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足轻重》三千亿世界

8、第 8 章

　　“打发走。”周凌意坐在教室里，手指点着桌面，漫不经心地不知道在看哪里。

　　面前躺着一个男生，穿的校服制式能看出来比周凌意大一级。血凝在脸上，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细微的缝。

　　齐唐从背后站起身，叹了口气招呼身边的人把男生拖走。他点了支烟，把烟换了个方向，靠近下风口，因为周凌意讨厌烟味。

　　“我说，有必要吗？这小子也没干嘛，就是跟老师打了个小报告。”齐唐弹了弹烟灰，无奈地看向周凌意。

　　五年了。从初中到高中二年级，和周凌意一起念了5年的书。眼看着家里这位少爷在学校盛气凌人，倒也不是周凌意本身多爱招惹人，而是总有嘴巴不干净的人在背后搬弄是非。

　　贺家能送去的学校，师资阵容自是不必说，学生的家庭也都算是个个有头有脸。周凌意是贺家收养的孩子，就是这么一个听来可笑的血统论，初一刚入校时不知道惹来多少讥讽。

　　齐唐最开始也有些心惊胆战。他虽然能隐约察觉周凌意的狠，但是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直到他看到第一个带着学生来贺家登门致歉的老师，他才惊愕于周凌意的异于常人的手段。

　　用手段去形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本来是不容易理解的事。可他究竟干了什么？没有打架，没有争执，背地里动了什么手段才能逼得老师带着人来家里道歉？
　　后来他才知道，周凌意一早捏了老师的把柄，威胁别人说不把事情处理个明白，就把事儿捅到对面家长那里，到头来老师的饭碗肯定是要砸个精光，校长那里不好交代，家长那里也要碰钉子。

　　并不是多么出人意料的桥段，但是前提是这不是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孩子。

　　暗中掣肘，衡量利弊，成年人世界的潜规则怎么就让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摸遍了门道？他不知道周凌意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这几年来，明里暗里周凌意拿捏人的手腕是要多少有多少。这里不会有他的敌人，以后带着贺家去了商界，想必也要制对方一个够呛。

　　齐唐把烟蒂掐灭，回头看到周凌意已经起身离开了教室。他跟上前去，边走边打了个电话，招呼司机把车停好。

　　五年的时间，周凌意抽高了个子，脸上的轮廓也变得越发利落，眉骨高高的，扩住眼眶，细高的鼻梁架着，像力道正好的落笔，将面貌刷的气派。

　　学校里喜欢周凌意的女生不少，断断续续也谈过几场恋爱，当然对于周凌意来说，不过是一些打发时间的无意义行为。

　　琐碎的对话混杂着情情爱爱，交换身体之后她们还要再接再厉，试图交换一些念想和信任。“你在干嘛？”，类似的话一天像便利店的自动开关门一样来个一遍又一遍，周凌意懒得回答，通常都是连那一行信息提示都懒得滑开。

　　他的情感系统像一个坏了的开关，斑驳生锈，挂在那里看起来死气沉沉，没有什么能撬开。如果能撬开的话，他自己也想看看到底能空洞到什么地步？一定是一片废旧的垃圾场，零落的玩具堆得满地，报废的器械躺在这里慢慢沦为泥土。

　　“少爷，到了。”
　　齐唐撑着头，看着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周凌意，及其偶尔，周凌意会很安静，像一只跟逗猫棒斗智斗勇疲惫了的猫，当然，大部分时候他是一只张牙利爪的野兽。

　　周凌意睁开眼睛，没带表情地开门下车。6月天气闷热，傍晚六七点太阳刚落下去，炎日的余温还裹着地面没有来得及褪去，空气里的湿度很高，皮肤和汗毛黏腻地贴着，感觉人都要和地面融化到一起。

　　推开家门，凉意瞬间席卷而来，周凌意按了电梯，神色淡漠地站着等着这几秒。裤子口袋的手机微微震了一下，滑开，几条女生的消息映在屏幕上。

　　好像是前几个月睡过几次的隔壁高中的女生，周凌意根本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她的长相，只记得女生很爱搂他的胳膊，让他只觉得一股难耐的厌恶。

　　他划走消息，屏幕左划了一屏点开了日历。接着他盯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犹豫了什么似的给司机打了电话。

　　他下了楼，司机把车停在庭院里，稳稳当当又一丝不苟，像一名虔诚的教徒，随时等着主人的启示。
　　车开到了商场，周凌意吩咐了几句，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齐唐觉得周凌意有点奇怪。

　　不知道怎么说，总觉得他好像，有点高兴。

　　所有正向的情绪出现在这个人身上都会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大难临头的慌张，仿佛能看到一只眼睛微微眯起预备起跳捕食的猛兽，周凌意如果心情好，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在谋划什么。

　　“你今天，哪根筋不对？”齐唐拎起包，追上周凌意的脚步。

　　“我哪不对？”周凌意稍稍侧了侧脸说。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齐唐说完有点心虚。

　　周凌意瞟了他一眼，没理他。

　　临放学的时候齐唐接了个司机的电话。

　　“少爷说今天早点去接他，你们在门口了吗？我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周凌意说的？”齐唐问。

　　“是，少爷昨晚打的招呼。”司机说。

　　“知道了，我去叫他。”齐唐挂了电话，捉摸着果然是有什么事。他回头看向坐在斜后方的周凌意，开口叫了他一声。

　　“回去了。老王在门口了。”齐唐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周凌意低低应了一声，然后收拾了一下书包离了座位。

　　回家的路上齐唐的脑子一直在快速运转，他简直好奇，什么事情能让这位少爷高兴？

　　好像嫌旁边这个人上下打量的眼光过于频繁，周凌意开了口。
　　“今天郭言静生日。”

　　齐唐愣了一下，然后黑着脸说：“郭阿姨生日你不跟我也顺便说一下？我叔叔也没跟我说，我一天白吃白喝在贺家，老板娘过生日我也没个表示，我这不白眼狼吗？”

　　周凌意转头：“你本来就是。”

　　齐唐只觉得背后冷汗直流，刚这句，算是周凌意在跟自己打趣吗。认识这么久，周凌意和自己说话也还算是正常，毕竟算是自己人，但是开玩笑这种事，还是头一遭。

　　是心情挺好的。齐唐刚想到这就开始琢磨起自己待会要怎么补救空手贺生这件事来。

　　家里没什么过生日的阵仗，郭言静平时在学校和教育部的时间多，在家也就是早出晚归，不过和贺明比还算是能挨得着家。

　　很多时候齐唐觉得，这么大的房子，也就装了他和周凌意两个人，也不太像家。

　　周凌意回到房间，昨天去商场买的礼物归整地躺在桌上，店员很是殷勤，碰上高级客户自是要多多讨好几番，礼物包装层层叠叠，他开始嫌麻烦，但听店员说女人多少都爱点仪式感，也就随她去了。

　　为什么要给她送礼物？周凌意看着手机日历里标记的生日记号，愣神地想了想。

　　长这么大，没几个对他好的人，以前的那些事他懒得再回忆，但郭言静对他处处温和，不仅视如己出，甚至也从没把他当成一个没有自主想法的孩子，尊重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他没想过母亲和父亲这回事，贺家这么大，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空洞的华丽些的房子，人情冷暖他向来不自知，也不感兴趣，但即使不是母亲，至少也是一个特殊的人。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楼下响起车辆引擎的声音，是郭言静回来了。周凌意撇头看了眼桌上的礼物，拿起来向楼下走去。

　　贺明和郭言静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医院也测了？”贺明说着话，从周凌意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测了，不会错。”郭言静说着，突然眼睛红了一圈，鼓胀起的眼泪就这么吧嗒吧嗒滴在她的裙子上。

　　“给爸打个电话，赶紧和他说一下，他一准高兴。”贺明伸手揽着郭言静，倒是也没有要抽几张纸巾给女人擦眼泪的意思。
　　年逾四十，夫妻间的感情看着更像一种规整的定期维护，何况他年轻时也从不做给女孩子擦眼泪这种体贴的事，贺家大约是没有这项优良传统。

　　周凌意脚步停在楼梯前面，下去也不是，不下去也不是。五年里，所谓的“一家三口”共处一室的场景不过寥寥，多半是一些重要的家族聚会，这两年偶尔贺明带着他去些严肃的商业场合，意思他知道，跟着学些，早些打理公司的事。

　　现在楼下夫妻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周凌意不想去，他懒得体感到自己的那份多余。并不是二位对他不好，而是他连一句爸妈也没叫过，情感的维系根本也没去想。

　　郭言静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爸，是，刚从医院回来，已经2个月了…”
　　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周凌意却突然不想听了。

　　他转过头回了房间，把手上的东西轻飘飘地丢进了垃圾桶。“啪”的一声，还没被拆封过的包裹就坠进了桶里，含着些窸窸窣窣的包装纸的声音，听起来像一种狡黠的窃窃私语。

　　周凌意耸耸肩，坐在床边，床沿微微地陷下去一块，他的脑袋也像一块没有弹性的床垫，缓缓地低了下去。他的头发垂在额头前，像是一面不透光的窗帘，适时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好像是得罪了谁，从生下来就是多余，往哪里看都没有他能安身的位置，总算是有一天被需要，仿佛看到面前出现了一把只有他能坐的椅子，刚坐上没多久，这就突然怎么好像从背后被人利落地踹了一脚，又一个屁股吃痛落在了地上。

　　狼狈，大概是狼狈吧，周凌意低着头笑了一声。

　　一瞬间，他想到那天晚上的城郊马路，他红着脸看向自己亲生母亲的那个女人，回应他的只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对准疾驰而来的货车推了自己一把。

　　很难不自嘲的原因是，很难不认为这是一种讽刺的巧合。

　　是不是只要他决定真心做点什么，就会触发一场滑铁卢？像一个稳步运行的程序，只要按了真心按钮，就会迎面砸来一支命运的铁锤。
　　十七岁的周凌意觉得，这大概也算是另一种与生俱来的运气，只可惜这运气给谁都不会要。

　　“下楼。”周凌意给齐唐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