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足轻重》三千亿世界

7、第 7 章 “听说这周

　　“听说这周六贺家要来了？”
　　泽城，福利院里院长和老师在办公室窗前站着。

　　院长顺手拿起手边的资料，饶有兴致地翻了几页。
　　他看着这一页右上角男孩的照片，几缕刘海搭在前额，修长的下颌线顺着脖子平滑地延伸至肩颈，男孩的眼睛很是好看，只是瞳孔缠了些说不清的麻木意味。

　　老师瞟了一眼院长手里的资料，开口道：“周凌意…能行吗？”

　　院长合上手里的书页，将资料放回桌上，对着窗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周凌意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继续说道：“贺家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有个自家的孩子，老爷子这几年也一直在催促，试管什么的该做的也做了，确实也没什么动静。”

　　“前年就来过一次吧？不过那次好像是没什么他们特别喜欢的孩子。周凌意来了有三年了，但是这孩子…”老师说着伸手理了理后脑勺的头发，面色显得有些难办。

　　“我知道你们老师的意思。”院长打断了对方犹豫不决的尾音。

　　“他来了三年，样样都优异过人，成绩自是不必说，身体素质、待人接物，几乎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和这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不，即使是和外面正常的孩子比起来，也丝毫不会逊色。”院长盯着老师的脸，神色沉着。

　　“可是院长您也知道，周凌意他性格多少是有些问题的，独来独往，从来不和任何人交谈。前几个月听说有孩子不小心在食堂把他的餐盘撞倒了，打架的事也是有的，而且…下手还不轻。”
　　老师将眼神瞟向一旁，他实在不敢想象这样的孩子能乖乖被领养，叫别人一声爸妈。

　　况且对面是贺家，资质不好的孩子如果送出去在贺家生了事，福利院还能不能做下去都成问题。

　　“你的顾虑我知道。作为院长我不是不清楚送去贺家的孩子，我们不把握分寸就自身难保。”

　　院长顿了顿：“你把他叫来吧。”

　　周凌意推开门，福利院的这3年里他的身高抽长了不少，肩线带了一股少年独有的开阔感。

　　“…”
　　他站在院长的办公桌前，不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坐吧。”院长轻声开口。

　　少年摇了摇头，刘海随着脑袋及其轻微的摆动晃了几下着。

　　“3年前警察把你送来这里，你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些。”

　　周凌意站在桌前一言不发。

　　“来了福利院，大家都是一样的孩子。你以前的事，我没有和别人说过，其实这里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自己的秘密，这个你不用太责备自己。”院长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在揣测少年或许会有的不安。

　　我责备自己？我为什么要责备自己？周凌意只想发笑。他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他也不在乎。他从没有不安，自己做过的事，他从没有一秒后悔，即使那些事背后是血淋淋的一大片。

　　“你来的这三年，应该多少也见过自己身边的同龄人被领走。离开这里，有新的家，新的爸爸妈妈，新的学校，新的人生。以前的事是旧的，以后的事都是新的。”

　　院长见周凌意不说话，便继续开口往下说：“过两天福利院会来人看孩子，我想了想…”

　　“贺家？”周凌意突然开口打断。

　　院长怔了怔神，贺家再大，对于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对家世也基本都没概念，他没想到周凌意对于这些成人世界的事这么敏锐。

　　“是，你知道的话我也好说了，你觉得…你愿意去吗？福利院这边推荐你去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不确定你是不是乐意。我的意思是…认个新的爸妈。”

　　“我有的选吗？”周凌意瞬间抬起头，瞳孔透过刘海直直地盯着院长，他微微偏起头，说完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实在是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可送去贺家的孩子，不能是平平无奇，或者说，恰巧是这种浑身带刺的、锐利的性格，也许才能在贺家那种家世里存活下去。

　　只有周凌意可以。

　　院长长长地虚了一口气，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这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莫名的压迫感之强，他甚至不敢想当周凌意成长成二十岁，三十岁，会是什么样的人物。

　　是谁改变了周凌意的命运？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贺家来福利院的那天，除了贺明和郭言静，还有贺家的老爷子贺卫章。只一眼，贺卫章就认定周凌意就是那个要带回家的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张力好像把控了周围每一寸空气，眼神锋利的像是两把凌迟而下的刀刃。

　　贺家不要不中用的人。要狠。

　　当天周凌意就跟着贺家回去了。福利院的老师和护工站在门口，院长和贺卫章说了几句话，就把周凌意送上了车。

　　临上车前，周凌意停下了脚步，他走到院长面前。

　　“以前是旧的，以后也不见得会是新的。”周凌意抬起头，看着面前鬓角发白的男人，开口说：“因为我哪里都去不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刻开始，周凌意只看着自己的人生，觉得无论走去哪，头顶都是老城区那间房子暗黄的天花板。再好的家世，再殷实的生活，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剥落的墙灰而已。

　　他走不出去。他不怪自己，他只是对这个从没有爱过他的世界充满恨意。

　　“你说的新人生，我不会有。”
　　周凌意抬起脚步，打开了车门。
　　“但是谢谢。”

　　车尾灯闪着没入了夜色。门口的老师们星星两两地散去，院长站在门口，他看着路口，好像在想些什么。

　　一个能将自己母亲送去坐牢的孩子，说出什么样恶狠狠地话他都不觉得奇怪。年少很短，见过的世界如果是黑色的，以后的人生便很难再斑斓起来。

　　但即使如此，没有过多偏袒，也谈不上什么关爱，对于这样的自己，少年还是说了句谢谢。

　　本来应该是个多好的孩子呢？

　　院长的问题长长久久地回落在自己心里，他转身向福利院走去，回头看了一眼贺家车开走的方向。

　　车停在庭院里，贺卫章叮嘱了几句就让司机掉头回了自己的宅子。郭言静打开车门，牵着周凌意的手下了车。她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奈何老天爷没有给她这个权利。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今天坐在身边的即使不是自己给予的生命，她也愿意好好对待。

　　“宝贝，下车啦，到家了。”
　　郭言静拍了拍周凌意的头，眼睛里堆着温润的笑意。贺明从车的左边也下了车，捋了捋衣角，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和少年。

　　贺明不在乎这个男孩的心性如何，他和自己的父亲是一种人，如果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留给贺家打理家业的话，潜力与手腕是最优解。

　　周凌意默默任女人牵着手下了车，穿过径直的回廊，站在别墅里的电梯门前。
　　“我想自己走走。”周凌意突然开口对郭言静说道。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和别人的身体接触，周凌意在得到女人的允许后超楼梯走去，背过头的瞬间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刚刚被牵过的手掌心。

　　一双脚停在了周凌意面前，他抬起头。
　　“就是你？新来的少爷？”说话的男孩看上去比自己略微大了两三岁，个头也比自己要高出不少。

　　周凌意挑了挑眉毛，没有应答。略过男孩继续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手突然被人抓住。周凌意迅速抬手，将手弹开。
　　“果然，不喜欢被人碰吗？”男孩眯着眼睛，面带戏谑地看着周凌意。说完向上跨了3个台阶，站在周凌意旁边伸出手勾回周凌意的脖子，贴着耳朵压着声音说道：“别生气，少爷。”

　　周凌意猛地拽住男生勾着自己的手臂向前扯，右手向后拽住男生的衣领，借着力将人从后空甩到了面前的台阶上。
　　“靠…”男孩挣扎着坐起身，抬头时正对上面前这位新主人的眼神。那是一种不带温度的残忍，像极了捕食的野兽，神色淡的几乎透明，但几乎每个细胞都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凌驾感。

　　“齐唐。”男孩站起身拍拍屁股，然后伸出手，笑着说道。

　　齐唐看着面前这个还不算很高的男孩的背影，不知怎的就生出一股畏意来。他熟悉这股畏意，是他曾在无数次贺明和贺卫章身上亲身感受过的，那股凌厉的暴戾。

　　“齐唐是齐管家的侄子。幕前幕后齐管家都有着照应，齐唐就跟着齐管家一起学着打理，所以也住在家里。过两天安顿下来你跟着齐唐一起去初中报道。”贺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2楼的走廊上，刚才那场小的摩擦他尽收眼底，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周凌意抬眼看向自己的这位新父亲，微微倾了倾头：“好。”

　　他没有在这个家里装乖巧的打算，想怎么做，该对付谁，都交给本能去判断。挨打也好，被赶出家门也好，最坏的结果和他以往的人生相比，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所以他决定了，从今以后，只认同自己，只信任自己，只原谅自己，那些隐忍和委屈，他要十倍百倍千倍地奉还给这个面目可憎的世界，不计后果，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