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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酒足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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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徐从事和哈斯娜亲亲我我,没有一丝要分开的意思,李从事和白知溪默契地提出告辞。
夜色包围了全城,街边店铺的灯盏陆续熄灭了大半,点点星光像一双双眼睛在凝望阗静的漆黑。
白知溪站在胡姬酒肆门前,拱拱手,大声说:“天色太晚,我就不与李兄同行了,正事要紧,李兄快去快回吧!”
李从事其实酒量不好,白知溪敬了他第一杯后,徐从事便嚷嚷着也劝起酒来,三女趁乱大着胆子给他斟酒,他被灌了好几杯,有些上头了。他摇摇脑袋,努力把酒精带来的麻痹感晃出去。
“明天见。”李从事强作镇定,摆摆手便转身往南走了。
白知溪悄悄跟上,小心的把身形隐匿在黑暗的屋檐下。
李从事沿街直行了约一炷香,在一家打烊的店前右转,那里白天是家肉汤铺,然后在狭窄的巷道中穿行了半炷香,再左转进里巷,在第三间院落前轻扣了扣门。
隔着一段距离,白知溪听地不真切,他看到李从事对完暗号,有个穿盔甲的兵打开门,向两边望了望,白知溪赶紧蹲下来,一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正好挡住他的身体。
那个兵没发现他,打开院子把李从事让进去,二人在院内交谈一阵,似乎是李从事在检查货品,半炷香后,李从事赶着一驾牛车离开院子。
板车上凸起一团黑影,上面一层厚实的褥子,由绳索捆缚缠绕,李从事小心挑选平坦路面驱赶牲畜,从白知溪面前经过时,他在空气中嗅到了刺鼻的火药味。
牛车走得慢,白知溪得以步行保持一段距离跟踪,路上仍有三三两两行人游玩,他目光低垂,匀速超过他们。不时有夜巡的士兵队伍迎面走来,他假装扶额挡住脸,侧身向里避让。
夜色为李从事的行踪打了掩护,他轻车熟路地钻进县衙,“果然……”白知溪攥紧拳头,自己的猜想是对的,威昭军队意图偷袭乾宁,蒲深琅作为戍边将军,提前得到消息,于是利用自身权力调拨来火药这类大型杀伤力武器武装瀛洲民众,未雨绸缪。不必试探了,橙蜂必须果断……
“白弟!”
白知溪一僵,慢慢转过头。
蒲深琅在他背后笑眯眯地看着他,黑黑的眼珠直望进他心里。
白知溪心里暗叫一声糟糕,电光火石间他换上一副醉颜:“这不是蒲兄嘛!真巧啊!”说着哈哈笑了两声,僭越地拍了拍蒲深琅坐骑的马头。作为一名地方中层官员在清醒状态下是绝没有胆量去拍一名将军的战马的,况且他们昨晚才相识。
蒲深琅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快,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高头大马上的身体宽胸蟒腰,一阵阴影袭来,白知溪感受到了这个男人昨日带来的压迫感。
马上的男人俯下半身,鼻翼擦过他的耳廓、面颊、领口,温热的气息喷进他半开的领口,似在追逐他的喉结,他干笑着后退一步。
蒲深琅默默观察着他的小动作,索性下了马,逼进一步,饶有兴趣地问:“白弟今天又是游玩耽误了时间?”
白知溪忙说:“哪里!蒲兄不要打趣小弟啦!是县衙两位哥哥为小弟接风洗尘,方才散场,小弟正要回家呢!”
蒲深琅一副惊喜的样子:“这么快就上任了?恭喜白弟,陈大人常与我们军部走动,以后还望多多照拂哦。”
白知溪心想,早晨你的兵跟踪我出了客栈就进县衙,不信他们没向你汇报。但他不能表现出看出来,于是他嘴上说:“折煞弟弟了!本分做事,一切听蒲将军和沈大人的。”
蒲深琅不置可否:“你回家为啥晃到县衙了?你又迷路了?”
白知溪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我住处就在东街啊,县衙往东就到了。”怕被追问,他作出一副醉态,不管不顾拔腿就走。
哦?这么巧?今晚那批物资是进县衙的,恰好和这家伙回家是同一条路线?蒲深琅目光一沉。
然而蒲深琅的思维很快被打断了,白知溪转身太快,被他自己绊了一脚,慌乱中他扑腾了一下,一把拽过蒲深琅的胳膊,蒲深琅下意识抱住了他。
浓烈的酒香经过温暖的身体的发酵,勾引着蒲深琅的嗅觉,怀中人那双媚气的桃花眼在酒精的作用下,笼罩了一层欲拒还迎的朦胧湿气。佳人醉颜酡,发如垂柳随风动。普深琅有些心猿意马,忍不住低头闻了闻,柔软的嘴唇,状似无心地点过白知溪挺翘的鼻尖:“胡姬的春竹叶,后劲可比昭州的果酒厉害多了,我的帐中有胡人的解酒药……”
白知溪愣住了,在以往的间谍训练中,他虽然接受过利用“男色”麻痹敌人获取情报的训练,但针对对象多是女性,他没有诱惑男性的实战经验,对女性那一套手段用在杀伐果决的武将身上显然是不合适的。蒲深琅身份特殊,位高权重,一旦处理不好关系就是自掘坟墓,白知溪作为一名间谍,生活越简单越不引人注意越好,在瀛洲地界,他没有信心能在蒲深琅面前全身而退。想到胡姬酒肆妓女的猜测,他打了个寒颤,赫赫战功的蒲将军不会真是断袖吧,是在暗示邀请自己夜宿军帐么……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毛手毛脚,是自己没站稳扒拉对方的,是自己主动送到对方怀里的,搞得好像故意勾引似的。
“不用麻烦!”他一边东拉西扯一边挣扎,“哈哈,徐从事还嘲笑我酒量差!明天我就告诉他,蒲兄都跟我说了,是酒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哦?你和徐从事一起吃的?刚才你说两位哥哥赴宴,想必另一位赴宴的是李从事吧。”
白知溪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自己这是怎么了,沉着冷静去哪里了,怎么一碰上蒲深琅就露破绽。瓜田李下,这种节骨眼上应当与李从事避嫌。
“蒲兄!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白知溪内心又紧张又尴尬, “这酒后劲太大,我没喝几杯就晕了,不成不成,我要赶紧回去睡觉了,蒲兄我们改日再叙……”
蒲深琅微蹙眉毛:“怎么能放你一个人走夜路。”这家伙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多招人吗。
蒲深琅没给他逃跑的机会,他只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被蒲深琅抱上了马,紧接着蒲深琅贴着他也上了马。冰冷坚硬的盔甲硌着他的后背,后面的皮肤都被寒气穿透了。
蒲深琅环过他的腰,惬意地牵着马脖子上的缰绳。战马的脊背柔韧有力,随着踱行起起伏伏地耸动着,他的腰跟随着马背的颠簸左右摇晃,两肋不由自主地摩擦过蒲深琅强壮的胳膊……白知溪脸蓦地一红。他僵硬地夹着马肚子,刻意使自己不往后歪,大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马蹄敲在路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冷清的东街格外清晰。
蒲深琅坐在马背上也比他高出一个头,视线从上方射向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粉色,简直不像男人。而且白知溪的身体比普深琅小了一圈,正好牢牢圈在他怀里,给蒲深琅一种抱着大姑娘的错觉。
蒲深琅把下巴垫在他的头顶上,隔着头发蹭了蹭他的头皮。
好香啊,男人的头发竟然也可以这么香。
“蒲兄真是仗义,搞得小弟都不好意思了,呵呵……”
仗义?这家伙把自己的举动定义为仗义?蒲深琅轻笑了笑,等他明天清醒过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容忍自己的“仗义”?若是知道自己存着旖旎心思,还会像今夜这般老实吗……蒲深琅嘴角轻扬。
一阵麻意从颅顶散开。白知溪梗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后方一列巡逻小队经过二人一马,为首的士兵快步跑到蒲深琅马前,屈膝跪地:“报告将军!第五小队夜巡一切正常!”
“很好,保持警惕,有异动即刻向我汇报。”
“是!将军!”
“小马事儿办完了吗?”
“报告将军!刚刚归队!”
一名年轻士兵迅速跑出队列,跪在马前向蒲深琅行礼,白知溪估摸,这位“小马”应该是方才和李从事交接火药的士兵。
白知溪更不自在了,他坐在马上扭了扭,臀部揉压着蒲深琅胯部的深衣。
后方的呼吸急促起来,重重地打在他的脖颈上。
“干得不错。”蒲深琅昂了昂下巴,“去吧,小马有功,明早自己回营里领赏。”
“谢将军!”
小马受宠若惊:平日浑身杀气的蒲将军,此刻看起来春风得意,他跟随蒲将军5年了,从没有见过这种表情的蒲将军,也没有得到过蒲将军这种口气的嘉奖。是谁让这位大人收起了锋利的獠牙?他不禁偷偷抬眼,探寻意味地瞟了瞟和长官同乘一骑的白知溪。
白知溪咳了一声,把目光看向别处,假装饶有兴味地欣赏路边的矮房子。
两名士兵不敢多言,垂首谢恩便告退了,归队继续夜巡。
蒲深琅笑意更甚:这家伙是害羞了吗?他现在到底是醒着还是醉着?好想狠狠掰过他的脑袋,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和白天一样明亮……
蒲将军向来行动果断,于是他下意识间也这样做了,等他的脑子反应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闪烁着惊惧的大眼睛。
“蒲……蒲大人?”白知溪露出一副无辜而震惊的表情,他脆弱的脖子被掰地咔嚓一声,蒲深琅这才意识到自己手劲很大,在绝对武力前,白知溪太弱小了。
完了,吓到这家伙了。蒲深琅暗自懊恼自己心急。
俩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蒲深琅不说话,白知溪更不会主动说话,他怕自己越说越错,同时害怕自己的小命草率交代出去。
哒哒的马蹄声催化了尴尬的气氛,一炷香后他们终于来到白知溪租的院落。
“我到家了,蒲将军。”白知溪口气硬邦邦。
蒲深琅恋恋不舍地放开胳膊,白知溪立刻跳下马,也不假装客气了,当着蒲深琅的面砰地关上门。
蒲深琅在门前徘徊,似乎欲言又止。
逃走的白知溪火速关门,以蹲姿贴在门内,右手紧贴靴子内沿,这是一个准备进攻的姿势,只要他的手掌一发力,冰冷的匕首就可以闪电出鞘,挥向蒲深琅的咽喉。白知溪的胸口咚咚擂鼓,细密的汗液打湿了额前的碎发。直到听到马蹄声渐远,他才收回右手瘫软在地上,事情有些超出他的掌控。
当晚,白知溪便整合好情报封存。“蜡丸传书”是乾宁国“蜂巢”间谍们钟爱的传递情报的方式。蜡丸由外层的蜡质膜壳与内层的帛布文书两部分构成,密封的腊壳体积小巧,在增加隐蔽性的同时能更好地保护帛书,避免日晒雨淋的损毁。按照惯例,“蜂巢”派出的间谍们以不同种类的蜜蜂命名,橙色是“橙蜂”的专用色,不同代号的间谍使用不同颜色的蜡丸,方便“蜂巢”总部的官员们对不同间谍传入的情报进行区分,相当于间谍表明身份的暗语。
这间位于主屋西侧的房间像院落的外观一样普通而破旧。墙面斑驳,露出土灰色的砖,屋内只有一张缺角的木头桌子,一张胡床,桌上散乱着一些工具和一盏烛台。
白知溪小心地从发簪上刮下一层细粉,细粉呈现灰白色,只要把蜡球按在粉末上多次搓动,油蜡外壳的部分成分就会发生反应,使蜡球逐渐呈现出鲜艳的橙色,这是“蜂巢”的独家技艺——使用特殊染料,染色时无需用水且只溶解于特定油蜡,一般人无法伪造。
染色完成后,桌面上还有一些残留的灰白色粉末,白知溪把灰尘拢到一起,用一张纸卷起来,洒进墙角的砖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索性不睡,静静守候在窗前观察街面的动静。寅卯相交,破晓前夕,东街最后一列夜巡的队伍终于撤离。他把蜡丸贴身藏在内兜,借着阴凉的夜色离开小院,向西街疾驰。
卯时的西街果然如小乞丐所言,街面出现了巡逻的空档期,一家粥铺门前支着口大铁锅,乞丐们挤作一团,争抢着举着破碗等待店家的怜悯,那个搭讪的孩童乞丐也蹲在地上伸长脖子,躯干细瘦,尤为可怜。一名胖妇人正搅动手里的大铁勺,想必是那位好心施舍的金大婶了。
浓浓的米香钻进白知溪的鼻子,他无暇顾及腹中的饥饿感,只想快点把情报交给他的接头人毕龟。
这不是他们约定的传递情报的时间,也不是合适的见面地点,但他顾不得了,他使用的下线是一队私盐商队,从瀛洲到乾宁都城宁川脚程最快也要10天,一旦开战军情瞬息万变。他站在毕家米店前,急切敲门:“店家!买米!快开门!”
毕龟很快来开门,看到是他,赶紧把他拽进门:“橙蜂大人怎么这么早……”
“军情紧急,务必尽快送出。”白知溪把蜡丸交给毕龟。
毕龟诧异:“大人您这么快就……”
白知溪打断他:“时局有变,你今天就出城去找老朱,让他把情报交给去乾宁的私盐商队。”
毕龟不敢怠慢,小心把蜡丸藏进内兜,脸上敬佩之色斐然:“遵命大人,一开城门我就出去。”
“再给我装袋米。趁白天的巡逻队没到,我赶紧回去。”
月亮仍挂在云中若隐若现,白知溪抓着袋米一边往东街赶一边谨慎地观察四周,没有发现可疑的跟踪者,幸运之神眷顾了他。
门前、窗前的石灰也没有脚印痕迹,他长舒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干手心的汗,微微喘息。
伴随着急促的心跳逐渐回归平静,汹涌的饥饿感再次袭来,在经历了夜晚的思虑和奔波之后,他终于有心思安慰自己的胃。
他前往落满灰尘的厨房,收拾出来一个灶台,墙角堆了一些柴火。他熟练地烧柴、淘米、下锅,再闷上大锅盖。距离白家灭族已经7年,他早已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公子,他现在能够坦然处理各种家务,打发自己的衣食住行。
稀薄的阳光从窗格缝隙流泻而入,稀释掉一丝粘滞的黑暗,成为屋子里唯一的冷清光源。一缕炊烟从黑乎乎的铁锅边缘袅袅升起,在空中勾画出逶迤盘旋的轨迹,宛如一条孤独的白龙。
白知溪平静地掀开锅盖,搅了搅煮沸的白粥,盛进碗里,清浅的米汤激入碗底,淡淡的米香飘然涌出,他的表情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不清。他晾了一会米粥,然后慢慢啜了一口,柔和安神的香气在舌尖缱绻,让他在一刹那沉醉在莫名的满足中。暖意使他的身体微微颤动,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惬意。
“希望一切赶得上。”他发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