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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威宗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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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宗7年,三月二十三日。
此时距离白知溪送出第一份情报已经过去20天。
威昭国对乾宁国东郃、长兴两郡正式展开了军事行动,威昭国将其称之为“第二次西伐战争”,而乾宁国舆论则称之为“第二次卫国战争”。威宗皇帝正式授命蒲深琅出任“西伐大将军”,成为此次战役最高军事指挥官。蒲深琅取道瀛洲,率军直指乾宁东北部。
东郃、长兴两郡位于两国接壤区域,宁川北部的天然屏障——大宁山东翼北麓,曾是威昭国属地,在“第一次西伐战争”时,乾宁惨胜,接受了这两郡的归附。这片区域是威昭国探向乾宁心脏地带的一个突出部,只要拿下这两个郡,威昭军队西伐时就可以消灭北翼压力,同时以最快速度逼近乾宁都城宁川。
当威昭国负责主攻的蒲氏军团在三月二十三日进入东郃地区时,宁靖将军在同一天亦从大宁山北麓率援军北上,飞速驰援东郃的治所郃县,其反应速度之快,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事先就得知了威昭军队的作战计划。
东郃、长兴两郡原本是胡族聚集地,地广人稀,土地贫瘠,背靠天险易攻难守,随着局势加剧紧张,更多的补给、军队通过小小的瀛洲城调往前线,三位从事的工作变得异常繁忙。
蒲氏军团一旦失利,乾宁国军队很可能乘机反扑,这让处在前线地带的瀛洲城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敌人的威胁,不得不积极备战。
白知溪在辰时梆子敲响时准时迈出家门。一身米色粗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挂一个布包,里面放的是他的户籍信息和鱼符,右脚靴子里藏一把匕首。白知溪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门窗前的石灰,然后将门锁好,推开院门走出去。
陈知县昨日要求他前往城东马市收购一批骡马以充军用,他猜测可能是因为前线军队增多,粮草需求增大,原本运输用的牲畜不够了。
蒲军开拔以后,瀛洲城出现了短暂的兵力空虚,但很快被继任的守城部队填补,待命的士兵多达两万人,而瀛洲常住居民也不过一万五千人。
身覆盔甲的士兵排成长长的队列来回巡视街上的一举一动,厚重的战靴踏在黄土街面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仿佛在提醒过往的行人:现在是战时。
白知溪绕过巡逻队,来到东城马市。很多外地马贩子在这里活动,他们嗅到了战争的气味,蜂拥而至,他们知道自己的货物能在这里卖个好价。
靠近马场,浓重的马粪味直钻鼻子,品质较高的马匹被分割在独立的木栏中待价而沽,马贩子们围在木栏边上向问价的路人介绍自己货品的雌雄、产地、齿龄,大声吹嘘自己的马匹品相是多么优质。在马市边缘,分隔了一些简陋的围栏,显得门庭冷落,驴和骡子关在一起,悠哉地甩着尾巴。
白知溪绕过马匹围栏区,走访了几家驴贩子的围栏,似乎拿不定主意。终于,他注意到一家卖驴的围栏前挂着一张脏兮兮的麻纸,而其他马贩子们的围栏前多挂着树皮或者竹简。麻纸在瀛洲属于相对奢侈的载体,用来写牲畜信息显然大材小用。白知溪从这家卖驴的右手第三家开始溜达起来,看起来心不在焉,只是一家一家问价格,最后来到这家围栏前。
“这驴怎么卖?”
白知溪大声指着一头驴问,这时一个瘦小的汉子从围栏后匆忙跑过来,头上扎着白布巾,四肢晒得黝黑,佝偻着身子回答:“大人,这驴三贯钱。”
“怎么这么贵,两贯钱行不行?”
汉子赶紧撇开嘴,两手一摊作出一副苦相:“大人,您行行好吧!这可是在瀛洲,西边就在打仗,要不是家里实在穷,我才不肯下山过来做生意呢!”
听到汉子这样说,白知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缓缓问:“你是下的哪座山?”
“当然是西边的山啊。”汉子转换成宁川口音回答。
白知溪听到回答,警惕地环顾了一番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假装恼怒地说:“好吧!三贯钱就三贯钱,便宜你了!”
然后他掏出五贯钱,示意汉子把驴牵出来,汉子千恩万谢接过钱,顺手扯下挂在围栏上的那张麻纸卷,又从腰部结下一个竹筒,把麻纸卷起塞进竹筒递给他:“大人,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张麻纸背面还可以用,你拿回去写字吧!”
白知溪接过竹筒,两人视线交错,都会意地点点头。
之后白知溪又光顾了几家围栏,买了三头驴和四头骡子,正午时分,他把买来的牲畜们赶进县衙的马棚,陈知县不在,他决定中午回家休息一下,下午再去复命。
到家以后,他先给自己下了碗面,然后掩上厨房的门。麻纸常被“蜂巢”间谍们用来传递篇幅较大的情报,以明矾蘸水写字烘干,字迹消退,从纸张表面看不出异常。他把麻纸背面朝上浸入水中,密密麻麻的蓝色楷书字迹顿显,字如其人端端正正。
白知溪从笔迹认出这是宁靖将军亲笔,宁靖将军首先肯定了他的工作能力,表示军部采纳了他的情报,然后下达了下一步行动指示:窃取威昭国先锋部队作战计划, ‘黑蜂‘将全力配合。最后,感性的宁靖将军花费了大段篇幅表达了对外甥滔滔不绝的信任和关怀。
白知溪的胸腹涌起一阵暖意,上峰兼亲人的肯定更加坚定了他的斗志。字迹很快消失不见,白知溪把麻纸丢进灶台下的火堆,行动指示已经全部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尽量减少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是一名间谍在敌人内部生存的准则。
饭后他小憩了一会,养足精神,然后徒步前往县衙。
陈知县正在二堂厢房议事,仆役通传后,他获准进入内室,陈知县看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示意。陈知县端坐在一张红木案几后,桌上放着几杯茶,已经冷掉。在他对面站着一名身披甲胄的黑脸大汉,正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几名县衙官员跪在案几前。
白知溪对陈知县远远躬身行了一礼,站在外围旁听。
“魏公,昨天在秦副将部队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陈知县和蔼地说。
“秦部是谁运输的粮草,又是谁负责的质管?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粮草押送队伍由三日前派出,昨日回到瀛洲,是下官负责押送的。任务重时间紧,我们的队伍没在路上耽搁,两天来回已经非常快了。 ”一名粮草司官员辩解道,“可能是天气寒冷,潮气污染了粮食……”
“所有粮食出仓库前都被仔细地检查过,绝无质量问题,有记录档案在册,陈大人您随时可以调阅。即使是因为粮食受潮导致的食物中毒,也绝不可能是在仓库,一定是在运输途中受潮的。”另一名库管处官员抢着回答,生怕罪责落到自己头上。
大汉眼睛一瞪:“你们都没有问题,难道问题出在我们军队身上?大人,不要听庸碌之辈的一面之词!您可不能袒护下属犯罪!”
陈知县摆摆手,示意大汉稍安勿躁:“粮草运输由我负责,我难辞其咎。此事是我部官员疏忽,我自当严查,请转告秦副将放宽心,查出结果我一定严肃处理,只是眼下,最大的敌人是乾宁,需要军政上下一心,才能取得胜利,切切不可生了嫌隙。”
大汉将身体前倾,急道:“大人,大概您还不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虽然随行军医已经控制住了疫症,但是先遣军刚拔营就发生食物中毒事件,非常打击士气,军中已隐有谣言此为‘天罚’,如果不尽快公布处罚结果,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确凿证据不能给我们定罪!”那名负责押运粮草的官员嚷嚷起来,“或许是谁嫉妒秦副将的功绩,故意给他下毒呢!”说完他还别有深意地斜了一眼大汉。
“呸!无能鼠辈,你还想嫁祸于人逃避罪责吗!”听到他这句话,大汉勃然大怒,他一大步冲到那名官员跟前,“唰”地一声拔出佩剑,狠狠抵在他的咽喉处。
“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那名官员的脸庞迅速褪去血色,嘴唇大幅度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知县没想到这位责难的兵痞如此鲁莽,先是一惊,然后才急忙呵斥:“魏公!有话好说,快放开他!”
听到陈知县的呵斥,大汉冷哼一声,示威意味地把剑重重收回鞘,发出长长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厢房尤为刺耳。
那名官员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挣扎着爬到陈知县脚边,惊魂未定地喘息道:“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魏公,公然持械威胁官员,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陈知县沉下脸,他觉得在自己面前发生这样的事,连自己的权威也遭到蔑视了。
大汉听了陈知县的话,单膝跪地,作出服罪的姿态,但是脸上挂着一丝遮不住的得意,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官员的丑态。
“处理结果我会书信禀报知州大人和蒲将军,请给我一些时间。”陈知县语气加重,“老张,你不适合再押运粮草了,这几天你先去库管处帮忙吧,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押运工作。”
“请让我去。”白知溪突然上前一步,“陈大人,我愿意顶替张大人押送下一批粮草去东郃。”
陈知县微微惊讶,但很快露出惊喜之色,他的下属们刚刚领教了一番恫吓,此刻恐怕无人敢出头接手这个烫手山芋,白知溪此举无异雪中送炭,于是他欣慰地说:“哎,白从事啊,既然你主动提出来,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
陈知县转头问大汉:“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这批问题粮草都不能用,缺口很大。”
“新采购的牲畜中午已经编入运输队了,这趟可以多运输7车粮草。”白知溪说。
“那太好了。”陈知县很高兴看到矛盾得到妥善化解,“老张,老詹,你俩配合白从事把这批运输的粮草准备好,明天一早就出发,这次可不能出岔子了。”
“是,大人。”
“白从事,我会亲笔修书一封,说明最新的粮草运输情况。明天由你当面交给蒲将军。”
“是,大人。”
“魏公这趟你也随行吧,正好明早由你检查下粮草品质,多个人检查总不会出错的。”
大汉点点头,抱拳领命,斜睨了一眼白知溪。
陈知县低头看了眼在地上蠕动的下属,又看了眼白知溪,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下午三人在库管处检查粮草,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搬上板车,15车粮草停靠在县衙库管处,由专人上锁看管,第二天板车套上牲畜就可以出发。
“可恶的兵痞!仗着拿住把柄就给我们扣个扰乱军心的大帽子。”放下最后一袋米,老张愤恨地啐了一口,正是那名被魏公威胁的官员。
“老张,你就少说两句吧。”老詹叹了口气,“蒲将军对我们还是不错的,你忘了,李从事接回来的那批……”
老张露出不自然的表情,看了眼白知溪。
老詹忙摆摆手说道:“没事,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穹州那边的衙门都知道。如果没有蒲将军的斡旋,我们瀛洲根本就没有火药配送的名额。”
老张撇撇嘴,没有反驳。
白知溪低头专心忙活手里的活,他心里也觉得,其实蒲深琅对于陈知县还是很不错的,抛开之前火药的调拨,单论这次粮草问题,蒲深琅没有参陈知县一本,而是让陈知县内部处罚,已经相当照顾了。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飘上了一层绚丽的晚霞,三人皆累得腰酸腿软,白知溪谢绝了同僚一起去喝酒的建议,表示自己只想立刻回家睡觉。
他离开县衙,反方向向西步行了半个时辰,径直走进一家面鱼汤铺子。这家铺子生意很兴隆,尽管城内军备戒严,外面排开的七、八张方桌仍然坐满了客人,个个捧着热气腾腾的粗瓷碗吃得正欢。
白知溪问老板也要了一碗,老板吆喝一声,舀起十几个生面鱼下锅,用大漏勺搅了搅,浓郁的鱼香味从锅里飘散出来。
碗很烫,他小心举着碗,走到一张方桌前,坐下来慢慢吹碗口的热气。
“你来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来。
白知溪保持着背对的姿势,若无其事地继续吹热气,就像在对自己的面鱼汤自言自语:“我需要你的帮助。”
那个人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鱼,问:“蜂儿不食人间仓,玉露为酒花为粮。”
“作蜜不忙采蜜忙,蜜成又带百花香。该我问了。”白知溪不紧不慢,“弄珠惊西燕。”
“烧蜜引东蜂。”这是黑蜂亮出身份的专用暗号。
这个人很谨慎,又与白知溪交换了数条“蜂巢”通用暗号,才对他完全放心。
“我收到了密令让我全权配合你。”黑蜂说,“需要我做什么?”
白知溪低声说了几句话。
黑蜂悚然一惊,一股凉气从脚底升到胸膛:“那是不可能的!秦部昨日才出现了原因不明的食物中毒事件,各部都加强了戒备,而且任何贸然靠近主帅军帐的可疑人员都会立刻被捅成筛子!”
“我自有办法,你只需要找个借口把他从军帐调开一会,尽量为我争取时间。”
“你胆子可真够大……我不保证一定能成功,蒲深琅生性多疑,如果他没有中计……”
“到时再想其他办法。”
“好吧。“黑蜂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一旦被发现你的下场是什么吗?
“最坏不过是一死。”
“不,不止,死了还好,要是被活捉的话他有一百种办法掏出你的底细,还不会让你轻易死掉,那时候你会觉得连死都是奢望。”
“不会。”白知溪目光坚毅,“他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信息。他不会有活捉我的机会。”
黑蜂叹了口气,举起碗,低声说:“为了乾宁,放手做吧,我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然后痛饮一口,如饮烈酒。
“为了乾宁。”白知溪也举起碗,喝了一口。两人背对背,面对相反的方向举碗敬酒。
过了一会,身后不再有声音传来,黑蜂已经离开了面鱼铺子,白知溪又坐了一会,才起身离开座位,匆匆回家。
晚上,他整理好行囊里必要的东西,仔细检查了自己的随身布袋和匕首,将一枚蜡丸提前染制成橙色,然后找出一块轻便的空白布帛塞进里衣夹层。做完这一切,他揉了揉酸疼的胳膊,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随手用铜盖压灭蜡烛,转身走向卧室。
白天的体力劳动使他非常劳累,他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