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入我梦》阿旧的酒

33、第三十三章 安县所

　　安县所有的文科生都在一所小学高考。

　　高考必下雨的定律在一天半的晴空万里后还是应验了。

　　考英语的时候，苏念提前十几分钟答完了题。

　　天空阴云渐渐聚得越来越厚，隐隐有雷声传来，教室里弥漫着解放前的躁动。终于摆脱了写不完的试卷、起不完的早和贪不完的黑，苏念看着窗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顺着窗户飞了出去，对这个暑假产生了无限的期许，她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啊。

　　铃声响起，交上这最后一张决定命运的试卷，整栋楼里渐渐响起了口哨声和欢呼声，即便下着雨，但是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是满满的笑。

　　这压抑枯燥的三年，在今天终于迎来了句点。

　　苏念浑身轻快地走到校门口，跟一直紧张等待着的父母聊了几句，回头望着校门，郑知薇正好出来，见到她，用力挥起手来。

　　高考前郑知薇便和苏念约好了，考完的当晚就要出去吃饭喝酒。

　　两个人心急得不得了，催促着各自的父母赶快回家，随后忙不迭打车去了烤肉店。

　　起开一瓶啤酒，郑知薇兴奋极了，“上一次咱们俩喝的实在是太狼狈了，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几瓶酒下肚，两人很快进入了上头状态，比在学校里第一次喝酒晕了许多。

　　郑知薇撑着下巴，眼神有些迷离，问道:“你跟许桦说好了？”

　　苏念点头，她的头也开始发沉了。

　　“那行，反正我陪你。咱们班散伙饭也没什么好吃的，没几个熟人，差不多了咱俩就跑。”郑知薇把脑袋凑过来，酒精的麻痹使她的说话速度慢了下来，“你明天见了许桦，不会紧张得说不出来话吧？”

　　喝上酒，苏念胆子大起来，说话也开始没边没际，“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怕过他，明天见了他，我一定把什么都说个明白，我就直接跟他表白，我告诉他我喜欢他！”

　　她的舌头也不灵活起来，说到最后几个字还激动地用筷子敲了敲盘子。

　　吃完饭，两个人又晕乎乎地去了ktv，扯着嗓子唱了一晚上五月天的歌，最后苏念的父亲来接了精疲力尽的两个人回家。

　　第二天八点，大家再次聚在了教室里。

　　从高考的压力中解脱出来后，每个人都在跟交好的同学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口语考试走过场般很快结束，大家陆陆续续到了聚餐的饭店。

　　苏念已经提前开始紧张了，每过一会儿就忍不住打开手机看时间，心里装满了事，眼神失焦地看着对面喝嗨了正大呼小叫划拳的几个男生女生。

　　眼看着大部分人都吃的差不多了，郑知薇碰了碰苏念，“咱们撤了吧。”

　　乔小叶今天有事，章笑笑和宋歌的班级也都在聚餐，好在还有郑知薇给她壮胆，不然她一个人不知道要怎么打发这让人煎熬的等待过程。

　　两个人溜出来，在小小的县城街头瞎晃着。

　　“什么时候找他？”郑知薇问。

　　“我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太早了，他们班没准正吃着呢。”

　　“就是要早，万一喝多了接不着电话怎么办，反正让他出一下饭店就好。现在打吧。”

　　苏念觉得有道理，毕竟散伙饭中男生大多是要喝酒的。

　　她翻出了许桦的电话号，稳了稳心神，又默默鼓励了自己一番，手指轻颤地拨了出去。

　　漫长的嘟嘟声后，一道没有感情的女声响起。

　　苏念的心紧了紧，挂掉，再拨过去，依旧是无人接听。

　　她怔怔地放下手机，看着郑知薇。

　　郑知薇迟疑了一会儿，“是不是没听到？要不，咱们先到处转转，隔一会儿打一次。”

　　苏念点头。

　　在炫目炽热的阳光下，苏念和郑知薇沿着一中附近的几条路走了又走。

　　夏天的风缓缓吹过，街边的杨树树叶不停地轻轻起伏着，发出悦耳的摩擦声。

　　但是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拨过去的不被接起的电话次数越来越多，苏念的心，还是在这片艳阳天下一寸寸冷了下去。

　　台球厅里。

　　许桦打出最后一杆，把球杆扔给了旁边的人，转身走到旁边的球桌边缘靠着，掏出手机。

　　二十来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他握着手机的手十分用力，青筋凸起，一动不动。

　　林万遥凑过来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看许桦，“从在饭店里你就不接，这会儿天都黑了，不回一个？”

　　许桦摇头，把手机揣了回去。

　　看着许桦沉默不语的模样，林万遥还是忍不住了，“明明平时在意的要死，怎么到了这时候，还不接电话啊？”

　　许桦冷冷看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林万遥摆摆手，“算了算了，犟不过你，你就作吧。”说着，他冲着球桌那边喊了一嗓子，“来，杆给我。”

　　许桦抬头，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晃得他闭上了眼睛。

　　夜色中，苏念和郑知薇坐在路边，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再一次挂掉了电话。

　　郑知薇看着苏念，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说出了口，“我觉得，他不会接了。”

　　“嗯，我也觉得。”苏念自嘲地笑了，仰头看着昏黄的街灯，仿佛这就是她必须抓住的最后一抹光，否则她将会坠入无限的黑暗。

　　可是以前那暗得连对方的表情都要努力睁眼才能看清的街灯今天为什么这么亮啊，亮得让她的眼睛快要流泪。

　　那天以后，苏念倔强地继续联系着许桦，发消息，打电话，全部如同石沉大海。但是她强撑着自己一颗摇摇欲碎的心，坚持不懈。

　　现在，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已经不是苏念心中最在意的事情了。她更害怕他会像风一样再次彻底消失，而她徒劳地伸着手臂，连风的影子都无从捕捉。

　　她不明白为什么许桦会突然失联，他明明答应过自己的，他明明知道她最讨厌别人骗她的。

　　哪怕他出现一次，哪怕只回一个字，让她知道他还在她的世界里，她都能安心了。

　　但是没有。

　　终于，在十天后，有一个人联系上了许桦。是乔小叶。

　　两个人足足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

　　虽然许桦时常兜圈子不肯直面问题，但是乔小叶还是知道了一些事。

　　许桦考砸了，很砸，可能要复读。

　　另外，或许在局外人面前的状态会更加放松，许桦在乔小叶面前的反应暴露了很多他的内心想法。比如他说他觉得现在跟苏念在一起，给不了她一个好的结果，比如他听见乔小叶讲述这十天苏念的崩溃时长久的沉默。

　　当晚，苏念很突然地收到了许桦的消息:“晚安。”

　　她欣喜若狂，但是也深知只有见面才能实现最有效的沟通，所以最终还是摁下心里的一篮子话，只回复了一句:“晚安。”

　　此后的每一天，许桦都会发来早晚安的问候。

　　短短的三言两语，却让苏念渐渐安心下来。

　　关于许桦，她还是那么容易满足。

　　只要他还在，那么之前十天的那些痛苦，就都不重要。

　　至少，他还在。

　　三天后，出了高考成绩，苏念开始焦头烂额地报考，最后第一志愿定了离家很远的S省的L大，是一所重本。

　　父母都高兴极了，欢欢喜喜地张罗着，订了七月二号的饭店来举办苏念的升学宴。

　　在升学宴上，高考学子的朋友，是肯定要来的。父亲贴心地安排了酒店二楼的单独包间来款待苏念的朋友们，方便大家敞开了玩儿。

　　从之前乔小叶的叙述中，苏念已经知道了许桦在高考后两天就回了洛城。可纠结再三，她仍觉得这简直是一个不能再合适的机会了，毕竟平时的自己没有更充分的理由邀请许桦来安县。

　　于是，她给许桦发了第一条早晚安内容以外的消息，问他是否有时间来自己的升学宴。

　　“有时间，我会去。”

　　紧盯着屏幕的苏念在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不禁愣了愣，她没想到许桦会答应得这么爽快。难道是乔小叶那通电话也让他下定决心和自己见面谈谈吗？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我上午坐客车过去，可能会晚一点。”

　　她回神，将时间地点发了过去。

　　对面很快回复:“好。”

　　苏念也没有再多说，她急忙联系了自己的几个朋友，向她们预告了这位重量级嘉宾的到来。

　　升学宴当天，郑知薇在外地旅游没法回来，而章笑笑、宋歌和乔小叶都到得很早。苏念被父母拉着跟亲戚们寒暄，几个女孩就自己坐在包间里闲聊。

　　快到吃饭的时间了，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平日里比较熟悉的男生女生，苏念笑着招呼他们上楼，自己仍站在饭店门口，悬着一颗心等着。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许桦会不会真的来，就像那个没有见到面的下午一样。

　　还好，这一次她的满怀希望没有落空。

　　不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许桦下车，朝苏念跑了过来。

　　风拂起他额前的头发，苏念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那年操场上，少年跑向自己的时候。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许桦看着苏念说。

　　“没事，我们进去吧。”

　　多晚都好，只要来了就好。

　　许桦进了包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待两人坐下，章笑笑便开始发难，“许同学也迟到太久了，是不是应该自罚三杯啊。”

　　上次看到苏念为了他喝酒，章笑笑回班的路上就心疼得抱着宋歌直哭，加上这段时间许桦莫名奇妙的消失，她对许桦其实早就憋了一肚子气。

　　“抱歉，我先喝三杯。”许桦拿着瓶起子就开了一瓶酒。

　　苏念小声问:“你吃早饭了吗？”

　　许桦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没事。”说完，第一杯酒已经喝了进去，开始倒第二杯。

　　乔小叶碰了碰苏念，示意她不要管。

　　接下来，整桌人就像约好了一样，轮着给许桦敬酒。

　　就算苏念反应再迟钝，也看出了端倪。

　　许桦却并不深究地一一应下，菜都没有吃几口，一直在喝酒。

　　苏念一边在心里寻思着，一边伸筷子想去夹虾，但被乔小叶按住了手，“许桦，我同桌想吃虾。”

　　在起哄声中，许桦低头笑着，耳根渐渐泛了红，他自然地夹了一只虾就开始剥。

　　苏念觉得脸颊一热，只能慌乱地转移话题，让许桦多吃些菜免得胃疼。

　　许桦却只把剥好的虾放在了苏念的盘子里，轻声说:“没事，你不用管。”

　　那是苏念第一次觉得虾是甜的。

　　中间，许桦和两个男生去了洗手间，酒量很差的章笑笑拉着宋歌去找服务员要饮料来醒酒。

　　趁着这空档，乔小叶和苏念略略解释了一下。

　　刚才苏念在楼下等许桦时，她和章笑笑宋歌便通了气，大家都觉得酒后才能吐真言，今天干脆就把许桦灌醉了，再让两个人聊。所以她们对后来的几个同学一顿哄骗，部署了这个计划。

　　江月扬也凑了过来，压着激动的情绪小声说:“这几年我是真没想到你们两个还余情未了，今儿我必须助力一把，一定把他灌多了。”

　　江月扬这几年也一直在二十班，对于这对曾经的头号绯闻情侣自然是极其了解的，刚一听说灌酒的事，心里就猜中了个大概。

　　苏念觉得脸又烫起来，刚想说话，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了声音，江月扬赶紧一溜烟地回了座位。

　　饭局继续进行，江月扬豪气地开了一瓶酒，往桌子上一放，“许桦，除了苏念，在座的人里也就咱俩是老同学了，今天我敬你个大的，你得受着吧。”

　　许桦淡淡一笑，“怎么个敬法？”

　　“说实话，我不是很能喝，但是我今天特想跟你喝。”江月扬站了起来，“看样子你酒量不差，你让让我，我喝一瓶，你喝三瓶，行不行？”

　　许桦伸手扶额，笑容有了几分无奈，“还能这么玩？”

　　江月扬眨了眨眼，说:“那我们再换个规则。”说着，她看向苏念，“苏念，你俩关系好，你可以帮他喝。你帮他的话，喝一瓶就行，但是要一口气吹了。”

　　“好。”苏念不假思索地说，伸手就开了一瓶酒。

　　许桦按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

　　苏念小声说:“你早上没吃饭，刚才也没吃什么，这都喝了六七瓶了，再喝胃肯定不舒服。你放心，我能喝。”

　　不等许桦再回答，苏念便竖起酒瓶喝起来。

　　但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吹瓶和平时喝酒的感受太不一样了，啤酒源源不断地挤进喉咙，根本来不及一口口咽下去，瞬间就顶得她难受极了。

　　还好有一只手迅速伸了过来，用力按下苏念手中的酒瓶夺了过去，让她一共也没喝进去几口。

　　苏念被呛得咳嗽了起来，转过头就看到许桦正眸色深沉地看着自己。

　　他拿着苏念喝过的酒瓶直接仰头喝起来，喉结上下滑动，很快就见了底。

　　苏念怔怔地看着许桦，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又开了一瓶酒，对着江月扬抬了抬，“按第一个规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