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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次日,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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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时间本该是朝日初升,可天色依旧昏暗,抬头可见一层阴郁的云彩笼罩在县衙上空,仿佛完全停滞了一般。
三人昨日的劳动成果获得了魏公的认可,临行前陈知县亲自送行。
“知溪啊,你代表县衙把这封信交给蒲将军,盯着他当面读完,记着他说了什么话,回来以后如实禀报我。如果他训斥你,你斟酌一下措辞,不可激化矛盾。”
“属下明白。”白知溪郑重地接过信,收进里衣。
这笔差事办好了没功劳,办坏了受牵连。昨日魏公的责难已经代表了军方的态度。如果蒲将军读完信仍不肯作罢,第一个挨收拾的就是他白知溪。送行的官员们站在陈知县身后,面色各异。老詹对白知溪投去了怜悯的眼神:这个勇敢的新从事大概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年轻人就是冲动啊……老张则幸灾乐祸地想,幸亏有个现成炮灰顶替自己上路,他才不想面对蒲将军的怒火呢!
白知溪把众人目光尽收眼底,陈大人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委屈你了。”
“为陈大人分忧是卑职的职责。”
魏公是个粗人,最烦这套文邹邹的假客气,他不耐地一夹马肚子,催促说:“延误军事,你们可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快走吧押运官!”
辰巳交接之时,白知溪率领的运输队准时出发。车队前方悬挂着一面黄底红纹三角旗,这是补运车队的标志。
一路上,车马保持着匀速前行。魏公的马跑得远远的,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县衙官员的嫌弃。在他眼里,这些穿官袍的懦夫都是一丘之貉,他只要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们,偏偏杀死他们的后果很麻烦,他才不想给自己添堵。
白知溪也无意结识魏公,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一个人驱使着一辆骡车,看似专心驾车,实则在盘算自己的计划,反复推演细节。
随着队伍离开瀛洲,进入东郃地界,周围的景色逐渐荒凉破败,单调的树丛和路途的颠簸使这支队伍在沉默中昏昏欲睡。
东郃交通落后,即使大路也分布着细小的乱石堆,白知溪被晃地迷迷瞪瞪。行至一片灰黄色的山坡,他猛然听到前方一声尖锐的哨响,急忙勒住缰绳望去,只见魏公命令左右士兵放出数声哨箭,哨声三短一长,很快一队士兵出现在不远处的道路尽头,纷乱的脚步在黄土地面上踏出低沉的隆隆声,掀起一层烟尘。
魏公拽下车队前方的三角旗用力摇了摇,对面举起一面绿旗,向西面摇摆了三下。
“我们到了。”魏公回头对白知溪说出同行的第一句话。
车队再次缓缓蠕动起来,他们越过山头来到西麓,山坡的两翼都铺满了牛皮或者毛毡帐篷,中心区域由九顶小帐篷拱卫着一顶高大的灰白色帐篷。现在已经接近黄昏,十几处篝火已经点燃,黑烟缓缓升向阴郁的天空。附近稍高的丘陵竖起零星的木制瞭望塔,写着“威昭”或者“蒲”的旗帜飘扬其上。在更外围,两圈以鹿角、石块和木头所组成的围栏标出了控制区域。
队伍在围栏前被拦截下来,有专人上前检查粮草,检查完后,魏公带着运输队直接去交接,白知溪则在原地等待蒲深琅的接见。
很快,通传的人返回:“白从事,请稍等,蒲将军正在议事,我带您先去偏帐稍作休息。”
通传士兵引导他来到中心附近的一顶小帐篷,距离那顶最大的帐篷不远,大帐外守卫着四名持刀黑甲士兵,目光森然。
大帐中烛火摇曳,可以依稀看到几个人的影子,隐约传出一些谈话声。白知溪不留痕迹地收回目光。
“请大人在此等候,蒲将军议完事会传令接见您。我还有巡逻任务,先告辞。”
“好的,辛苦了。”
白知溪扫视了一眼小帐篷,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几一张睡榻,睡榻上搭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毡衣,此时室外温度已经开始下降,冷风通过帐口灌进来,白知溪披上毡衣,走到帐口,假装整理幕帘的束绳,面向大帐方向。
这时一名看守小帐篷帐口的士兵悄悄对他做了个抚刀的手势,这在乾宁军中是代表守卫的意思,白知溪会意,士兵挪了挪位置,正好严严实实挡住帐口白知溪的身影。
“据探报宁靖军团最新决策是在长兴使用长蛇阵……”
白知溪一惊,连忙竖起耳朵。
“这是宁靖狗贼的看家本事,此阵运转犹如巨蟒出击,攻击凌厉,一旦我军入阵,无非攻击此阵蛇头、蛇中、蛇尾,可是……”
“此阵精髓在于击蛇首,尾动,卷;击蛇尾,首动,咬;蛇身横撞,首尾至,绞!”
“杀伤力极强!必须设法破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阵对两翼骑兵机动能力要求最高,要破阵,最好的办法是限制两翼机动能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把阵型冲乱……所谓揪其首,夹其尾,斩其腰……”
“说的容易做起来难,两翼骑兵乃宁家军特意挑选的死士,非战死不退,恐怕……”
“和骑兵精锐硬碰硬实为下策。可以在马匹身上下功夫,畜牲没有人好控制……“
“用那个吧。”白知溪听到一声低沉的男音。
那个?那个是什么?
“将军!万万不可!那个……那个可是我军最新武器!过早露出刀锋只会惊扰兔子!而且造价极高产量稀少,我们申请下来的也不多……”
“东西再贵也比不上我的兵。我会向陛下解释,此役打得漂亮,我便有底气去争取更多武器。军部不是要实战数据么,正好这次是个契机……”
“将军明见,如果仅仅是作为辅助手段麻痹敌人,在侧翼小心使用,惊扰马匹制造混乱的话,敌人会以为只是普通的武器……”
“薛梅,汤武吉,你俩迎战蛇头两员大将。戊土克,你负责蛇尾的敌将,务必挑开阵脚。潘骏部率领主要部队应战蛇身的弓箭手、盾手、长枪手。秦双,这次两翼交给你,我只给你10个,把握好时机……”
“现在部署阵型,管培你做好记录……”
白知溪暗暗心惊,他得出两个信息:其一,威昭国也派出了像他一样的间谍,而且已经成功渗透到乾宁前线,很可能就潜伏在宁靖军团;其二,所谓“那个”,应该是某种杀伤力巨大的武器,通过帐中将士口气判断,危险程度很可能不亚于火药,或者是以火药为原材料的某类变种武器。
敌国的间谍像一把插入宁家军的匕首,威胁着宁靖的安全,一想到舅舅对此还全然不知,白知溪就焦躁起来,那个神秘的武器也让他非常在意,他在帐中来回踱步思索。
运输队伍明早启程复命,由朱毕二人送情报的话最快也要三天抵达长兴,大战在即,宁靖军团等不了三天。距离长兴最近的是自己,快马到长兴只需要一个时辰。可是军营耳目众多,运输队回程路线是和长兴相反的方向,该如何把情报传递出去?
唯有仰赖黑蜂。
白知溪不知道黑蜂的姓名和职位,无法主动联络,不过既然黑蜂保证维护他的安全,应该不会离他太远,白知溪只需要悄悄等待时机。
晚间有士兵给他送来了胡饼和白粥,他吃了一些后又要了一盆热水,简单洗漱一番,暖意拂去他脸上的疲惫和尘土,他在水汽中展了展凝重的眉毛。“那个“武器需要搞清楚是什么,或许可以从大帐中查询到蛛丝马迹,在蒲深琅面前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直到亥时,大帐出口脚步纷乱,突然间涌出了许多人影,白知溪赶紧退到小帐篷后方,这时一名士兵过来传令请他到大帐接受蒲深琅的召见,他看到那名看守帐口的士兵和传令兵打了个招呼便走开了。
帐中只有蒲深琅一个人,案头放着一些竹简和麻纸,中心悬挂一面巨大的羊皮地图,绘制着乾宁国关卡重镇,在东郃、长兴的位置标注着一些小彩旗,蒲深琅侧身站在地图前,轻拧眉头,像一只正在注视羊羔的恶狼,白知溪提起一口气,暗暗攥了攥拳头。
“说吧,什么事儿。”蒲深琅转过身,习惯性地用右手捏了捏鼻梁,这是长时间用眼过度所产生的后遗症。
“深夜叨扰蒲大人实在惶恐,只是粮草事大,陈大人不敢怠慢,委托在下务必尽快向蒲大人汇报处理情况,这是陈大人的亲笔信,请过目。”白知溪垂首献上密信,然后后退两步,跪在稍远处的地面,作出听候训斥的姿态。
蒲深琅慢条斯理地接过信。
“这个狡猾的老狐狸……”蒲深琅看完以后轻笑一声,随意把信扔到了桌上。
“行了,我知道了。既然他愿意主动补齐问题粮草,我便既往不咎。我会配合他向知州大人说明这一切只是个小误会。”
白知溪悄悄松了口气,蒲深琅对陈知县还真是大度,或许自己应该代替陈知县好好表达一番感谢之情。
“不过,他竟然打发你来跑这趟差……”蒲深琅目光一转,“我是因为白弟你,才决定既往不咎。”
白知溪抬起头看着蒲深琅。
“我不想你受到任何委屈,尤其因为我的关系。”
白知溪内心柔软的部分受到了一丝触动,但他依然不习惯这位将军大人的自来熟,这使得他的眉间露出局促之态,准备好的说辞也噎回了肚子里。蒲深琅对他的态度太不对劲了,总是带给人一种产生遐想的空间,白知溪不傻,实在无法催眠自己这是蒲深琅出于对自己的同僚情义。但是他又做不到像女人一样扭捏着作出回应,他从没有从同性的相处经历中体验过这种升温的气氛。他只能控制着自己的身体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尽量使自己职业性的疏离表情不太凝固。
蒲深琅捕捉到了白知溪的窘迫,柔声问:“晚饭吃了吗?“
“回将军,下官吃过了。”
“军营食物粗陋,没什么好招待的,委屈你了。”
“不敢当不敢当,蒲将军军纪严明,作风朴实,下官受宠若惊……”
蒲深琅苦笑一声:“白弟,你为何对我如此疏离?”
白知溪含糊地回答道:“没有没有,我对您尊敬还来不及……”
“叫蒲兄,我喜欢听你这样叫我。”
白知溪斗争了两个弹指,然后小声嚅嗫道:“蒲兄……”
蒲深琅走近他,俯下身,布满细茧的指尖擦过他的面颊,带来一阵战栗的触感,长长手指挑起他脸庞的一缕发丝玩弄:“你深夜来找我,除了给陈知县传话,还有别的事没有?”
白知溪心若擂鼓,他暗想,必须尽力为黑蜂争取时间,他原本打算利用汇报粮草问题拖住蒲深琅,不想话题却大转弯……
“那晚是我唐突了,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但是没寻到机会,你的脖子还好吗。”
白知溪低低嗯了一声。
蒲深琅曲起手指,贴着他的脸颊一路向下,擦过他的下巴,喉结,白知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蒲深琅轻拧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好像很怕我?”
“……”
“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你讨厌我吗?”
白知溪强迫自己认真思索起来,蒲深琅身上冷硬坚韧的军人气质令他欣赏、神往,这种出类拔萃的人物对男人女人都充满了吸引力。如果他们不是对立的两方,他会对蒲深琅很感兴趣。况且,铁血与柔情,本身就是对立的两种特质,巨大的反差下,蒲深琅的温柔总是在危险中格外蛊惑人心。
烛光在大帐微弱的夜风中扑闪了一下。
“不讨厌。”白知溪眼聚清波,分外动人。
“我,可以叫你知溪吗?”
“如你所愿。”
“知溪,与你在瀛洲初识那晚,我问过你是否在老家娶妻,你说你父母双亡,亲人离散,并未娶妻。你有想过何时婚配吗?”
“我从未考虑过这些琐事……”白知溪长叹一声,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他明白,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成亲才是对女子最大的伤害,他不能对任何一个无辜的姑娘这样残忍。
“遇到你之前,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婚配之事,我以为我会和大部分人一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被安排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凑凑合合过一生,但是你的突然出现,让我意识到,我是个正常的男人,对中意的人,我难以自持。”
“我初见你时,总觉得你有种熟悉感,但是你自小生活在昭州,今年才来瀛洲,而我自小参军,征伐边地,我们的人生轨迹没有重合过,之前不可能见过。我说不上来这种熟悉感是为什么,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吸引力吧。”
“我不由自主地想结识你,亲近你,想与你更进一步,就好像……你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拥有你是理所当然,你和其他人带给我的感觉都不同。哪怕你是男子,我想要的只有你。”
“我知道你听到这一切一定会觉得我很可笑,连我自己也……我从没这样过,像个毛头小子,毛毛躁躁的……但是,只要是你,一切都值,这些话我只想说给你听。”
蒲深琅突然跪下来,面对着白知溪抓住他的手,眼波流转:“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现在时机或许不太合适,但是我不想等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白知溪大睁着眼睛,喘着粗气,想平复自己慌乱的心情。他抽出一只手摸了滚烫的脸颊,暗自告诉自己要镇定,千万可别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他努力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深琅,威、乾两强相争,必有一伤,国事未定,不要忘了你是西征大将军,何必因我分心。”
“国事在前,家事在后,我分得清主次。”
“你我关系一旦暴露,我就是你送到幕前的软肋。不消说朝廷那些迂腐官员如何弹劾你,如果我落入敌手,战事当前,你如何权衡?”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只要你我心意相通,再大的困难我也与你共进退。”
“我也是个男人,有官职有抱负,如果你让我像个女人躲藏在你的羽翼下,放弃尊严,唯你是命,我做不到。”
“你随我从军,我给你官职和身份,我保证给你最大的尊重和自由。”
蒲深琅加重力道,十指与他相扣,紧紧抓着他不肯放手:“对我来说,富贵可离,权柄可逆,独独是你不可弃,你愿意站在我身边吗?”
白知溪的眼眶有些湿润,定定地望着蒲深琅。他长这么大从没有想过会被同性如此言辞激烈地表白,对象竟然还是一名敌国将军。
蒲深琅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答案,他感觉到蒲深琅俯身探了下来鼻息暖暖地喷到了他的脸上,然后是两片薄薄的唇,挨得越来越近……
他飞快思索:蒲深琅是威宗皇帝钦定的西征大将军,如果能待在主将身边截取情报,无疑是最危险也是效率最高的。7年前父母兄长死前的惨状,自己所遭受的非人的凌虐犹在眼前,进入“蜂巢”时,他曾立下重誓,这些伤疤势必通过他的双手亲自抚平,思定如此,白知溪的目光中射出寒戾。
突然一阵纷杂的脚步声闯进帐口,一名士兵大声呼喊:“蒲将军!薛廷尉急报!武器营西北角守卫遇袭!薛廷尉带领一队人马向西追出去了!”
蒲深琅的身体猛地僵住,他唰地站起来,离开前对白知溪说:“你在此地等我,我很快回来。”利落的脚步带起一阵遒劲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