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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女人站在路 ...

  •   女人站在路边,突然冲过来抱住周凌意,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接着一滴掉在周凌意沾了血的衣领上。

      开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手上磨得老茧此刻也显得慌作一团。他对着女人急忙解释开来:“这小孩突然自己冲出来的,夜里太黑了,我实在是没来得及刹车啊。”

      女人将周凌意的脸托在胸口,一声接着一声地叫他的名字,混着哽咽的叫声在马路中间回荡。

      开车的男人颤巍巍地拍拍女人的背:“真的求你不要报警,这个车是我和我老婆去年一年没日没夜打工包下来的,如果算上肇事我…我们一家老小真就揭不开锅了…我给你钱,我尽量能给多少就给多少,我求你不要报警啊!”

      周凌意意识开始模糊,已经没有力气去感知身上散架的剧痛,他顺着视线唯一能看到的是女人的眼泪,他很想笑,但是肋骨牵着肺一道撕裂,他没有力气了。

      再睁眼,是40平米那个房间的天花板。

      周凌意想要挣扎着起身,发现自己身上零零星星裹了几道绷带。剧痛随着清醒的意识袭来,他咬着牙愣是没让自己出声。

      “就十万?这么点?你他妈的不知道多讹点?”是男人的声音。

      “你以为我不想?看那个开车的穷的饭都快吃不起了,这十万还是我逼他非要报警才给的,估计这就是他一家现在能拿的所有钱了。”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但是又带着些得逞的笑意。

      周凌意躺在角落里,将视线投向桌前的二人。

      男人数着钱,从中抽出了数张甩在桌上,一边瞟向周凌意这边开口道:“十万还要给这个晦气的掏钱看病,你出钱?怎么不让他死在那算了。”

      女人摸起桌上的纸币点了点张数,皱着眉头:“这么点?”,说罢塞进皮夹里,继续开口:“找人随便包了几下,没去医院,你当我傻?不能活看着快不行了就随便找个地方丢了就是,能活就用着,说不定下次还能使这招呢。”

      周凌意收回视线,他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长了两只耳朵,把这个世界的恶意脸皮带肉的都一并收录进了脑子里。

      不能死。

      7岁的周凌意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声音。吃不饱饭胃饿到痉挛的时候,挨打的时候,莫名其妙的东西突然砸向自己的时候,这么多的时候,他都诚心诚意的祷告,能不能让他别再活下去了。

      他不知道街上的人笑脸盈盈都在幸福什么,他不能理解,唯有这个世界的恶心他认了个底透。如果是这样的一辈子,什么时候能死就是最大的福分吧。

      可是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扮演着一张扭曲的脸,眼睛尖刻地充着血丝,朝着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讥讽地说道:“别死,让他们死。”

      “不能死。”男孩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上的斑驳,悄悄地对自己低语着。

      在身体逐渐愈合的那些时间里,周凌意和以前每一个普通的一天一样,不言不语,盯着天花板,饿到撑不住就去翻一翻厨房的垃圾桶。

      这一天,他在垃圾桶里翻出来几张传单,角落用红笔隐晦地写了几行字和一串号码。
      周凌意认识的字不多,但这行字,他认得。偶尔男人开着的电视里,新闻上播放过几次这个字样。
      他看着数字一遍又一遍,然后默默地把传单塞回了垃圾桶。

      每一天的睁眼,每一天的闭眼,周凌意在心里都会默念一遍这串号码。一天又一天。

      深夜,男人推开门,酒意随着门外的空气涌进屋子里。嘴里骂骂咧咧的男人没走几步就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便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角落里的男孩静静走到男人身边,捡起男人丢在一边的手机,轻轻地走出房门,拨通了那串号码。
      男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周凌意坐在角落里,突然开口说话。
      “刚刚你睡着的时候,之前开车的那个叔叔来电话了。”

      男人猛然转头,他看着这个几乎从未在家里开过口的男孩,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一个会说话的活人。

      随即男人拧起眉头:“谁他妈准你接电话了?他说什么?”

      周凌意看着男人,一字一句地慢慢开口:“我不知道,他说他愿意再给钱,但是警察那边好像有什么,让你去找他。”

      男人听到钱字,立马拿起手机翻找通话记录,但是最近的一通并不是什么陌生来电。他拽起周凌意的头发,压着嗓门问道:“来电记录呢?”

      周凌意抬着眼睛看向男人,慢慢地说:“他让我删掉,只跟我说在市郊的A厂房,下午四点。”

      男人抓着周凌意的头发,将人甩在地板上。恶狠狠地盯着他,半晌开口:“等我回来收拾你。”

      房间里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男人没多久就关上门走了。

      “但是你回不来了。”

      周凌意维持着刚刚被甩在地板上的姿势,轻轻地对着空气开口。

      那是人体器官交易的电话。周凌意知道他去了就不可能无事回来。

      他盯着挂在墙上的时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周凌意听电视上说过,人摘除了一颗肾还是可以继续存活,但是任凭他再小也知道,人只要血流的够多,就不会再有机会能活命。

      两个小时。

      他打开门走下楼,蹲在马路边。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女人,周凌意突然怯怯地开口:“阿姨,我忘记带钥匙了,可以借我一下手机吗,我想打个电话给爸爸。”

      当然是不能让那个只有一颗肾的人继续活下去的。

      周凌意从面前的女人手中接过电话,边拨通电话边走远了几步,确保声音不被听见。

      “警察。警察要过去了。”

      周凌意说完挂断了电话。他想好了预计摘除器官的时间,也知道这通电话会让那些做这种不干不净买卖的人登时落荒而逃,不可能对眼下正在被开膛破腹的人做些什么处理。

      这样就可以了吧。

      “谢谢阿姨,爸爸说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周凌意笑着递过借来的手机,转头向家里走去。

      男人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会知道他死了。本就是一颗城市的暗面的蛆虫,地点也是在会被选作器官交易的废弃场所,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消失的轻飘飘,像一个崩裂的泡沫。

      男人没了后的日子里女人不常回家。她当然不会过问男人的下落,没了男人,所有的钱都自动流进自己的腰包,更别提还少了很多令她不悦的唾骂和毒打。

      偶尔的时候,她带着酒意哼着歌回家,似乎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是一个月色很亮的晚上。

      女人坐在桌前看着手机,周凌意突然在角落里开了口:“你只叫过我一次名字。”

      女人顿了顿,低头看向角落里的男孩。

      “你杀我没有杀成的那一次。”

      女人怔了怔神,突然又笑了起来:“周凌意?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她盖上手机盖,撑着脸看着男孩:“生你的时候,我19岁。没想那么多,没想到肚子出来的一个东西有一天真的会变成一个会说话的人。这么恶心的一团东西,居然现在看起来有鼻子有眼了,真是好笑。”

      周凌意的身影在没有被白炽灯投射到的暗里,他一字不落的听着这个被社会叫做“母亲”的人说的每一个字。

      “你死还是谁死,跟我都没有关系。我生下来也没见谁好好养过我,说什么血浓于水的都是什么笑话?你这辈子和我没关系,我这辈子和你也没关系。你愿意呆在这你就自己呆着,不愿意你爱上哪上哪。”

      周凌意看着女人的脸,鼻梁柔顺的衔接着面部的弧度,眼睛落得水润,眼角微微扬起,也就是直到最近,他在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其实是长得像她的。

      门外突然响起沉重而有力的敲门声。

      他报了警。走去警局的那天,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出自己的母亲是妓女,到现在他也能想起那些警察们讶异的表情。

      没有人应门,门被冲击撞开。

      穿着制服的几个人架着女人出门,快要消失在视线的时候,女人突然淡淡地开口了:“那么有本事能活,就别轻易死。”

      脚步声消失在狭窄破旧的廊道里,警笛随即刺耳地响起又渐远。

      这一年,周凌意9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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