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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离开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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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帝都回家前的最后一夜,苏念和郑知薇在民宿的阳台上吹着夜风喝酒。
喝至深酣时,苏念眼神迷蒙地问郑知薇,“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死缠烂打啊,是不是很不要脸?”
郑知薇瞬间黑了脸,骂道:“放屁,明明是他自己不要脸,你打电话他都没接,算哪门子死缠烂打。”
“其实我也不想打电话,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苏念有些晃神地说,“他虽然不理我了,但是我竟然还能一直打通他的电话。如果我坚持打,也许有一天,他就会愿意接了。”
“接了以后呢?你想跟他说什么?”
苏念咕咚咕咚喝完手里的酒,抹了抹嘴,“我也不知道。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他,但是我觉得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说。不过如果他接了,就代表他还愿意和我说话啊。”
郑知薇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这几年苏念如何把自己的姿态一步步放到最低的,如何声嘶力竭却什么都没留住的,她都看在眼里。
苏念双手撑地起身,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身体忽然的起伏让苏念的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噪点,什么也看不清。视觉还没有恢复,她的脚尖好像又踢到了什么,被酒精麻痹了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来不及反应,苏念整个人就已经摔在了地上。
她痛得闷哼了一声。
“我靠,”同样醉蒙蒙的郑知薇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去拉苏念,“你右腿没事吧?”
酒后的动作格外笨拙,两个人花了将近一分钟才一齐跌进了沙发。
苏念捂着自己的左腿嘟囔着:“好疼。”
郑知薇低头先去看苏念骨折过的小腿,反复确认了没什么大碍,这才去掰苏念的手查看左腿的情况。
喝醉的苏念像个小孩一样哼唧个不停,郑知薇好不容易哄着她放开了手,只见她腿上有一道不长但是很深的伤口,像是摔在了什么尖锐物体上造成的,血淋淋的。
“不行,你这个得消炎,太深了。”郑知薇摇晃着爬起来去找自己的手机,“我叫个药店的外卖。”
苏念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将她按回沙发,把自己解了锁的手机塞了过去,“你来挑,我去个洗手间。”
看着苏念一瘸一拐又摇摇欲坠的背影,郑知薇咬紧了下唇。
这么久以来,看着苏念每次说起那个人时不要命地灌酒的模样,郑知薇就知道她心里的伤口远比她腿上的那道更深更痛。
她真的不明白许桦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
苏念断断续续给他打了不知多少个电话,他既然不喜欢苏念,应该心烦得要死才对,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拉黑,偏偏空留这许多念想,让两个人都不能落得真正的清净。
酒劲儿和血液同时涌上了郑知薇的脑袋,她点进苏念的聊天软件搜到许桦的名字,走回阳台拉好门,直接发了条语音消息过去:“许桦,我是苏念的朋友。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建议你,如果不喜欢她就切断一切联络方式,如果喜欢她就把过去的事解释清楚,总之别再这样既不拉黑又不接电话了。刚才她喝多了,腿上摔出了好深一道口子。这么久以来,她过得太不好了,我看得都心疼。好歹曾经也是同学,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以后,怕自己反悔,她急忙退出了对话框,回到屋里切换了外卖软件去选药。
待到苏念从洗手间出来,郑知薇把手机还给她下单支付,嘴唇动了好几次,还是说出了口,“那个,我刚才用你的手机给许桦发了条语音,你可以去听听。”
苏念愣住了,她没听错吧,以怕尴尬闻名的郑知薇竟然能做出这种事。
郑知薇以为她生气了,连忙解释,“我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苏念笑了,撒娇般地把头靠在了郑知薇的肩膀上,语气诙谐,“放心,我没生气,反正他不会回复的。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性格能为我做到这程度,真是让人感动得涕泪横流。”
“别扯淡。主要我真的不理解,要死也让人死个痛快啊,但凡分手的时候他说得明白些,或者直接狠心删了你,你都不至于这样走不出来。”
是啊,如果真的这样,她的执念或许就不会这么深了。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许桦多一些,还是不甘心多一些,或者两者不分伯仲。
总之,不论为何,现实就是她始终无法做到放手。
苏念摇晃着站起来,把啤酒箱子拽了过来,拎起一瓶就要打开。
郑知薇一惊,“你怎么还要喝?”
“让我喝吧。”苏念紧紧抱着酒瓶,看着郑知薇,认真地说,“已经想起他了,不喝醉的话太难过了。”
郑知薇在心里再次痛骂了许桦一番,也伸手抄起一瓶酒,直接跟苏念碰杯,“行,我陪你喝到底。”
地上的空瓶越来越多,过了半个小时,药品送来了。
郑知薇去开门,一路踢翻了好几个酒瓶,苏念忍不住仰天大笑。
拿了药回客厅,郑知薇凶神恶煞地让苏念闭嘴,随后盘腿坐在了地上,努力眨着眼睛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小心翼翼地开始给苏念消毒。
酒精渗进伤口,苏念的脚趾都绷了起来,瞬间笑不出来了。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她的神经,她只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
等到郑知薇手忙脚乱地给苏念包扎好,两个人的额头都出了一层细汗。
一个是疼的,一个是吓的。
郑知薇直接瘫在了地板上,说:“我都快晕过去了,要不是你,我绝对不愿意给别人处理伤口。”
郑知薇特别晕血晕伤口。
高考体检的时候,因为没有按住抽血的针孔,血流了出来,她低头看到后,立刻意识出走身子一软。要不是倚着门框,估计就栽到地上去了,当时给老张和苏念都吓得够呛。
苏念傻笑着,“我就是上天派来让你渡劫的。”
郑知薇翻了个白眼,心说那许桦就是上天派来让你渡劫的。她缓慢地爬上了沙发,两个人把脑袋靠在了靠背上,无言地看着天花板。
“我想给许桦打电话了。”苏念轻轻说。
郑知薇挥了挥手,“打!”
即便醉眼朦胧,但是那串号码苏念早已烂熟于心了。她没有去翻通话记录,而是直接在拨号键盘上重新拨了一遍。
依旧是熟悉的嘟嘟声。
心中默数着,差不多要到时间了,苏念准备把手机从耳边拿走挂掉。
“喂。”
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传来。
旁边的郑知薇睁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
苏念的脑中一片电闪雷鸣,本来人就晕乎乎的,现在只觉得更晕了。
“喂。”那边的人又说了一遍。
真的是他,这不是梦。
眼泪立马从眼角毫无征兆地落下,她说:“我是苏念。”
“我知道。”
从分手以来,这是苏念第一次流泪。
她都不明白自己在哭什么,但是她的眼泪就像泛滥的洪水,毫不受控地涌出来。它们似乎已经被存蓄了太久,而今天终于被他的声音亲手拧开了阀门。
“你,终于接我电话了。”苏念的声音微抖着。
对面一阵沉默。
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开始用力,她不敢拿下来,她怕一拿下来就看到许桦挂断的页面。
“复读的时候没有手机。”
好拙劣且明显的借口。
可是苏念来不及计较那些了,她只想不顾一切地抓住这个好不容易在她的世界里重新现身的人。
她很怕一阵风过后,他又会消失。
“啊,我,你……”苏念语无伦次起来。
对面却忽然问道:“摔了哪条腿?”
苏念一愣。
郑知薇在身边连手势带口型地比划着,意思是她跟许桦说的。
苏念看懂了,回答道:“左腿。”
“幸亏不是右腿。”对面停了一秒,又问,“你右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
“那就好。以后还是少喝酒吧。”
许桦的语气很平淡。苏念努力辨别着,仍没有在他的声音里捕捉到任何波澜。
“嗯。”苏念应道,她得想点话题把对话继续下去,于是她问,“你考上了哪个学校啊?”
对面又是停了几秒,才说:“一个H省的二本医学院。”
苏念有些懵,没想到许桦复读一年还是只去了二本。
还没等她想好接下来说什么,对面便说道:“上了大学,就跟去年不一样了,联系更方便了。你要是发消息我会回你的,我们可以保持联络。”
苏念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真的?”
“嗯。”
她更加不知道回答些什么好,许桦也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说:“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挂了。”
“好,你也是。”苏念忙不迭地说。
直到听到许桦挂断,她才怔怔地放下手机,整个人仍然沉浸在深深的无措与激动中。
时隔一年,她终于又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了这么久的他的声音。
他还说,会跟她保持联络。
苏念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反复看着那通呼出成功的记录,反复地向郑知薇求证着,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不是连上天都觉得自己太苦了,所以大发慈悲要把许桦还给她了?
苏念的心突然就从无垠的冰冷黑暗中挣脱了出来,并且在须臾之间暖了起来,亮了起来。
虽然许桦说了会回复她,但是毕竟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只能算是昔日同学而已,苏念并不敢像从前那般频繁地叨扰他。
在剩下的暑假里,两个人也只不咸不淡地联系了两次,都是苏念主动发起的话题,每次的对话也都不过寥寥十来句,可是她已经很知足了。
只要他还愿意出现,那过去的事总有机会慢慢解释清楚的,不必急于一时。
开学以后,苏念为着新学期的课业和吉他社的纳新忙得不可开交。想着许桦也一定有许多事要做,于是一整个月她都没有找许桦。
当然,她不找许桦,许桦也不会找她。
然而,她那死而复生的梦,只短暂存续了一个月,就破灭了。
许桦有女朋友了。
看着动态里那个女生的照片和许桦的文案,苏念觉得世界的每一寸每一隅都在疯狂陷落。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发过动态,更别说这样炽热直接的告白了。
苏念以为是因为许桦一向不喜张扬才会这样。但是原来不是。
只是自己不配得他如此相待。
许桦给她的伤害,永远能做到一次比一次更强。苏念的心在刹那间变成了一片荒芜,那种心如死灰的沉重甚至盖过了心痛的尖锐。
即便还在宿舍里,苏念也无法再控制自己彻底崩溃的情绪,哭出了声。
室友们被吓了一跳,围过来问她怎么了。
喜欢许桦四年以来所有的心酸和不甘如同泄洪般冲出来,苏念趴在自己的桌子上,手握成拳,后背剧烈起伏着,哭得浑身发冷,只剩下眼泪滑过的地方还滚烫着。
她第一次对许桦有了恨意。
仅仅因为她喜欢他,他就可以这么对待自己吗?一次次把她的心打捞起,又一次次不屑一顾弃之敝履。就算他不喜欢自己,也不至于这般侮辱自己才对。
她甚至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对许桦做了什么罄竹难书的恶事,今生才受到这样的报应。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哑着喉咙和关心自己的室友们道谢,同时表示自己需要出门一趟。
走到顶层楼梯的拐角,苏念给郑知薇打了个电话。
郑知薇看了那条动态截图,说:“跟你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看着那个女孩子明艳妩媚的五官,苏念的泪渗进了嘴里,咸咸的。
是啊,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许桦从来就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女生。
“你之前说,他那个没有手机的理由太离谱了,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只不过我选择性地忽略了。”
郑知薇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你还好么?”
“我挺好的,还有点开心。”苏念红着眼,却笑了,“因为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真正放下了。”
潮水般的疲惫感包围了苏念,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喜欢许桦的第五年,她终于有些坚持不住了。
事到如今,苏念才发觉那个就算踏碎自尊都百般执拗着不愿撒手的自己是多么可笑可悲。
但凡许桦当时有一点点爱她,都不会说出不是本人这种话。
而后种种,不过都是因果罢了。
可她偏偏执迷不悟,就连分手了,也还因那能打通的电话而抱有幻想。
其实,他只不过是在忙碌充实的时候没空搭理自己,闲极无聊时又拿她解个闷儿罢了。可她偏偏失了心智,全情投入,为了他的一言一行反复琢磨,为了他的忽远忽近抓狂不已,连遍体鳞伤都不觉得痛。
在这出独角戏里,她的喜怒哀乐对许桦而言并不重要。
因为不被爱的人,是不配被考虑感受的。
真正的清醒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苏念靠着墙,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冷静理智地审视自己与许桦的关系。原来跳出自欺欺人的幻觉以后,一切是那么显而易见。
天空流尽了眼泪,那么就该到晴天了。
晚上躺在床上,苏念删掉了许桦所有的联系方式和与他有关的一切痕迹。
最后,只剩下那张去年在洛城实验门口照的照片。
这是她和许桦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合照。
看着两个人脸上的笑意,谁能想到那天以后一切就跌进了再也回不去的深渊。
苏念伸手,触碰到屏幕上许桦的脸。
他的笑是那么干净,眼神是那么清澈,可当时的他,却是在计划着离开。
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相信和留恋的了,苏念狠下心,删掉了这张照片。
关于他,她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可即便再痛如剜心,她也要一点点把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剥离出去。
四年青春,不过大梦一场,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