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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陈历在哭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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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他牵着女朋友走的时候看都没看你,你还关心他喝不喝可乐?”
齐唐说完倒吸了一口气,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瞟了陈历一眼,好像想透过他风平浪静的脸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陈历抿了一下嘴唇,渗出的汗干了,舔起来有点咸。
他怎么不知道难受?他站着不动,手垂在身侧轻悄悄地握紧,好像这样沉闷苦痛的心思就可以不被发现。
但是还不够。再忍耐一下。直到了解周凌意的全部,然后严丝密合地围住,要让他从上到下全部变成自己的东西。
“所以为什么?”
陈历用力把脑子里刚才的画面抛到脑后,不再去想。
“他以前的事,你知道多少?”齐唐走到走廊边,手撑着栏杆,回头看向陈历。
“没多少。前几天去了趟他以前在的福利院,院长跟我说了些。”陈历往后靠了靠,衣服贴着墙,背部突然触感冰凉。
“你去了福利院?市郊那个?”齐唐眉毛上抬,表情里写了几丝出乎意料。
“嗯。但可能院长知道的也不多吧。”陈历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知道?”齐唐把视线放回正前方,太阳沉沉地落下了,夜色洒进地面,温度终于降了一些。
“贺家又不是废品回收站。”陈历答得很简短,贺家挑人不可能不查清底细,他知道齐唐一定知道一些院长那里问不出的东西。
“走吧,吃点东西,边吃边说。”齐唐回头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从抽屉里抽出了背包。路过陈历座位的时候,看到桌面上摊着零零散散地几张纸,是周凌意的笔迹,他没说话,拢了拢塞进陈历的书包里。
“要吃啥?”齐唐把包递给陈历,顺手带上了教室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去。
“都行。”陈历心不在焉地沿着楼梯往下走。楼层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自己也要走这么多弯弯曲曲的路才能看到点光。
走到马路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校门口没什么来往的车,学校取址取的比较远,选了块绿化特别好的区域,天晚了要是不自己驱车,一时半会怕是难打车。
齐唐点开打车软件,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按下叫车键偏过脸问:“你家没车来接?你平时怎么回的?”学校附近也没有通地铁,他好奇陈历一直都是怎么回家的。
“骑车,或者走去最近的地铁站。”陈历答道。
齐唐“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小小的车标沿着地图向着自己慢慢移动过来,好像古怪的贪食蛇。
现在看来,陈历确实和C校大部分学生都不一样。不跋扈,不骄矜,不靠父母。这样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看上周凌意这么个样样不省心的人啊?齐唐更加百思不得其解。
车停在夜色里,两人坐进了后座。
“跟你说的事,你也别和周凌意说,他不知道贺家知道。”齐唐伸手扯了扯衣领,享受着久违的凉意。
“不过他大概也多少能猜到吧。”说完又补了一句。周凌意和贺家之间的维系,像是靠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易,交易面前谁都知道谁要什么,谁都不多越一步。
“嗯。”陈历靠在后座,把自己埋进了软皮坐垫里。
“具体的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可乐这个,好像是他妈当时第一次带他出去吃饭的事吧。”齐唐难得地低着声线说话。
“好像是他七八岁的时候?你应该也听说他爸天天打他,他妈虽然不动手但是也没少骂难听的话。”齐唐接着说道,没注意到旁边的陈历在座椅里僵直了身子,冷着脸,离近点的话好像连他的呼吸都是锋利的。
“有一回他妈带他出去吃饭,好像也是第一次,唯一一次他跟着他妈去餐馆,就点了杯可乐吧,那应该是他第一次喝可乐。”齐唐说着,突然觉得喉咙口发酸,然后沉默了一秒。
“然后呢。”陈历的身子被埋在影子里,语速没有变化,可是分明带着些令人发怵的怒意。
“然后,好像是他妈趁他不注意,一把把他推到马路中间,就是,碰瓷儿那回事儿吧,但是是照死了往里推的,能活下来也算周凌意命大。”
陈历只觉得嘴里泛起一股恶心,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地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他先前只是听了院长说周凌意打电话给警局告发他妈干的行当,猜想是吃了不少苦头,但是没想到是这么血淋淋的恶意。他现在几乎是带着怨念地恨自己想象力之贫乏。
“大概差不多就这样的,那个女的后来凭这个讹了几个钱,也没给周凌意治伤,现在身上还能见到些疤,你要是看着了也别多嘴问啊。”齐唐说着自己也烦躁起来,他虽然早就知道,但和人亲口提起还是头一遭,他突然发觉,自己第一次听贺明说起这些也不过是自己十岁大的时候,现在回头细细想,只觉得后背发凉,也不敢去揣测当时的周凌意是怎么熬过来的。
“知道。”陈历沉沉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好像是从湖底捞起来的水藻,裹着些阴暗不明的东西。
“还有件事…我都跟你说了吧。”齐唐深吸了口气,仿佛接下来要开口的事需要削人不少气力。
还有?还不够?陈历把脸侧向一边,慢慢地“嗯”了一声,双手在座位上放着,指尖冰冷。
“是他爸的事。这个事估计院长是不知道的,知道了也不会收他去福利院了。”齐唐说。
“他爸?他爸不是失踪了吗?”陈历只听说了他妈的一些事,据院长所说,警察把周凌意送去福利院时,说的是父亲失踪不明,估计是小混混之类的,本就不是什么正常的家庭关系,当爹的跑了也不算稀奇。
“他爸死了。周凌意…杀的,算是。”齐唐说完久久地没吭声。
车里突然没人说话,齐唐说完也有点忐忑。奇怪的事是,自己居然对着陈历一股脑都全都说了,和他也算不上熟识,但总觉得说了无碍,大概潜意识里觉得至少他对周凌意是无害的。
可是听了这样的事会怎么样?周凌意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忽一下变成了一个睚眦必报的恶人。齐唐不知道这件事自己是不是该说,他没有转头看陈历,只是放任车里不安的沉默继续蔓延。
“怎么死的。”
沉默突然被打断。齐唐怔了一下。
“好像是,周凌意给人忽悠到了卖肾的那儿,对面也就下手了,中途他一通电话打过去骗人说警察要来清场子,后面就没有后话了。那片本来就乱,经常出事,死人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尸体下落倒是找不到了。到这贺家也没往下查,十有八九是死那儿了。”
齐唐说到这才做贼似地瞄了陈历一眼,他想知道听完这些的人会作何反应。他承认自己当时还小,听到这些时候背后直冒冷汗,直觉得周凌意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倒是这么些年过去了,每天和周凌意大眼瞪小眼,反而生出些亲密来。
齐唐的视线转过去,只看到陈历低着头,那颗脑袋好像用尽了力气,直直地垂着,没点动静。
他心下也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些什么,缓解气氛似的伸出了手,想拍拍陈历的肩膀。
一滴眼泪坠到裤子上,触到布料,一瞬间浸染出一小片水晕。接着一滴又一滴,像是夏天的暴雨一样,毫无预兆,又停不下来。
伸出的手难得安静地收了回来。
齐唐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静静听着引擎的声音,假装没有听到用力隐忍的哽咽。
陈历在哭什么呢?齐唐不知道,只知道低气压的车厢实在让人喘不过气,他好像也连带着呼吸困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