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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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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之次日醒来时,正躺在阿治怀中,枕在他的手臂上被他搂在身前。阿治的身体温热滚烫,像一床厚实的棉被,她昨夜入睡前洗了热水澡喝了青竹拿来的姜汤,却仍觉得倦怠昏沉,一夜源源不断汲取着阿治身上的热气发汗,如今倒是好多了。
顾安之推了推身侧的男人,看见他头发乱蓬蓬卷起一双半垂的圆润的眼瞬间清醒、睁着看她,不由笑了起来。她自从上路以来为了维持警觉,素来都是浅眠,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惊醒,这一觉却是难得睡得好极,只觉得精力充沛。
顾安之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一边瞥了眼窗外,天色才不过卯时。
镂花纸窗上传来雨水淅淅沥沥的声响,雨点沿着雕花木沿滑落,已经无法形成如同昨夜那般的雨帘,反而滴滴答答、像极了落下的珠串,偶尔被风吹进来,润湿了桌角花瓶中那几枝摇曳的粉莲。
顾安之依稀记得,昨夜又下了一场电闪雷鸣的大雨,近天亮时候却又小了,变成了这样温柔细雨的模样,天意都不愿阻止他们今日出行呢。
她掰着手指在心里算,今日若是路途顺遂,便可过了乌山,沿着东南官路再行个三五天,便到了京郊,可以进城;要是不顺,也可以去寻那山腰上打猎人不上山时废弃的小屋住上一晚,明早再上路,不耽误行程。
她简单梳洗了下,换上包裹里的干净衣物,便听见门扉被扣响,想起昨日青衣郎君说要给他们送来早膳的事,笑着迎上去开了门,“青竹哥哥。”
“……小娘子。”青竹仍是温温柔柔笑着,却错开两步让出了身后一位腰缠掐金玉佩、脚踩双棠木屐、一身朱红的年轻俊秀郎君,朝她低低地一揖,半垂眼道,“请小娘子和郎君移步玉棠厅用膳,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
顾安之直觉她同阿治今日无法照计划上路了。
尤其是当她跟着落座在一座朱红亭子里,边赏着怪石假山满池翻曳荷花、边听着雨打荷叶,满桌还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身旁那位一身红衣的庄主还睁着那双美目动也不动看她的时候。
顾安之喝了口粥,又咬了一口做成梅花样式的枣泥馅面糕,口里蔓开的甜味让她不由嘴角上扬。顾安之倒不至于为此食不知味,那样就太辜负这满桌子面枣点心了,她的心态素来很好,更何况,老师以前常劝诫她,不吃早饭可是会变傻的。
顾安之大约猜出身边这位“庄主大人”是谁了。
京城里出了名的“怪人”,尚书侍郎之子、同庆钱庄的大老板姜家大郎。他们家自太祖打江山时便进入了京城的权力中心,老祖宗更是尚过公主,家里有大片封地,可惜到了祖母这一代便家道中落,母亲更是不成器,只看在往日情分上被陛下封了个无甚实权的侍郎,封地也散得七七八八。
子孙不成器也就罢了,还不知怎么子嗣艰难,到他母亲这一代,便只得了这位老板一个独子,还拒绝了母亲安排的官途,转行经商,当时京城人认为是姜家没落的开始。这位富家子却是不管不顾,没几年却也折腾出了点名堂,现如今是同庆钱庄的大老板,京城中少说有五分之一的产业都归于他处。
京人说他性情古怪、肆意妄为、抛头露面不知廉耻,未尝不是在酸他母亲有了他这么个好儿郎。毕竟不管怎么说,目前的姜家完全是靠这位郎君在撑着,他母亲那点微薄的俸禄可承担不起家中往日的排场、蓄养众多的家奴。官转商虽说是落入了下品,要为一些老古板所不齿,以为堕了家族的声名,有违祖宗先业。然而自从新帝变法,允许官宦家庭的郎君行商,不再扣从前的五三税,君不见多少当官的母亲送儿郎们去从商,只不过现如今真正创出些名堂的也就一个姜大郎,还是误打误撞摸爬滚打拼出来的。
顾安之不曾听闻姜家同她去投奔的尚书令有什么龌龊,就算两家在京城久远的世代里真有摩擦,现如今身为尚书侍郎的姜家主也不敢对身为老上司的尚书令表现出来才是。想来这附近杳无人烟,应当是她同阿治来到了姜家的封地上,而这位性情古怪的姜家郎君也并不招收佃户,反倒在此造了座别庄。
顾安之本以为住在此地的应该是位富贵人家的外室或是失了宠的庶子,没想到却是这位大老板,倒是平白添了些麻烦。
顾安之虽然讨厌麻烦,却也不怕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舀了口莲梗红枣甜粥,笑着抬眼问身旁那位几乎贴在她身上的庄主:“庄主,您不吃吗?”
“……吃、嘶、我当然吃。”那位十六七岁面容姣好的红衣少年郎痴痴地望着她,压下了咬到舌尖的一声呼痛,慢慢坐直了身子,边瞧着她边也舀起一勺粥,却是握住银勺又不动了。
顾安之终于不能当做没看见了,她放下勺子,“庄主可是身体不适?”她还记得青竹所说的庄子主人“偶感风寒”、“病气”之类的话,“山中偏僻,难有赤脚医师,故而山民们都会些治疗的手段,我也曾学过些诊脉看病的功夫,庄主若是不介意……”
她仔细斟酌着言语,却见面前一只袒露的手腕,大红袖袍衬得那肤色莹白,几乎可见皮肉下青紫的血管,红衣郎君别开脸,嗓音微哑,“……不介意,你瞧吧。”
顾安之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干净帕子覆在他手上,口中道了句“得罪了”,这才上手探了过去。她倒是真的会摸脉,会的程度同她老师一般多,老师曾告诉她,幼时对把脉这门手艺极为好奇,觉得颇为神奇,自己上手一学倒反而没多少天赋,只不过初识皮毛罢了。顾安之跟着他,当然也只能学会那一点皮毛。
这点皮毛放在大青山够看了,替贵人看病当然就远远不足。顾安之也不介意,若真要看病,府中自然有最好的医师听候差遣,此番不过是一副讨好主家的手段,只不知为何这位庄主竟也接受了,老师不是告诉过她京城里那些富贵人对自己的命颇为看重,绝不肯将命脉袒露人前的吗?
果然人心这门学问,她还需要多多研习才是。
“左关弦旺,上贯寸、下贯尺……”顾安之习惯性地将摸到的脉象念出来,却见身旁那位庄主像是听见什么鬼神之言一样面露惊惶痛苦之色,看了她一眼,突然紧阖双目。顾安之摸到袖袍下他手腕的剧烈颤抖,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再看那位庄主,却已经蹙着眉头紧阖双眼,将唇用力抿出一片青白,像是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了。
他不愿再听她说下去。
只因他听过她口中的这个脉象,在前世。
姜浚恒前世做了许多坏事,无论是在商场还是在……她身上。他前半生做着姜家大郎、受着家人的万千宠爱,又在经商一道上有着罕见的天赋,从小便性情乖张、肆意妄为,只觉得凡事都要随自己心意才是;后半生母亲入狱、家庭破碎,什么骄傲和天赋都随着姜家的没落一同碎个干净,此身更是如同浮莲一般漂泊无依,孤苦伶仃、寄人篱下……却是对她的爱支撑着他活下去,直至最后沉溺于冰冷的井水。
他对自己富贵小郎君的前半生没什么留恋的,那时候他空有岁数长进,却十分幼稚,明明拥有众多却不知珍惜,明明爱慕她爱慕得发疯,却又顾忌着少年郎那份虚无缥缈的傲慢和骄纵,不肯弯下腰去求她怜惜,在错失了良机、她心有所属后反而发了癫,屡次伤害她所爱之人,给她下药,千方百计破坏她的家庭和感情。可笑的是,他母亲因受贿入狱时,却反而是她顾念他们往日的情分,替他求来了平安。
往日那些奢靡肆意的岁月,反倒不如后来在她身边做她侍郎的那些日子。从前他哪怕斗酒千金、彻夜狂饮也只觉得心中空虚,反倒是待在她身边的时候,不做什么便感到十分满足。他告诉自己这是在赎罪,就也能忍耐其他下人对他的鄙薄不屑,忍耐她的枕边人对他的敌视,忍耐看见他们亲密时心口的嫉恨疼痛。
但他当小郎君的日子里却也有一段快乐的时光,春光暖阳、初情微涩,哪怕现在想来都觉得甜蜜得嗓子眼里发齁。那是她撤职尚书侍郎的日子,他使计成了她名下唯一的学生,每天都能见到她,按捺着心口悸动同她相处,千方百计想要多多地触碰。也正是这段日子,叫他知道了她其实不爱早起,很喜欢熬夜,每天晨起要饮一杯苦茶,味觉迟钝却极嗜甜,喜欢各种常人耐受不住的糕饼点心,不爱饮茶更喜欢加了蜜的饮子,不爱朝霞暖阳,更喜欢夜半的星光……
从冬到春,他们足足相处了一个季节,无人打搅,温情脉脉。也正是一个冬夜,她支着小窗,靠着炉火,一边焙着一壶甜酒,一边从厚实的鹤氅探出手,说要替他把脉。
【左关弦旺,上贯寸、下贯尺……】她那时已经十七岁,刚刚状元及第,正是最潇洒快意的时候,哪怕是骤然被贬也完全没有影响她骨子里的昂扬自信,弯眼笑起来的模样温柔多情,他看着她朝他笑的模样,神思恍惚,心神荡漾,只恨不得拿他的产业作嫁妆今天就嫁到顾家才好,甚至连他们女儿的名字都想好了,哪还能顾忌得到胸口乱跳的心会不会引来她的疑惑,给他通过“师徒之情”接近她的计划带来些许波折。
【韩女之病者,诊其脉时,切之,肾脉也。涩而不属,涩而不属者,其来难,坚,故曰:月不下。肝脉弦,出左口……】她畏寒,哪怕在室内也穿着外衣,缩在鹤氅里,懒洋洋地逗他,【阿恒的脉直上直下,颇为好认,知道这脉象是什么吗?】
她懂得颇多,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无愧于京城中“才女”之名,也教过他一些杂学,但被她这双上挑的桃目专注地望着,他心思紊乱,脑中只剩旖旎,又怎能想得起来?他痴痴地看她,边喃喃道:【……学生不知。】
顾安之性子很是温柔,尤其是对于她唯一的学生,她甚至不会像其他老师那样敲他额头——她一直记着老师的话,怕把这本来就不大聪明的学生给敲傻了,最多只是打一下他的手心,轻轻的,不重,甚至都止不住因为温凉细腻的肌肤相触和微弱的疼痛而升起的扭曲的、滚烫的痒意。
【回去再好好看看。】她只是温和地唤了他一句,一边提起温好的壶替他倒了一杯暖身子的甜酒,一边告诉他,【肝脉弦,出左口,故曰:欲女子不可得也。此所谓“思春脉”。】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哼唱了一句,晃了晃杯中的温酒,含笑望向他,【朝气少年人,春心烂漫,不足为怪……阿恒爱着京城哪家的贵女?可要为师去你替相询?】
他那时是怎样回答她的呢?
姜浚恒努力地回想,但无论如何,似乎都已经记不清了。
哪怕是现在,他也想不起来自己当初说了什么,只记得满胸膛躁动、黏腻、滚烫的情愫翻涌冲撞,记得在她戏谑的目光下浑身燥热难耐,手心里、心脏里都涌动着莫名的痒意,痒得他想要抓挠,渴望抚慰,更像直接抓住他的心上人塞进去,好填补那里的空虚。
暖意、幽香和酒气,微醺闷热之间,他觉得自己似乎都要醉了,呼进去的也该是她吐出来的满口酒气,否则该怎么解释他心口莫名的冲动,想要放弃那些晦暗隐秘的心思,一了百了地直白吐露出喉咙里堵着太久的话语,哪怕是连同满腔被扎破流出的热血,连同破碎的骄傲一起。反正他连下药这种事都要做了,也无所谓什么自尊和心意,他甚至连她手上揣着的暖炉都看不顺眼,想叫她拿自己替代那枚手炉,反正他早知道自己会永远这样发疯地爱她下去,他滚烫黏稠的心,肯定比这枚死物要更懂得温暖、贴合她的心意。
他有太多积攒的话想告诉她,连同满溢的情意一起。那些话,有的是从街角巷尾的游人情侣那听到的,有的是从路边相伴相守了一辈子买锅盔的老夫妻那里偷得的,有的是从青楼妓子擅于诱惑女人的唇舌里拿金钱买到的,有的是他自己苦苦地笨拙地思索,偶尔求到的,全都被他小心地妥帖藏起,等着在漫长的相伴时光里一句一句地告诉她。
不能隔得太近,怕她会腻,也不能隔得太远,他舍不得,要如此掐准了时间地点地一句句新鲜着从心窝里掏出来,滚烫地告诉她才好。他们都是头一次做人爱侣,但顾安之总比他聪明,总不至于输给他吧?而要是她向他埋怨这场比赛不公平,他就要跟她解释,这些话有些是别人的,但情意却是他自己的,跟金钱似的一文文积攒起来的。再者,他爱她爱了七年,而她才刚开始爱他,谁亏谁占便宜还不清楚吗?倒也无需补偿,只要她再爱他一些就好。
他觉得自己会说很多话,但又觉得自己恐怕一句都没说。
善水者溺,善骑者坠,他满腔的心思,却反倒说不出话来,也是很正常的吧?
就像他本来自作多情觉得顾安之是为了自己才学的诊脉,直到后来入了顾府,当了一名下人,亲眼看着她和她的夫郎亲密,才明白这不过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情趣。她的夫郎,那位双腿残疾的才子,宋家三郎君宋钧之生而体弱,又是个举世闻名的聪明人,她便是为了他才同太医院的医师们讨教医术,以求更好地照顾他,不叫那些大夫们触碰到刻板守礼的爱人的身体。
他看得太多,也痛得太多,以至于心口都麻木了。同为男子,他不是看不出来那位在她面前性情柔顺体贴的夫郎对他的敌意,种种表现的刻意为之,那痛却是照样痛的。但平心而论,若他能有幸成为她的夫郎,处在那位宋郎君的位置,也必会做同样的事。他甚至会做得更过,将她掌控在手中,派人监视她的行踪,将企图引诱她的侍郎打死,被她多看了一眼的下人赶出府去,甚至明知她不喜床笫之事却仍在闺房事务上逼迫于她,只为了留下子嗣,好长久地维系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为了满足自己心中的欲望……他知道,自己绝对会忍不住。就算是成了一介下人,他就能忍得住不去引诱顾安之了吗?
所以以他前世被人推入井中的结局,那位宋家郎君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手段温和。技不如人,除了实在无法忘怀他当初给顾安之下药,却阴差阳错反倒便宜了宋钧之那个贱人,助他们成就了好事,最后她上门提亲求娶宋家三郎以外,对前世那苦求不得的一生,他并没有什么好分辩的。临死前,除了依旧欲壑难填,发疯地想要她以外,他并无别的执念,也没有什么想再来一次的念头,然而当他再次睁眼,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六岁住在别庄的时候。
他一醒来便见到了窗外那场大雨。他记得这场雨,在他十六岁的夏季,持续了整整半个月,正是顾安之进京路上从他的庄子经过,他却因为偶感风寒阴差阳错间同她错开,叫她淋了雨病了半个月,最后遇上探亲归来的宋钧之,被他带回宋家的时候。
这时她还未曾进京,没有在宋家住下,更没有那些声名和状元的头衔,只是一个偏僻大山里出来寻亲的孤女,孤苦无依,只要捉住了,谁都能轻易地囚住她,将她困在院里,令她终生守着一人,做他一人的妻主和娘子。
她正在他的地界上,只要像这样捉住她,他前世苦求不得的东西,今生都能得偿所愿。
只是想着将她藏在屋里日夜爱抚的样子,姜浚恒就觉得身体燥热,风寒未愈的低热的头脑越发躁动昏沉。他手足冰凉,心头却滚烫,想着听见的她因这场雨重病一场的传闻,派人将府里所有御寒的药材都拿出制成汤药,又叫青竹去唤今日守门的来见他。
他躺在床榻上费力地喘气,却觉得心间甜得发腻,快活得像是要飞起来,此生再没有哪刻的欢喜能同如今相比。他因发热而困倦疲乏,只能拼命想着搂抱她、触碰她、迫着她吮她唇舌时的快活,想着他曾看见的她同宋钧之相爱时的那些温情举动、那些甜蜜爱语,想着那些都将是自己的,才能于病态的亢奋中唤回些神志。
他吩咐了守门小厮近日有贵客来访,叫他多多上心,又换来紫薇,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给他描述了一遍屋里的布置,叫他不吝惜金钱速去置办,又一改平日厌苦的骄纵满饮了一大碗往日绝不会委屈自己喝的汤药,这才裹紧被子躺下,暗下决心今晚一定要多多发汗,早日痊愈,不叫顾安之看见他虚弱难看的模样,就连梦里都是将那人关在金笼里每天相伴的美梦。
姜浚恒记着她提起过自己重病半月,被宋钧之带回宋家还缠绵了几日病榻才痊愈的事,也记着她说起过这场迟来的大雨连绵了十五日不绝,阻碍了她入京的脚步。他问了紫薇,知道今日正是那乌山难得一见的大雨来的第一日,便以为她还要好些日子才能到这,满心想着养足精神,便也放心地睡去。
直到第二日厨房当值的蓝莲送药来,无意间提起府里收留了一位小娘子和郎君的行路人,他这才心有余悸地认识到,他差点又错过她了!
他才抚平了内心的惊惶,便重赏了昨日阴差阳错留下了她的青竹,将他调至身边伺候,便去她屋前等她醒来。
青竹固然是值得信任的,前世他家破人亡时,其他慕名为利的人唯恐不及,便只有他和紫薇一直留在他身边,更替他出了好些接近她的主意,但他却记得上辈子青竹是没做过放他们入府这件事的。
未来被改变了!
这件事他直到现在想起来都心惊胆战,若不是他醒来时让紫薇去唤看门的下人,紫薇又将这事推脱给好说话的青竹,顾安之也不会凑巧被心善的青竹看见,留她借宿。一旦错过了今日,顾安之便会去不曾告诉过他的地方投宿,直到被宋钧之发现带回宋家,从此青梅竹马、朝夕相伴,最后同他生出情愫!
一旦她回了宋家,被宋钧之那个贱人像看门的狗一样死死守着,他便再难接近了!
姜浚恒想到这儿,回想起前世看见的那人在他面前同顾安之肆意亲昵、不知廉耻的模样,不由咬牙切齿,紧闭双目的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恨意。
明明是他先遇到她的!
“庄主……庄主?”
顾安之摸完了脉,却见他才平静下来一会儿,便又颤起来,脸上忽喜忽悲忽怒,紧蹙着眉牙齿咬得“咯咯”响,以为是发了癔症,赶忙伸手去推他,却被他抬手摁住,长眉下一双凤目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小娘子可知,我这是何病?”
他满以为她会像前世那样答他“思春”,却见她沉吟了会儿开口:“庄主的脉象浮躁,许是夏日炎热,或是最近多用了辛温升散的药剂所致,不必用药,平日多吃些滋水平肝的食物便好。”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却听见他轻笑一声,不由抬眼盼去,语气平和地问他,“郎君可是不信?”
“怎会。”他摇摇头,有些留恋不舍地体会着手下温凉柔软的触感,垂下眼轻声告诉她,“……我一直信你的。”
他只是在笑自己。
同样的脉象,不同的结论——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早已不再是前世佳人在怀、同夫郎伉俪情深的顾安之。她已经成了一个崭新的顾安之,他又何必拘泥于前世的过往,每时每刻患得患失,将从前的求而不得加之于一无所知的她身上。她一直比他小上三岁,如今应当才不过十三,正是小荷初绽,连情之一字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候,就算同前世的顾安之背过同一本医术,或许也不解其中真意。
这样不是更好吗?她不通情爱,不解其中滋味,他刚好可以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教她,将这份滋味连同他自己一同塞进她的心里。
无论往日如何,今生今世,他是她第一个遇见的,也是第一个教她识得情爱滋味的,再无人能越过他去。他只要她,她也只能有他,他们将相守至白头。
姜浚恒这样一想,只觉得豁然开朗,一旦决定为了长远的相守而忍耐心间深重的欲壑,他也不再发疯地想要如同发情的公狗般在十三岁的顾安之面前诉说自己的情意,想到顾安之对自己温柔相待,两人相濡以沫、蜜里调油的日子,就连此刻身体里滚烫的炙热情意灼烧胸膛的疼痛似乎都成了一种情趣。
他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身旁小少女模样的顾安之面色苍白,还带着多日赶路的疲惫消瘦,身上还穿着自己带来的粗布衣衫,他却因为心头急不可待的思念,迫使她放弃了青竹送去的早膳,同衣着华贵、满身配饰的他一同吃早饭。还有这满桌为了讨好她而置办的甜腻点心,固然味美,却并不适合长途跋涉、乏力倦怠的她所用,而他却只急着取悦她,心里只记得她嗜甜便吩咐人办了下去。
才从初醒来时那种恍惚偏执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不可原谅的疏忽,姜浚恒便立刻羞耻得红了脸,只恨不得让自己重新醒来一次才好,回想起自己早上穿上这一身她曾说过喜爱的、不合身的红衣想要诱惑十三岁模样的她、甚至恨不得今日便强迫她同自己成亲的打算,更是深感荒唐。
若是前世的宋钧之,那位将她照顾得妥妥帖帖、将家里家外打理得清爽利落的郎君,他会忽视了她更衣的需要吗?会迫使她忍耐着疲倦陪他吃饭吗?会无视她久病未愈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坐在四面通风的亭子里吗?会只为了取悦她便放纵她食用满桌糕点作早膳吗?会苦求不得一旦占了上风便如同发情的野兽一样想要用龌龊的手段强迫她吗?
姜浚恒只要一想起前世她因为体弱,每个冬日畏寒发热的模样,便觉得心都疼得滴血。纵然扎心,但他还是得承认,宋钧之是个有手段又聪明的男子,至少在照顾她这件事上,既为严父又为慈母,有勇有谋,够资格做她的夫郎。
前世做下人时他曾见过对方哄顾安之喝药时的场景,当时只觉得心头燥热、嫉恨万分,觉得自己也能行,除了眼红地想将她抢过来自己照顾便没有别的心思……现在想来,前世、不、哪怕是今日,在照顾顾安之这件事上,同宋钧之相比,他仍是远远不足的。
一回过神来,姜浚恒羞愧得嘴唇都在发颤,只来得及命人将满桌甜食撤走,再送上些味美滋补的,厚着脸皮对她告了歉,便实在忍不住将一碗粥打在自己衣物上,借着换衣的名义,捂着脸被人带走了。
顾安之:??
她只看见自己念完脉象后,那位时喜时怒不停变脸的年轻郎君才平静下来一会儿,脸上便倏地又升腾起羞愧之色,这次这癔症似乎发得越发严重,他端着碗的手腕颤得极厉害,叫人看着都心惊胆战,竟就这样将一碗还热乎的粥翻在了自己身上,才像是从病症中清醒过来一点,告了歉便下去更衣了。
——走之前却也吩咐撤下了满桌糕饼。
顾安之望着自己面前的枸杞红枣炖燕窝,还有满桌子滋补的汤汤水水,手上拿着勺子,一时陷入了沉思。她倒不是对那些糕点多有留恋,她现在虽然还年幼,没有未来权臣模样喜怒不露于颜色的模样,自控力却也远超同龄人。她只是不确定这位庄主的这番做派,到底是在敲打她,还是真的……发病?
“……青竹哥哥,”等那位庄主的身影消失了好一会儿,顾安之才望向对面那位相熟的青衣郎君——对方从他们开始用膳便一直候在那里,一直不言不语,像是不存在似的,她蹙着眉,有些忧虑地开口,“阿九同兄长可是……触怒了庄主大人?”
“怎会?”那位青衣侍郎似乎也才刚从某些思绪中挣脱出,迅速挂上一脸温和地笑着盼过来,朝她微微颔首,“庄主只是久病才愈,许是身体还不大舒服,才先行离席……我家庄主平素最是热情好客,若不是青竹昨日……自作聪明,早该筵请二位……小娘子千万不要多想。”
“这些菜最是滋补养人,小娘子同郎君一路辛劳……还望您,多用些。”他面带笑容地垂下眼说完这些,便抿紧了唇,不再出声,又装作不存在似的立在一旁,袖袍中的手微微攥紧。
“……是。”顾安之迟疑地应了。
老师说的果真没错,顾安之一边当着周围下人的面不动声色地舀了一勺碗里的燕窝塞入口中,面上做出赞叹的模样,一边心想,富贵人家子弟都心思多疑。她明明已经为了避免麻烦将原本的脉象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说出口,用的病症也是平平无奇,这位庄主却还要如此震慑于她,实在烦人。
她于人心一道上还是所学尚浅,看不出这位商界权贵究竟心思几何,商人都如此,官宦的心思可想更难以揣摩,今后入了京城,还需小心为妙。
顾安之垂眼暗下决心,便推了一叠肉羹、一碗火腿炖肘子到阿治面前。庄主固然要敲打她,这些饭菜却是实打实的,阿治身材高壮,力气又大,原本就吃得比她多,这些天他白日里背着她赶路,夜间又不合眼地照顾她,也消瘦许多,原本的衣裳都轻飘飘了,正好借着庄主赐下的这桌饭菜犒劳他。
顾安之想起昨晚入睡前看见的、阿治空荡荡的前襟,一阵心疼,打定主意要尽快将他养胖,又给他夹了好些菜,将他爱吃的肉类都推到他面前。阿治抬头看她,朝她露出一个带着油光的露出大白牙的憨傻笑容,顾安之也不由笑了。
“多吃点。”她柔声开口,又给他夹了两筷子菜,“慢慢吃,不着急。”直到看见他又低头下去狼吞虎咽吃得香甜,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