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入我梦》阿旧的酒

41、第四十一章 咖啡馆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每张桌子之间都有小小的隔断，很适合叙话。

　　苏念和许桦坐在靠窗的位置。

　　如果被路过的人看在眼里，一定觉得这金童玉女的画面格外养眼，怎么也想不到两个人会是一对互相牵绊了极久的怨侣，此刻正要将尘封的过往一一拆封。

　　苏念沉默着，她不知道许桦要和自己聊什么，心里莫名还有一丝忐忑。

　　时隔六年再次见面本来就已经够魔幻的了，结果两个人竟然还这样面对面坐了下来，她的大脑一时还没有消化这一连串的讯息。

　　“你左腿上的疤，是那年夏天摔的吗？”许桦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苏念搞愣住了。

　　那个在帝都的夏夜，她打通了许桦的电话，腿上却也摔了个口子。她当时没有在意，可开学一个多月了，伤口上结的痂都没有掉，还时时疼痛，苏念便去了医院。

　　医生说她的伤口只是表面结痂，内里其实一直在向更深处腐烂，便重新挑开了伤口，洒了白色的药粉，用绷带包扎。苏念疼得出了一头的汗，为了忍住不叫出声把自己的胳膊都掐紫了。等她忍着剧痛回到宿舍，血已经渗透了白色的绷带，鲜明刺目。

　　陆陆续续换了一个月的药，伤口总算是慢慢愈合了。只不过最终形成了一个坑状的疤痕，即便这些年涂了再多的祛疤膏，也填不平失去的血肉。

　　这道疤，算起来正好产生于那个与许桦有关的梦醒后不久，倒是像极了为她荒唐的青春留下的印记，时刻提醒着她过往的狼狈。

　　回神到现实中，苏念颔首说:“是啊。”

　　“现在还喝酒吗？”

　　“偶尔。”不想谈论这些有的没的，苏念问，“你就是要和我聊这些么？”

　　“不是。”许桦停了一下，说，“前段时间，我和陈嵩聊了许多。”

　　这倒是超乎了苏念的预料，她扬了扬眉，笑了，“哦？你们俩竟然也能有心平气和聊天的一天？”

　　“人的本质么，都会释怀。毕竟，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跟我说，我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爱的人，这么大的便宜就被我这个傻逼占了。”

　　听着许桦的话，苏念刚刚那并非发自真心的笑意瞬间消散，回忆如潮水一般蔓延开来，心中觉得莫名的沉重，她抬眸看向他，问:“然后呢？”

　　“我们还聊到了隋子麦。”许桦的眼神冷了冷，“陈嵩说，我们三个人应该没有一个不讨厌她的，她从来没有真正的出头，却让每一个误会都越来越深。”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讨厌，倒是不至于，因为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但是她做的事，确实给了我很大的伤害。”

　　“其实当时，我就感觉到她好像在搅浑水了，但是你跟她关系那么好，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只希望你能自己看出来。”

　　“你们三个人心里的想法，我竟然一点儿都没看出来，真是活该我被耍的团团转。”

　　说完，苏念忍不住自嘲一笑。

　　她曾经那么期盼四个人的情谊能地久天长，而他们几个偏偏要轮着来砸碎她的希望，告诉她一切不过都是奢望。

　　许桦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得心里钝痛。

　　察觉到自己方才有些尖锐的语气，苏念平复了下心绪，说:“你继续。”

　　“我们后来在学校也经常遇见，只不过都装作不认识。他说现在想来，一开始就是他错了，我作为朋友很好，是他先越界了。”

　　苏念点了点头。

　　随着时间的冲刷，大家都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当局者迷，陈嵩能大大方方地和许桦说这番话，应该是真正的想明白了。

　　“但是，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给他造成了很多伤害，重来一次的话我不会做那么多不好的事情。”

　　“你是说把那些信给老唐的事吗？”

　　“不止这一件吧。可能我和他相处的过程中，很多事我都没有处理好，所以觉得对他挺愧疚的。”

　　苏念正想着要说些什么，许桦又继续说道:“但是对你，我只会有更多更多的愧疚，还有难以释怀。”

　　话题如此迅猛地转到了自己的身上，犹如一记当头棒喝，苏念怀疑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因为，你也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喜欢的女孩，虽然我后来做了许多错误的选择，但是这是不可否认的一点。”

　　许桦坦荡地看向苏念，神色无比真诚，就像初相识那年面对她时一样。

　　“不可能，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许桦捏着自己手指的骨节，声音中的情绪晦涩难明。

　　苏念眼神幽深地看了许桦片刻，勾了勾唇角，“或许吧，或许你高一的时候是喜欢过我，但是后来呢？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你为什么和别人说你没有女朋友？”

　　“我没有这么说过，我的室友们都知道你，就连那个刘冰，我都跟她说过很多次，是她自己不信。”

　　“你知不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被人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我明明是你女朋友，却被搞得活像个第三者。”

　　汹涌而来的自责压迫得许桦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拉她放在桌上的手。

　　苏念反应很快，在许桦的指尖触碰到自己之前收回了手，许桦只握住了一抔空气。

　　他颓然地把手收了回来，“对不起，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苏念被他的一句句话冲击得越来越激动，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不超出正常范围，“我当时是没有让你解释吗？那个学期，我一直在问你，刘冰的事，我分手的时候也说了，你要是真的想解释，早就解释了，何必等到今天！”

　　许桦沉默。

　　苏念本不想揪着过去不放，但是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她也不管不顾了起来，“好，既然你和陈嵩都能一一把过去说明，那咱们今天不如也来一次坦白局好了。我问你，什么借账号，换头像，都是你本人是吧？”

　　许桦艰难地说:“是。”

　　“所以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承认，我当时是故意不理你的，刘冰的事我也是故意不解释的。但是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了，”许桦低下头，喉结动了动，“是因为我还是觉得，不能耽误你。所以我就不想给你太多希望，想让你生气，明白我的意思，然后结束掉。”

　　苏念不禁觉得好笑，“谢谢你啊，这可能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

　　许桦抬头看着苏念的眼睛，神情恳切，“这真的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苏念定定回望着，微讽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眼神，竟然不像是假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苏念的声音有点僵。

　　“我始终觉得，让你陪我这么个看不见未来的人耗着，对你太不公平了。那天在影院，我也说过这个理由，但是我没能说服你，甚至因为喝了酒不太理智，我连自己都没能说服。如果不是因为酒后的冲动，我可能不会答应你。回到洛城后，我每天都在犹豫，舍不得放掉，但是又觉得……最后，我还是希望这段关系对你而言能够及时止损，可是我错误地选择了冷处理的方式，给你造成了更大的伤害。”

　　苏念觉得自己心瞬间被酸涩填满，她曾经无数次盼望着他亲口说出个理由来，可等他真的说出口，却是在她已经不再盼望的时刻。

　　方才的情绪化渐渐退散，苏念重新回归了理性。

　　略微思考后，她问:“那你那个女朋友呢？你知不知道你说的可以保持联络，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希望？”

　　“我知道。我也很后悔接了你的电话……所以开学不久，有一个师姐问我要不要谈恋爱，我就同意了，后来没到一周就分手了。”越说下去，许桦越觉得无地自容。

　　“你有病吗？”苏念忍不住吐槽。

　　许桦低笑，“可能吧。”

　　“为什么？”

　　“为了让你彻底死心。”

　　苏念看着窗外，嗤笑摇头，“这太离谱了。许桦，太离谱了。”她转回头来看着他，眼中一片悲凉，“你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根本不喜欢我然后把我彻底拉黑，也不至于白白浪费我那么多年。”

　　那数以千计的刺血诛心的日日夜夜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都不敢再回忆一遍。

　　结果他今天跑到自己面前，一番掏心掏肺，告诉她他是为了她好为了不耽误她。那她这些年，又是拜谁所赐？

　　“因为我真的，我真的做不到，对你那么狠。我也不该反反复复给你希望。怪我，都怪我。”许桦修长的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片刻后又放下，他的眼尾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觉得你这种方式是为我好，那你为什么没想想，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许桦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他愿意站在她身边罢了。

　　苏念抬头看着头顶奶白色的天花板，等着眼眶里的水汽原地蒸发。

　　良久，她才垂下头，吸了吸鼻子:“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毕业前不去找你，你是不是就真的打算就此结束了呢？”

　　许桦犹豫了几秒，回答道:“是。”

　　“可是如果真的很喜欢，怎么可能甘心就此结束。其实，你就是不够喜欢我。”

　　许桦太阳穴旁的青筋跳了跳，沉默了片刻，“嗯，可能你说的对，还是不够喜欢，没有到义无反顾的地步。”

　　苏念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她曾经那么苦苦追寻的答案，今天似乎都浮现在了眼前。

　　还有一声欠了多年的抱歉。

　　不论真假几分，总算是补全了这故事的残缺，那就且当它是真的吧。

　　脑中白光一闪，苏念没由来地想起了一件几乎快要被她遗忘了的小事。

　　她问:“你还记得你高一的时候在班车窗口和我说了四个字吗？是什么？”

　　那一天，他用一本卷起来的习题册敲了敲车窗，对她说了只有口型没有声音的四个字，她猜了一晚上都没有猜出来。后来，许桦答应她如果夏天的时候她再问起，就一定告诉她。可不久之后就发生了陈嵩的事，两人就此形同陌路。再之后，苏念沉浸于维持二人之间的关系，就把此事抛在了脑后。

　　今天不知怎么的，她竟突然想了起来。

　　许桦有些意外，愣了一瞬，转而微微一笑，“你真可爱。”

　　“啊？”

　　“你真可爱。”见她发懵，许桦又补充了一句，“我当时说的。”

　　压下心中那层莫名其妙的涟漪，她尽量不经意地说:“原来是这句。”

　　两个人又断断续续聊了些过去的事情，苏念发现，不仅只有班车窗边那一件事，还有许多自己都不记得了的细枝末节，许桦居然都记得。

　　她忽然觉得，可能这些年真的不是只有自己在对那段过去时常翻阅缅怀。

　　站在咖啡馆门口，苏念伸手指了指旁边，“那我先走了。”

　　“好。”

　　苏念点点头转身，不一会儿，后面忽地传来了许桦的声音，“等一下！”

　　她驻足回头。

　　许桦跑到她面前站住，目光滚烫，却什么也没说。

　　苏念微微歪头，递给他一个询问性的眼神。

　　不能再犹豫了。

　　许桦问:“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你。”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在抖，但是许桦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眼睛都不敢眨地看着苏念，等待着属于他的判决。

　　苏念看着一脸紧张的许桦，心中五味杂陈。

　　年少时，她常常幻想着，如果许桦有一天对自己表白，自己是不是会幸福地晕过去。如今，那个曾经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表露心迹，甚至有些卑微地问能不能追她，可她却并没有当年想象中的高兴。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花了五年时间，才从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中泅渡上岸。此时要她再次接受许桦，她心中竟是连一点勇气也没有了。

　　不知不觉，她早已经不再是那个望着穷途末路都为爱无畏的少女了。

　　苏念垂眸，逃避着许桦写满殷切的眼神，更是试图隐藏着自己情绪的波动，轻声说:“抱歉，这些年……我，不想再尝试了。”

　　许桦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但是他并未表露，只是扬起一个笑，“没事，我这只是被你拒绝一次而已，跟你受的苦比起来差远了。本来都是我的错，你不用抱歉。”

　　苏念挂上平静的表情抬头，“嗯，那我走了。再见。”

　　“好，再见。”

　　苏念凝神看了许桦一眼，转身离开。

　　撑着自己拐过街角，苏念立马靠在了墙上，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快要爆掉。

　　她本来以为自己对于许桦的一切早已经刀枪不入，可当他说让她给他一个机会时，她所有的坚固堡垒都灰飞烟灭了。

　　她从包里摸出自己的钱包。

　　夹层里，有一张干干净净的绿色钞票，还有两张微微发黄的客车票根。

　　是那年从安县到洛城的往返车票。

　　回家以后，她把它们和许桦借给她的钱放在了同一个夹层里。

　　那一年，她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和许桦相关的内容，甚至包括了林万遥的联系方式，却忘掉了现实中的这两样东西。

　　直到两年后，苏念才发现了这些旧物，可是她却舍不得扔了。

　　这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能够证明他曾经存在的事物了。

　　她相信许桦刚才的诚意，但是她不确定如果真的重新在一起，自己会不会时时因为过去那些伤疤而歇斯底里，拽着他一起跌入新一轮的感情内耗。

　　她和他，都不该再承受更多。

　　所以，故事的最后一页还是到这里为止的好。

　　她只希望，自己能记住刚才那最后一眼看到的他的样子，记得越久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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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苏念没有一刻犹豫地消失在街角，许桦的笑容终于崩开了细碎的裂痕。

　　她没有回头。

　　许桦的手哆嗦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拆开，掏出一根。

　　可能是因为站在风里，他叼着烟低头按了好几次火机，才点上。

　　狠狠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咳个不停，咳到眼泪都流出来，他用掐着烟的手的掌根抹掉。

　　这是他第一次抽烟，这包烟还是为了见她才买的。自从在朋友圈看到了乔小叶婚礼的消息，他就在为自己的这一次努力做准备。

　　他不是没有看到她刚才又一次扑簌簌乱眨的睫毛。

　　这么多年了，每次慌乱的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这样。

　　但是他没有再追上去。

　　能走到今天，归根结底都是他自找的。

　　那一次冲动，曾让他短暂地偷到半个夏天，但是他的犹豫和自卑终究没有对得起她一生一次的勇敢。

　　当他终于觉得自己给得起他想给她的未来时，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是他绵绵不绝的后顾之忧亲手推走了曾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一生，还是愧对她了。

　　仔细回忆，他的手揽过她的左肩，她的头也曾靠在过他的左肩，还有一个未落下的吻。

　　除此之外，这九年里，两个人竟然再也没有一点与情爱有关的肢体语言。

　　他们就这么隐晦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互不知情地爱了九年。

　　方才在咖啡馆闲聊时，她又问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他很快用别的话题岔了过去。如果最后不能在一起，那他宁愿她永远都不要知道。

　　她好不容易走出了那片雨季，那就不要让她再有任何的牵挂拖累。

　　这是他能给的最后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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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大概就是这个跨越了三千多个日夜的故事的全部了。

　　广袤世界，一定有无数人在渴求一个如果。

　　如果能重来，是不是一切还有机会被重写。

　　但是人生不是能无限重开的电脑游戏，它是一场无法逆行的单向旅途。过往种种，一旦铸就，便是永恒的伤口。所有难以忘怀的爱，恨，得失，都只能静静等待着被时间侵蚀成细沙，最终消散于风中。

　　遗憾与残缺，才是生活常态。

　　余生漫长，他日我若入你梦，定要记得我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