取得。

      ——就差把“我们做朋友吧”写在脑门上了。

      “紫薇花开六瓣,瓣多皱襞,花蕊密生……这是红火球?用蕾花和堆绫的技法绣出来确实不易,尤其郎君还是位新人。”这种经历对顾安之来说也很稀罕,她自幼早慧,至今接触的年长者不是她老师那样睿智多闻、心有七窍的天下第一聪明人,就是阿治这样从小同她绑在一处、一言一行都无形间受制于她的“傻子”,邻家的弟弟们倒是天真活泼,但她也是头一次遇见虽然年长却莫名有种天真的孩子气、执着于平等同她“交友”的人。

      顾安之心里觉得惊奇,面上倒是看不出来,她瞧见少年盼过来晶亮讶异的目光,心里好笑,倒也不吝惜言语,直白地夸赞道:“郎君确实极有天赋。”她对他点点头,将装了一半蜜饯的荷包妥帖放好,“那我便收下了。”

      紫薇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天上下凡的仙人,“你、你还懂针线?”

      “略懂一二。”顾安之沉吟着点点头,“我的老师博闻多识,我从小跟着他学习,对一些杂学也多有涉猎。”

      他眼底的亮光更甚,将她上下打量个遍,又蹙起眉,“可你们读书人不是都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什么的吗?我记得嬷嬷跟我说过……”他艰难地回忆着,“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一位娘子要做君子便不能下厨、不能缝衣服,是也不是?”

      “那句话的意思并非如此,‘君子至止,黻衣绣裳’的意思是,有一位来到终南山的娘子,穿着青黑色的上衣、五彩的下裳,是一位郎君为了对进山的娘子求爱而作。”顾安之有点头疼,她不明白庄主家的嬷嬷到底给这位小侍郎讲了些什么,才会将一首大胆直率的求爱诗曲解成“君子远刺绣”的意思,却也耐心地同他解释,“不过你说得对,在女子间,缝衣刺绣确实是门稀罕的手艺。”

      紫薇显然没懂她的意思,仍是有些茫然地问她:“但是、但是,既然你会刺绣的话,那你还能当君子吗?”

      他明明记得嬷嬷迫使他学刺绣时曾严肃地同他说过,待他成了家,便需要自己缝补衣物,针线是不得不学的手艺。他自幼长在郎君身边,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做过这样的事?那时便极不服气地反问,家里有两个人,娘子不可以做吗,为何便要由他来做?嬷嬷便告诉他娘子尊贵,不说每日养家已是辛苦,对世间女子来说,读书当官才是正道,再不济也该经营商铺支撑家里,如此才算是君子之道,下厨刺绣这些事都是下品,若是做了,是要被当世其他女子所瞧不起的。

      他最后仍是屈服了,因为嬷嬷说“若是不学便没人娶你”,而他虽然不在意嬷嬷口中说的熬到二十还未出嫁有多丢人、会如何地被人指指点点,但到底天真烂漫,还是对自己未来的妻主怀有一丝向往的。但他素来性子急躁,绣了个荷包勉勉强强完成嬷嬷那的任务便撒手不管了,至今也未能重新拾得这手技艺。

      现在想来,他当初反抗得最厉害的时候大抵也是想过的,要找一位会替他缝衣做饭的妻主,她不用出身多么富贵,也无需像庄主一样家有万贯的财富,更不要像话本里那位才女一样才华出色、温柔多情,家里有十个八个小侍整日以泪洗面,却还在外头不停结交、安慰着新的男子。

      她只需是个平平凡凡的女子,疼他、宠他,舍不得他刺绣被针扎,或是切菜切到手指。她若是愿意为他缝衣刺绣,那他也愿为她洗手作羹汤,替她打理家务、教养子女,相伴到老。

      紫薇细想着这些,一时有些痴了。

      顾安之望着他婴儿肥的脸上浮现出深思凝重的神情,眼神却愣愣地呆住出神,心里好笑,摇摇头认真告诉他:“所以阿九非君子,也不算是个读书人。”

      “至于那首诗,其名为《终南》,含义深远,郎君将它当成是一首率真的示爱诗就好,郎君若是感兴趣,阿九下次再为您讲。”顾安之看见这座庄子的正厅近了,又趁机添了句叮嘱的话,“郎君既然知道君子,也该知晓女子中有阿九这般非君子的人物,郎君的那句诗很好,但不要再随意拿出来同人讲了,并非所有女子都心思清正,也有些不配为君子的人物,会误会了您的天真善意。”

      顾安之踏进去之前,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郎君的那句诗,应当藏在心底,只有您认为对的那位娘子,才值得听见这句您用心记住的诗。”

      说完最后一句,她便领着身旁的“兄长”踏了进去,徒留下紫薇呆呆站在原地,像是傻了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胸膛里跳得好快,是生病了吗?

      他立了许久,茫然地蹙起眉,抬手抚上自己前胸。

      紫薇没有读过书,所以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说的诗,究竟是她一句句教给他的、包含了他名字的那首呢,还是……他无意间在她面前念出的、男子大胆求爱的那首?

      仿佛是现在才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一位女子面前念直率大胆的情诗,还毫不知情地询问其中含义的举动有多么旖旎荒唐,他尚且年幼的脸上浮现出悔恨羞耻的神色,蓦地抬手捂住脸,手掌未遮住的部分连同发丝下的耳垂都红得滴血,红霞更是一直从露出的脖颈蔓延到衣领以下。

      就像他同样不明白,她说的那些会误解他诗句的、非君子的女子之中……是否也包括她?

      紫薇站在原地想了又想,却依旧想不明白,甚至都有些气恼了。他心烦意乱,偏偏那些鸣蝉却仍然巍然不动地高坐枝头、还有心思趁着这一时半会儿的晴朗无休地乱叫,扰乱他的心。

      紫衣少年气得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着理他最近也最吵闹的柳树冠上砸了去,蝉鸣骤然停歇。

      但是没用,一会儿它便又响了起来。

      紫薇砸了好几块石头,砸得脱了力,就近找了块空地坐下,气喘吁吁地想,她果然不是个君子。

      她明明是天下第一的大窃贼!偷走了他最宝贵的东西!

      现在好了,紫薇气呼呼地心想,他心烦意乱,明明是下午最清闲的时候,他不想着同往日那般去和小圈子他们玩儿踢毽子打蝉,却想着要回房收拾出从前的针线布料,捡起那门手艺,竟还想去同嬷嬷请教怎么将饭菜做得好吃!

      他在地上坐了会儿,只觉得止也止不住地心烦,似乎心已经不是自己的心,人也不是自己的人了。

      如果全是自己的,他又为何急着去为他人着想呢?

      青竹替她叫了一桶热水澡——哼,不过是一次热水澡而已,他能做的更多!她这一路上可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只是一顿热水澡,就叫她牢牢记在心上了。

      紫薇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圆润的脸蛋鼓成包子,不服气地从地上站起来。

      嬷嬷说他心思浅性子急,需要有个大几岁的妻主压压才好,年纪大的娘子才懂得疼人——说得真对!看看她,浑身都没有二两肉,需得好好补补才是,不要到时候轻飘飘压不了他,反而被他压!

      紫薇欲盖弥彰地红了脸,同手同脚地朝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

      咳咳,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年纪大的?明明年纪小的也很可爱,而且,不仅可爱,还会刺绣、做饭……

      紫薇心思恍惚,边点头边喃喃地念叨着“刺绣、做饭”,他沿着小道胡乱地走,好几次差点撞到墙上,被人从背后唤也不理,直到被蓝莲一把从身后按住,才发现自己早七拐八拐地不知道绕到了哪儿去,手里还攥着一捧从墙上稀里糊涂掐下来的九霄花。

      九霄、阿九……

      他苦大仇深地盯着手里无意识残害的花看了一会儿,倒也没舍得扔,拒绝了蓝莲送他回去休息,一个人在愈发茂盛的花丛里穿行。

      缭乱的花枝恬不知耻地勾引着路人的衣角,他被浓郁的花气熏得头晕脑胀,从帕子里掏出一枚酸甜的蜜饯含住,这才觉得好些。

      他鼓着腮帮子不舍得嚼,将甜蜜的桃肉从左边移到右边,体会着舌尖上甘甜酸涩的滋味,只觉得连滚成一团乱毛球般的心都静了下来。

      紫薇含着蜜饯,享受地眯起眼。

      庄主赏下的蜜饯依然如同往日那样好吃,从前却似乎没有这么甜,更不会让他觉得从舌尖一直甜到了心底。

      他素来不大聪明,绞尽脑汁地想了一路,直到踏进屋里的那一刻才想明白,原来并不是因为厨房换了师傅,或是庄主今年进的桃肉格外好。

      只是因为他正同她共享着同样的味道。

      阴差阳错间给了她半荷包的零食,却不知怎么成了他眼下心头的慰藉。

      紫薇呆愣地站在门口好半天,到底还是长叹口气,迈了进来。他将手上拿了一路的九霄花插进瓶子里,将花瓶里原先盛着的紫薇花扔了,这才从箱底里找出从前的那套针线,支起窗子,扶着腮坐在窗前细细琢磨。

      日光透过窗扉,落在那几枝开得张扬肆意的九霄花上。紫薇望着它出了会儿神,不明白这明明还是自己的屋子,为什么却好像一切都不同了似的。

      夏日的花枝烂漫,隔着窗子,一路勾缠着蔓延到他的心里。

      他大约会一直记着这个日子,他素来好动,那天却坐在桌前,一坐就是一下午。

      只是想着,就算不是君子,被其他人看不起也会难过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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