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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月亮在发光 ...

  •   月亮在发光。
      周凌意背靠着车门,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了一支。
      打火机的声响回荡在空荡的高速公路服务站,剩下的是烟卷燃烧发出的微弱的霹啪声。

      “啪”的一声,背面的车门合上。
      “月亮。”
      陈历抬着头,站在车背面。

      “月亮?”
      周凌意手指在纸烟上轻轻弹了一下,末梢的烟灰散了一地。

      “周凌意,你抬头看过吗?月亮。”
      陈历顿了顿。“只有在天黑的时候才能看到,天再黑都会照着你,有没有星星月亮都会在。”

      周凌意愣着听身后人静静开口。在这一秒,陈历的声音很温柔,和以前的陈历不同。
      “陈历…”

      “可你没有看过。你总以为这天黑是你一个人的天黑,看不见路你不在乎,没有光亮你也往前走,你以为你在把自己的天黑当作是什么惩罚?”
      陈历伸出左手,轻轻地将手背覆上眼睛。“只以为自己天下最惨,是再傻逼不过的人才会做的事。”

      周凌意手中的烟眼看燃到底了,烟头的烟灰沉积了好几公分,显得摇摇欲坠。

      “够了。”
      周凌意掐掉手里的烟,抬起步子向车背面走过去。
      “以前的事,抱歉。你要恨我还是要忘了我,都随你。你跟我,从今往后,都别了。今天你当我没来过,以后也是。”

      车门关上。车里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一道门的距离,隔开的又何止是这几十公分。

      周凌意低着头,深深吸了口气,两只手抱住头,低着头好像要将整个上身埋进膝盖里。

      他到底在干什么?
      千方百计要把那个人追回来的是自己,多少天来不能好好照顾自己把身体搅得一塌糊涂只因为那个人不在的也是自己,可是现在把这个人赶下车的人是谁?

      周凌意不明白到底应该干什么。好像只要是牵扯到陈历的事,他就不能一如既往地做那个他冷厉沉着的自己。

      他想到很多事,十几岁的,再小些时候的,那些沉闷又泥泞的往事糅合成了一个漩涡,一直朝着他吸去,好像要吸进什么深不见底的洞里。

      他的黑夜从来就只有他一个人,哪里来的月亮?如果真的有人为他照亮,他又对这个人做了些什么?

      他知道陈历在说些什么,在那些恶心腐坏的记忆里,他活着,又是死的,那些残影罩着自己,将头顶围剿得水泄不通。

      ……

      “让你他妈的去卖,是让你多给老子骗点钱回来,不是让你他妈的拿着钱求老子再花出去。”

      老街区,40平的房子,墙壁的墙漆剥落成扭曲的形状,耷拉在墙上。
      南方的梅雨淅沥沥,渗进屋子里,霉斑沾着湿气牢牢地覆在房子的天花板上。

      “我怀孕了,不堕胎没法继续做事,你以为我想?你他吗又拿着我的钱在干什么东西?”
      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歇斯底里地朝着面前的男人叫着。豹纹的短裙意犹未尽地罩着大腿,高跟鞋的尖头好像要将地板刺穿一样锋利。

      男人扬起手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女人吃不住力道一下跌在地板上。
      “干这行有几年了?还能把自己肚子搞大?你他妈的就是不长脑子,要不也不会生下这么个烂东西,留着家里碍眼还只会花钱。”

      花钱?我?
      7岁的周凌意缩在屋子衣角,抱着膝盖发抖。
      为我花过什么钱?吃了一顿饱饭还是买了什么新衣服?他不敢说话,不敢动弹,他知道连呼吸的声音重一些在这个屋子里都可能招来一顿毒打。

      “烂东西也他妈是你的。你以为我想?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女人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口红被刚才的耳光蹭到脸颊,拉出一道犀利的红色印子。

      “没钱,你自己找那些男的骗,少给老子找麻烦。”
      男人抓起烟灰缸砸向女人身边的地板,拍了拍衣服重重地甩上了门。
      他走了。

      周凌意悄悄松了口气,从膝盖的缝隙里瞄了眼跌在地上的女人。

      “吃饭了没?”
      女人突然开口。屋里没有开灯,月色的剪影落在女人身子周围。

      “…”
      周凌意没有说话,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敢和女人说话,更不敢和男人说话,但至少他知道女人不会动手打他,或者说,女人不想碰他。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存在连呼吸都是种过错。

      “走吧,带你出去吃口饭。”
      女人边说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化妆镜,冷笑了一声,抹掉嘴角的口红印。

      她走到周凌意面前停下来,伸出了手。

      周凌意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没有什么吃饭的概念,饿了就去桌上扒拉几口男人女人吃剩的盘子,或者翻翻家里的垃圾桶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一个没有坐在桌上好好吃口饭的孩子,更别提出门去个像样的餐馆。现在即使回家要挨顿揍,他咽了咽口水,觉得好像也值了。

      女人招呼店员拿来了菜单,随口点了几道菜,点了根烟一言不发地抽了起来。
      “可乐,喝吧。”

      周凌意愣愣地看着面前递过来的冒着气泡的暗红色饮料,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怯怯地把嘴凑了上去。
      酸的、甜的、冰的,那些桌上的残羹剩饭里不曾出现过的味觉新鲜地涌入他的喉咙,他大口大口吮着吸管,竟然都顾不上身上前几日刚被打伤的嘴角的钝痛。

      “今天是你生日,吃点好的吧。”
      女人掐灭烟头,撩了撩身后的头发,看着面前的男孩说道。

      周凌意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从没叫过一声妈的女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泪就吧嗒吧嗒掉进了可乐里。

      他是不敢哭的。挨打的时候如果哭了,他只会被打的更惨,所以不能哭。

      周凌意慌张地用小手抹着脸,仿佛急切地想要为眼泪作些解释:“我不是在哭,我没有哭。”

      女人笑了一下,手越过餐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人会打你。”

      他是个7岁的小男孩。习惯了殴打,习惯了唾骂,习惯了被人鄙夷地瞥一眼然后再吐口痰骂作“烂东西”,可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温柔。

      周凌意用力把眼泪咽回去,即使被人允许,他也尽量不想出声,生怕一个不对就是一顿毒打。
      “谢谢…妈妈。”他磕磕绊绊地开口,女人以往那些恶意的注目在这一刻被幼小的他一笔勾销。

      她只是不想被那个男人打,她没有做过什么特别让我觉得疼的事,她记得我的生日,她带我出来吃饭。

      生平第一次,周凌意觉得有一股暖烘烘的流体从心口窜过,他只觉得喉咙发酸,但是又觉得隐隐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被爱”。

      周凌意狼吞虎咽地扒着饭,对他来说,现在回去即使再要挨顿毒打,他也觉得多了些能够承受的力量。

      马路上空空荡荡,偶尔穿过几辆大型卡车。这里是城郊,半夜运货的大型车到了这个时间点会开始多起来,泥土沙尘扬着风,碾碎地上的瓦砾。

      “我…我以后会变厉害的。到那个时候,他再打你,我会保护你的。”
      周凌意低着头跟在女人身后,红着脸小声说道。
      他想抬头看看这一秒女人的表情,是不是会有一点点开心的笑意?

      还没有反应过来,刹车声,冲撞,脑壳好像被敲碎一半在身体里轰隆地激荡,视线天旋地转,强光刺着他的眼睛。

      周凌意只觉得浑身上下每颗骨头都在痛,他被甩在地上,四肢无法动弹,看上去像具姿态可笑的尸体。

      他没有死,他睁眼看着头顶的月亮,亮的那么招人讨厌。

      车里的人慌慌张张跑下来,抱起他在耳边问道了一些什么。周凌意没有回答,他偏着头抬起重的仿佛千斤的眼眶,只想用尽这辈子所有能诅咒的力气希望那个女人赶紧去死。

      …
      “我…我以后会变厉害的。到那个时候,他再打你,我会保护你的。”

      周凌意抬起了头,他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死了我不就不用挨打了吗?”

      货车从转角高速驶来,女人突然抬手,狠狠地将男孩推向了马路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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