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入我梦》阿旧的酒

42、番外 林万遥

　　林万遥叼着烟，看着面前醉到趴在桌子上直接昏睡过去的男人，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架着这滩已经毫无自主意识的烂泥，扔到了沙发上。

　　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叫许桦，是他高中就认识了的好兄弟。

　　心情复杂地垂眼看了许桦片刻，林万遥骂了句:“傻逼，活该。”

　　他随便扯了条毯子盖在许桦身上，转身去了阳台，在烟灰缸中把烟拧灭，又重新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间，他的思绪也飘荡回了已尘封许久的从前。

　　林万遥不是个喜欢学习的小孩，初中的时候也欠儿欠儿地打过几次架。上了高中，虽然在打架方面有所收敛，可他仍旧是宁肯无所事事也不愿学习。

　　高二那一年，他换了个新同桌，就是沙发上的那个许桦。

　　许桦成绩不错，用班主任的话说，他就属于那种使使劲儿能奔上一本的人。虽然按部就班地上课学习，但是许桦却不是一个无聊的人，他很幽默，也很阳光，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起来。

　　他知道，许桦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在他原来的班级。

　　后来，许桦为了那个姑娘，打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架。

　　再后来，还有很多很多场。

　　许桦的成绩掉得比股市还快，班主任三番五次找他谈话，却没有任何效果。

　　高三那年冬天，两伙人在校门口又打了起来，最后因为跑得不够快，被警察拎进了派出所批评教育。

　　许桦的姐姐赶过来，什么都没说，甩了许桦一巴掌，他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红色的指印，微微肿起来。

　　那天，林万遥问许桦，有没有后悔过走这蹚浑水。

　　他说不后悔。

　　时隔多年，后面的对话内容林万遥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有一句话他至今仍然记得很清楚。

　　许桦说，他可以再考一年，但是她不可以。

　　那是林万遥第一次隐隐明白什么是爱。

　　他见过那个姑娘，她总是出现在六班走廊，瘦瘦的，一张小脸。平心而论，从容貌上，她和许桦似乎并不相配。学校里有不少长得更好看的女生追许桦，他不知道许桦喜欢这个姑娘什么。

　　他问许桦，许桦却笑着说他也不知道。

　　高考结束的那天，林万遥也看到了许桦那几十个未接电话。

　　他其实不太理解，许桦这么一个洒脱随性的人怎么会在感情里拧巴成这个样子。既然互相喜欢，那就在一起好了，什么未来不未来的，不走一步怎么看下一步。

　　还好过了段时间，听许桦说，两个人在一起了。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林万遥挺高兴的，虽然他总觉得，许桦没有那么高兴。

　　果然，一个月后，许桦突然莫名其妙地嘱咐他，无论如何都不要跟那姑娘透露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

　　林万遥正纳闷着，第二天那姑娘就加了他，问他知不知道许桦的行踪。他只能胡乱搪塞了两句，结果没过几天就被许桦打电话狠狠臭骂了一顿。

　　从那以后，许桦再没主动和自己提起过这个姑娘。

　　他问过一次，许桦只轻描淡写地说两人已经分开了。

　　没多久，他发现那个姑娘也从自己的好友列表消失了。

　　这么多年过去，林万遥几乎已经快要忘记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直到今天，许桦连声招呼也没打，格外突然地从北方打飞的来了自己家，喝了个烂醉，林万遥才又一次听到了那个阔别已久的名字。

　　他有些惊讶，没想到许桦竟然这么多年都没能忘了她。

　　怪不得自己几次说要给这小子介绍女朋友，他都不同意。

　　回忆汹涌而至，林万遥想起了高二那一年，他和许桦在校门口被堵完的第二天中午放学，许桦就拉着浑身酸疼的他在教学楼大厅蹲着，等到那姑娘出来，再远远跟上去，一直跟到她上车。

　　往后每天，皆是如此。

　　林万遥知道，许桦是怕崔源真的来找她麻烦。

　　到了高三，似乎是挪了教室的原因，他们两个总能在放学的时候遇见那姑娘，倒省了许多事。只是那姑娘走路慢吞吞的，每天都落在两人的后面，他好几次好奇地想回头看个真切，都被许桦用眼神予以严肃警告。

　　当时林万遥就觉得，许桦可真闷骚。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切的一切，许桦都没有跟那姑娘说起过。就连昨天重逢时，许桦也没有说起。

　　方才，许桦喝得脖子通红，眼里带着泪光，对他说:“一直以来，我都让她觉得，其实我不够喜欢她。”

　　林万遥的第一反应是，这简直是放他娘的狗屁。

　　他陪着许桦一起改了那条虽然会多骑两条街但是会有班车经过的放学路线，见过许桦为了她打架时拼命的样子，见过他每天放学时四处搜寻的眼神和每次平静擦肩后回眸出神的模样，见过他的无数次烂醉如泥，听过他的无数次醉后轻喃。

　　这怎么可能算不够喜欢呢。

　　更何况，他今天又从许桦酒后的混乱叙述中得知了这几年许桦从没和他提起过的一些经历。

　　虽然林万遥不明白为什么许桦会自卑到做出那种决定，但是当年他的所作所为，在伤害了那个姑娘的同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反噬了他自己。

　　懊恼和愧疚的情绪每天反复摧残着他的神经，让他根本没有心情复习。

　　而每一通不被他接起的电话，都更像是一面在伤口上来回摩擦的刀刃。

　　还有很多。

　　比如一场独自前往西北的旅行。

　　比如一些曾经爱过却再也不敢听的歌曲。

　　比如支撑着他在医学考研的大砖头里咬牙坚持的那个念头。

　　……

　　所以当林万遥听到许桦说的那句话时，他都觉得替他憋得慌。

　　可是当他反过来，尝试站在那个姑娘的视角时，他才发现，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只能看到他的冷漠，薄情，勉为其难。

　　那句话不是狗屁，是事实。

　　林万遥觉得更悲哀了，他很想为这段死去的爱情找个让人深恶痛绝的过错方，可是他发现他找不到。

　　两个人明明都那么爱对方，却又都为了自己和对方的爱，吃尽苦头，久久地困于黑暗中，声嘶力竭，被爱毁掉。

　　所以林万遥只能骂许桦活该。

　　如果他不是许桦的朋友，恐怕也没机会窥到这一方真相。

　　只可惜啊，不管是他一直以来都知道的，还是刚刚才知道的，那个曾被默默守护过的姑娘，却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