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入我梦》阿旧的酒

31、第三十一章 下午的

　　下午的最后两节自习，高三年级老师召开了研讨二模成绩的集体会议。

　　距离高考只有两个月，每个班都是紧张与浮躁并存的状态，有认真冲刺的，也有学不进去的。而在这种班主任铁定不会出现在班级的时刻，大半的人都会选择做和学习无关的事，或是看闲书，或是偷玩手机，或是聊天。

　　许桦正听着林万遥在那儿眉飞色舞地瞎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按着绕了自己手指根部关节一圈的纱布。前几天那一架打得有些狠，手指关节都破皮渗血了。

　　这时，班门忽然被敲了敲，一个面色白净头发很长快盖住眼睛的男生推开了班门，说:“找一下许桦。”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这人看起来瘦弱木讷，不像是来挑事儿的，林万遥开玩笑道:“许桦你怎么回事，除了小姑娘，怎么还招惹上男生了？”

　　许桦瞟了他一眼，“我出去看看。”

　　“用不用我一起？”

　　“不用。”说着，许桦披上了外套，就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人正站在那儿等他。

　　许桦看了两眼，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正想问有什么事，那人却直接转身，“跟我来。”

　　许桦皱眉，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苏念站在四楼的侧楼梯旁，凝神听着五楼的动静。

　　乔小叶确实是个机灵鬼，总能想出各式各样的办法。趁着全高三的老师都不在，她拜托了班里跟她关系不错的陆迪去六班传话，而陆迪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帮忙一向很爽快并且从不多问原因。此外，乔小叶还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四楼，避免两个班在自习中有人出来会撞见，可以说是考虑周全。

　　听到楼上门一开又一合，苏念不禁屏起了呼吸。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的楼梯口响起，“去哪？”

　　很熟悉，又很陌生。

　　苏念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滚烫起来，她后退几步，紧紧把自己贴在了墙上。

　　纵使墙面冰凉，却也无法让她镇定下来，她只能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

　　陆迪没有回话，把许桦带到楼梯口，他便一溜烟地跑下楼，甚至连苏念都没有看一眼，果然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跑腿人。

　　许桦疑惑不已，他站在那儿莫名其妙了好一会儿，却还是继续走了下去。到了四五楼间楼梯转角，一个正靠墙看着自己的女孩突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许桦手足无措起来，他将小臂放在了楼梯扶手上，头深深埋进臂弯，清晰地感受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惊喜、慌乱、逃避，各种情绪瞬间将他的脑子挤得快到炸开。在那几秒里，他反复告诉自己要冷静，随后直起身子下楼。

　　苏念两只冰凉的手在背后死死攥在了一起，看着许桦这么朝她一步步走过来，她既心慌又心酸。

　　他们倔强着谁也不肯开口，装作从未认识过的样子，已经有两年。

　　终究，总要有一个人先把冰面打破。

　　“没想到是我吗？”苏念微笑着问。饶是她努力控制，声音却还是发了颤。

　　“确实。”许桦低头笑了，“我，挺意外的，也挺高兴的。”他掩饰着自己的紧张，抬起左手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走到苏念右边一米的地方，同样靠在了墙上。

　　苏念从兜里摸出成绩单，微微侧头递给许桦，直奔主题，“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解释一下这个。”

　　许桦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她怎么会有六班的成绩单？

　　他问:“谁给你的？”

　　“没有谁给我，反正我拿到了。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回事？”

　　许桦的喉结动了动，仍旧笑着，把成绩单还给苏念，轻描淡写地说:“最近打游戏打多了。”

　　“真的？”

　　“真的。”

　　“那，打架的事呢？”苏念目光炯炯地看着许桦，似乎要把他看穿。

　　许桦猛然看向苏念，对上她似乎掌握了一切的眼神，顿时心虚起来，数次想要张口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挪回视线，垂头看着地面，不自然地把自己的右手伸到了背后。

　　许桦明显出现波澜的神色让苏念明白了一切，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躲避。她走到许桦面前，低头去看，他又把手往背后藏了藏。

　　其实，早在他下楼的时候，苏念就看到了那抹白色。

　　她轻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打架，为什么？”苏念不知哪来的勇气，仰脸盯着他，“看着我。”

　　许桦依旧低着头，“不为什么，就是想打。”

　　苏念问:“那你高考怎么办？”

　　许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说:“来不及了，也不想学了，高考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来得及，还有两个月呢。你的底子好，捡起来很快的。”

　　许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抬眸看着苏念，却是没有回应她的话，“听说你在文科班排名一直很好，肯定能上重点了，提前恭喜你啊。”

　　“你不要转移话题。难道你不能吗？我们不能都有好的未来吗？”苏念急起来。

　　许桦看着她眉间藏不住的焦急和担忧，竟然觉得满足起来，像一个终于等到了糖果的小朋友。他的嘴角无法自抑地翘了起来。

　　苏念没好气地说了句，“笑什么啊？今天回去就给我好好学习。”

　　“嗯。”他低低应道，睫毛微动，平日里如朗星般的眸子此时看起来湿漉漉的，看着苏念的眼神愈发温柔起来，周身的戾气不知何时早散了个干净，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柔软。

　　苏念最不能抵抗许桦这么看自己的样子，她瞬间觉得脸庞热起来，立刻低下了头。

　　许桦却恍若未觉。

　　他比苏念高了不少，就这么保持着略略低头的姿势注视着她。

　　他好久没有这样盯着她看了。

　　虽然时常能在学校各处相遇，但是每次看到苏念淡然的表情，他总觉得没勇气盯着她看太久，只能匆匆一眼就立马收回。

　　所以此刻，他就这么贪心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恨不能补回这两年逝去的所有瞬间。

　　苏念的眼睛眨个不停，她不敢抬起眼皮，只能看着许桦胸前一中的校徽，可她能感觉到许桦还在一动不动看着她。

　　明明时间很短，苏念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她还是耐不住内心汹涌的羞赧，开了口，“那，我先走了。说话算话，你一定要好好复习。我们一起高考加油。”

　　说完，苏念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快步就跑下了楼，拐过拐角到了许桦看不到的地方，她抬手捂住了嘴，却捂不住飞扬在脸上的笑容。

　　她终于，又和他说话了。

　　许桦定定看着少女跑走的背影很快消失，轻轻把头靠在了墙上，笑意未褪。不论她今天找自己是将自己视为了什么身份，只要她还愿来，他都足够高兴了。

　　到了班里，刚好下课，她把跟许桦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听得郑知薇的眼睛都氤氲起来，弄得苏念哭笑不得。

　　郑知薇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抹自己的泪花，“真是听得我快哭了，你们两个真是太不容易了，总算是破冰了。”

　　苏念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这一天，她等了好久。还好，让她等到了。

　　之后的日子，在走廊遇见许桦时，苏念的眼神不再逃避。

　　两个人虽然没有再次对话，但每次都会深深对视一眼。

　　苏念觉得自己快乐得要飘起来了，以前曾触手可得的一切似乎又慢慢向自己靠近。

　　三模考完是一个五月的中午，下午就要无缝衔接恢复上课。苏念便决定不再回家，和郑知薇出去吃一口饭逛一逛就回教室。

　　两个人沿着随着夏季来临已经成了林荫大道的主路出了东门，站在路边等红绿灯，郑知薇一拍脑袋，“坏了，我的钱都在校服外套里，今天太热了我没穿出来。”

　　“没事，我带了。”苏念伸手进了口袋，却也傻眼了。她急急忙忙把两个口袋翻了个遍，又回忆了一下，“我靠，我的钱好像也在书包里。”

　　两个人当场差点背过气去。苏念拽着郑知薇就往回走，“快，咱俩回去取。”

　　“等等。”郑知薇不动弹。

　　苏念回头，“怎么了？”

　　郑知薇坏笑着，用眼神示意苏念看北面。

　　苏念看过去，许桦正和一个男生走在前头不远处。

　　郑知薇一把拉过她，“走，你去找许桦借钱。”

　　“啊？”

　　“快点，说话的好机会，再不说走远了。”郑知薇跺了跺脚，牵起苏念的手就追了过去。

　　苏念的心也小小雀跃了起来。

　　眼看着离得近了，郑知薇便不再动，只推了苏念一把。

　　看着许桦的背影，苏念平复了下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不太大声地喊了声:“许桦。”

　　两个男生一起回头。

　　许桦明显有些意外，他示意林万遥不用过来，自己向苏念走了过来，问:“怎么了？”

　　“我，我们走到这儿发现没带钱，你身上带钱了吗？”苏念觉得自己自从破冰以后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

　　“应该带了，但是可能不多，没穿外套，”许桦说着，在裤兜摸了摸，掏出一张五十块递过来，“够不够用，不够我去问我同学要。”

　　苏念压着内心的激动和害羞接过来，扬着笑，说:“谢谢，我明天还给你。”

　　许桦笑了，眼睛也在笑，还是那么夺目，“不用，你拿着用好了。我走了。”说完，他转身跑向了在前面一脸玩味的林万遥，扳回他的脑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郑知薇也凑了过来，伸手拿过许桦的钱，笑得比苏念还开心，“明天你再去给他还钱，又能再见一面，我也太聪明了。”

　　苏念失笑，“快别说了，赶紧去吃饭。”

　　“等等等等。”郑知薇又拽住了苏念。

　　“干嘛，你不是要吃麻辣烫吗，这会儿不饿了？”

　　郑知薇轻轻弹了弹手里的绿色钞票，说:“这可是许桦给你的钱，花掉了好可惜的，应该留着才对。”

　　苏念好笑，“那咱们俩喝西北风？”

　　“其实我忽然觉得，我们可以走回我家拿钱吃饭，再打车回来。”郑知薇一脸正经，把钱轻轻放在了苏念的掌心，“我家不太远，你考虑考虑？”

　　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即便觉得这种行为像个痴汉，苏念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晚上回家，她把许桦给她的钱拿了出来，小心地放在了自己钱包的最里层，虔诚地像在对待某样珍品。

　　第二天清早，苏念到校后先跑去了六班，从后门向班里张望，许桦还没来。接着她就回了三楼的侧楼梯口，来回徘徊，时不时去窗口看看主路上的人影。

　　直到快要上课，楼道里渐渐少没人了，可许桦还没来，这让苏念一度怀疑自己刚才在五楼看错了。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回教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速跑了上来。

　　她急忙叫住他，“许桦。”

　　抬头见是她，许桦的眼神亮了起来，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怎么了？”

　　苏念掏出钱给他。

　　许桦看了一眼，笑了，“不是说了不用吗？”

　　“不行。”苏念极其认真。见许桦不动，她又说，“快点拿着，不然我生气了。”

　　闻言，许桦只得接过去，看了看四周，他有些试探着问:“你在这儿就是等我的吗？”

　　“啊，是。”苏念瞬间不好意思起来，还好铃声适时地响起来，拯救了她，“上课了，快上去吧。”话音未落，她自己早一路小跑溜进了班门。

　　许桦看着她害羞跑走的样子，嘴角噙满了笑。

　　这个笑一直到早自习结束都一直若有若无地挂在许桦的脸上，差点将林万遥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样的许桦，在六班这么长时间了，他是真没见过。

　　直到三模发成绩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