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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清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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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晃晃悠悠地离开客栈,他斜背着一只粗布口袋,足蹬一双硬底黑布长靴。在乾宁“蜂巢”的搏斗训练中,白知溪身形不足,力量不足,出手速度却又快又狠,他在近战中常靠敏捷占得先机,因此他在靴子里藏了一把特制的小型匕首作为贴身防护。
白知溪踏出台阶,两个小兵悄悄跟上。
清晨的西街行人不多,两名士兵笨手笨脚,追踪行动在训练有素的间谍面前漏洞百出。白知溪很快发现他们,太拙劣了,他想,似乎是蒲深琅对自己仍然怀疑,被负责城防的家伙盯梢可不妙,必须尽快在瀛洲站稳脚跟。
他一路边走边问找到了位于东街的县衙,坐北朝南,前堂后邸,整个建筑主次分明,井然有序,布局严格按照地方官署规制。
两名士兵尾随他到县衙口便返回复命,门房引导他穿过大门、仪门,绕过大堂来到二堂,他交出户籍证明和举荐信等待了一会,陈知县在厢房接待了他。
陈知县五十多岁,须发皆白,一看就是那种很正经的老头。他先是打听了一番昭州故人的近况,然后仔细询问了白知溪的工作经历,最后提出一些瀛洲政务问题请白知溪解答。白知溪回答地滴水不漏,陈知县笑着抚摸长须,显然对这位年轻的政治新星很满意。
“知溪啊,”他打开手边的方盒子,拿出鱼符。那是一块官符,表面的鱼鳞图案已经磨损了,看起来像是经历过多位主人。鱼符是威昭国官员的身份凭证,它将赋予白知溪崭新的政治身份,是白知溪打入瀛洲的第一步,“你的工作比较灵活机动,不需要坐班。你只需要执行我的命令,反馈我的命令。你需要随叫随到,有时还需要应酬、出差,能接受吗?“
“悉听大人安排。“
“不错不错,威昭国一向善待人才,白从事,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啊。”
“是。”白知溪毕恭毕敬地接过鱼符。
陈知县又叫来另外两位从事,李从事年纪偏大,严肃刻板,简单“唔”了一声,对白知溪点点头。徐从事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两位从事性格迥异,工作上却合作无间,三人互相打过招呼。
“你们三位都是我的臂膀,希望你们日后通力合作,为我大威昭排忧解难。“
三人纷纷拱手称是。
“徐从事,你带白从事下去转转,熟悉熟悉公务。”
“陈大人,您就放心吧。”
“李从事,你留下来,我有任务交给你。”
“是。”
徐白二人离开厢房,陈知县在他们背后掩上房门。
徐从事花了半天时间带白知溪熟悉了县衙内各部和官员,瀛洲县衙设有一位知县,一位县丞,一位主簿,需要坐班。知县主管行政司法,县丞主管人事、粮马、税赋,主簿主管户籍、缉捕。由北向南依次是大门、仪门、六房、大堂、二堂、知县宅院、牢房。常规办公场所“兵邢工吏户礼六房“设于仪门之后,大堂之前。这是白知溪作为知县的“跑腿”以后常打交道的地方。大堂东侧钱粮库,西侧武备库。大堂审审大案,二堂审小案。最后是陈知县妻女居住的宅院和牢房。白知溪注意到武备库门口守卫最多,且门前挂着一把沉沉的铁锁。
一名小小的从事任命,在县衙六房冗杂的公务面前,如同闷声沉入河底的石头,惊不起一丝波澜,各部官员与白知溪简单寒暄便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
交接完毕,白知溪获批下午半天假期。
分手前,徐从事热情地表示今晚为白知溪接风洗尘,他往白知溪肩膀歪了歪:“小兄弟,接了鱼符咱们就是同僚了,以后免不了互相照拂!哥哥今晚好好招待你,可别见外呀!”
“小弟惶恐,哥哥的约小弟一定去。”白知溪作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知道今晚哥哥有什么安排?都有谁去?”
“来了就知道,包你满意。”徐从事卖了个关子,然后拍了拍李从事肩膀,“嫂子这个月回娘家了吧!李从事你也一起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李从事皱眉:“我有事,不便饮酒。”
“得了吧!大晚上你能有什么事!白兄弟今日上任第一天,你就赏个脸吧!你若不想喝酒就不喝,我和白兄弟喝。”
“徐从事莫要怪罪,不是我故意不去,确有要事。”李从事偏身,对二堂稍稍侧目,使了个眼色。
徐从事心领神会:“今晚?”
“无可奉告。”李从事面无表情。
徐从事翻了个白眼:“那你饭总要吃吧!陈老不会因为公务不让你吃晚饭的,吃完饭再忙别的。”
李从事思忖一番,最终说:“今日是白从事大日子,我去,如有下次,概不奉陪。另外,我去只吃菜不喝酒,不能耽误正事。”
白知溪忙拱手笑道:“哥哥能赏脸,小弟不胜荣幸,不敢奢求其他。”
三人约定好时间地点便各自分手。
下午,白知溪先是前往马市挑选了一匹快马,再前往东街租了一间陈旧小院作为安身之所,小院地处路口,视野开阔,从外观看,该小院与各位邻居相比相当朴实,白知溪很满意。下午的行程中,白知溪没有发现可疑的跟踪者,上午两名尾随的士兵也不见踪影,想来是蒲深琅知道自己如实进入了县衙,暂时放松了警惕。
傍晚时分,白知溪为家里门窗做好记号:他在窗台和内门门前洒了一层石灰,这一切并不能阻挡好奇的“窥探者”,白知溪本意也并非阻止,他只需要对方一旦出手,就不得不留下痕迹,这样白知溪散值回家可以第一时间有所警觉。
一切安置妥当,白知溪徒步前往西街胡姬酒肆。
“掌柜,徐从事定的席在哪一桌?”
“哟,徐大人的客人啊!贵客,这边请。”只见一名胡人血统女子款款上前,身材高挑,深目高鼻。长方形大眼睛顾盼有神,眉心天生携来一枚花痣。上身着一件玫瑰紫缎子水红短褂,绣了繁复的金边花纹,下身系一条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整个人恰如一枝笑迎春风的艳艳碧桃,极有风情。帽子上绣着金丝八宝攒珠,一团珠光宝气。胡姬的汉语非常自然,已经听不出什么口音了。
“小兄弟面生啊,哪里人?”
“久仰胡姬美名,在下刚来此地,昭州人。”
胡姬见白知溪青年之姿,眼角风流,禁不住揶揄一番:“昭州盛产荷花,昭州的公子也像荷花一般清贵,若是见过小公子,怕是昭州的荷花都要羞于开放了呢!”
白知溪笑了笑,回道:“那只怪世人孤陋寡闻,若是有幸识得姐姐风姿,昭州的荷花恐怕要羞于以美闻世了。”
胡姬红唇微张,一扭,一嗔道:“好一张小嘴!不知要迷死多少姐妹! “
胡姬引导白知溪经过一、二楼,来到三楼。酒肆一、二楼区域皆是堂食区,闹哄哄地落座了七七八八。三楼楼梯口由专人把守,几名打手向胡姬抱了抱拳。三楼被木障子分割成独立的包厢,保护了客人隐私,紧闭的房门内传来阵阵丝竹之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年轻女人的媚笑声。白知溪明白了,三楼相当于一个隔离在酒肆中的妓馆。
胡姬在一扇木障子前停步,轻叩两下:“徐大人,您的贵客来了。”
女子的嬉笑声中传来徐从事爽朗的声音:“白弟来了!快请快请!顺便上菜吧!”
一名汉人女子半跪着拉开门,邀请白知溪进屋,对门口的侍女吩咐起菜。
门内陈设较一、二楼,偏向暧昧浮华。房间设有一台矮几,四角燃有香炉,青烟缠绵,交汇在发腻的香味中。房间正中一名衣着暴露的彩衣歌姬正在起舞,乐师坐在一旁拨弄琵琶。玉指动夜光,落花狼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徐从事和李从事围坐在矮几前,徐从事左手搂着一名胡人妓女的脖子,脸贴脸,急吼吼伸长舌头勾引对方嘴里的桑葚,紫色的汁水滴滴答答落在女子高耸的胸脯上,右手揉着另一名汉人妓女的柔荑。李从事蹙着眉,面露不快,手边放着一杯斟满的酒,隔壁放着一个蒲团,似乎是刚才开门的妓女的位置。
胡姬见李从事被冷落了,对屋内的妓女训斥道:“哈斯娜,莺莺,香儿,徐大人的贵客要用心招待,不许偷懒。”
她亲自斟了一杯酒,跪坐在李从事面前,妖娆地扭了扭水蛇腰,□□紧紧贴向李从事胳膊:“哥哥今晚赏光来玩,不尽兴便是妹妹的错处,妹妹先自罚一杯。”
胡姬一饮而尽,又斟了一杯递给开门的妓女,嗔骂道:“蠢香儿,哥哥对你不满意,还不快赔罪。”
香儿忙接过酒杯说:“是香儿笨,哥哥大人大量,就饶了香儿这回吧!”喝完掩面轻咳,一副娇憨姿态。
“我们香儿开窍晚,不过喝酒、弹琴、跳舞样样行,哥哥喜欢什么便罚她什么!” 胡姬冲李从事眨眨眼睛。
李从事不为所动:“不玩。”
“哎哟大人!她可听话了!”胡姬用肩膀撞了撞李从事的胳膊,一脸媚笑,“能让您这样的大人物屈尊罚她,她今晚可要高兴地睡不着,您不用怜惜她。”
“我不玩她。” 李从事继续冷酷。
胡姬问:“那不要她,大人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最不缺的就是姑娘!香儿不行妹妹给你换其他的……”
“我不玩姑娘。” 李从事一板一眼地说。
“奥!”胡姬恍然大悟,眼睛里放着异样的光:“大人喜欢小倌?巧了!上个月妹妹刚收了几个红倌人,要不要叫来给大人过过目……”
李从事瞬间涨红了脸。
“胡姬妹妹,”徐从事看了半天热闹,笑得直打跌,终于想起来为同僚解围,“甭管他,他今晚是陪客,只管吃菜。”
徐从事又指指白知溪:“呶,主客在那,香儿妹妹你今晚可要好好陪他哦。奥对了白弟,你是要妓女还是小倌?”
白知溪只觉头疼,哪个都不想要,但他还是不情愿地选择了香儿,起码是个女的。
胡姬不甚诚心地说了声“得罪”,又嘻嘻哈哈闹了一阵才出去。三男三女挤坐一团围着矮几开席,胡姬酒肆的菜色还是很不错的,李从事光吃菜也不会感到寂寞。
白知溪注意到,自从进屋,哈斯娜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就直勾勾盯着自己看,胡人妓女的眼光比寻常妓女要露骨大胆,白知溪被盯地发毛,知道是自己风流的皮相惹祸了。
哈斯娜牵起徐从事的手,揉胸脯上被桑椹汁污染的前襟,用磕磕绊绊的汉话假装惊讶:“大人!奴家的衣服脏了,怎么办呀?在大人面前太失礼了。”眼神却在勾引白知溪。
“宝贝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徐从事借着酒劲,瓮声瓮气说,“脏了就脱了吧!哈哈!”
哈斯娜故意坦露出一侧香肩,伸出食指抚摸徐从事嘴角:“大人……您可太坏了!奴家的衣服可不是谁都能脱的哦……”
“妓女的衣服不就是给男人脱的嘛!”徐从事嘿嘿笑起来,作势撕扯哈斯娜的腰带。
哈斯娜一边□□一边调戏白知溪:“贵客小公子!徐大人喝多了,奴家好害怕哦!小公子救救我呀……”
白知溪瞟了眼哈斯娜欲遮还羞的薄纱肚兜,觉得她乐在其中,并不需要解救,徐从事看起来兴致也很高,他才不会去打搅。他又看了眼安静的李从事,李从事眼观鼻鼻观心,只管专心致志吃菜,似乎面前二人只是房间里的一块背景布。
香儿此时靠过来抓着白知溪的衣袖,脂粉味熏地白知溪直腻歪。
白知溪毕竟是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做不到李从事那般淡定麻木,他甩开香儿的触碰,端起酒杯对李从事苦笑了一下:“徐兄今晚兴致不错啊,看起来散场不会太早,李兄那边没关系吗?”
“没关系。”李从事不假思索地摇摇头,“整夜都可以。”
整夜都可以?难道是刻意安排在晚上做的事?
白知溪假装害怕:“安全吗?黑灯瞎火的,你还是一个人,胆子真大啊。”
“安全。”李从事毫不掩饰鄙视之色,“有蒲将军驻军在,怕什么。”
白知溪飞快思索:驻军所在?蒲将军不就驻扎在瀛洲吗?军营在东门外离城5里的地方,夜巡的队伍就在城内。很好,距离不远。
“也是,瀛洲能发展成为我威昭国的边陲重镇,蒲将军的治安工作功不可没。”白知溪恭维道。
提起蒲将军,李从事钦佩地说:“瀛洲能有这样的规模,得益于军政一体,你刚来可能不清楚,陈知县对于蒲将军非常信任,我们的情报系统向军部公开,军部也大方地把资源调度给我们,如果没有信任作为基础,瀛洲未必发展成如此规模。”
白知溪双眼一亮:夜晚,驻军,资源,这些词条像明亮的星星闪烁在他的脑海,串成一股线,一个大胆的推测逐渐成形。
李从事没有察觉到自己失言,犹在狂风暴雨般夸赞蒲将军赤胆忠心骁勇善战雄才大略……
莺莺放下酒杯,突然插嘴:“我很多姐妹也仰慕蒲将军!前天蒲将军的军营叫了胡姬酒肆的条子,我们都激动坏了,大家争着抢着服侍蒲将军。”
“蒲将军也叫条子?”白知溪很震惊,将军公然招妓?他需要吗?军部军纪不管吗?
“没听说过蒲将军娶妻了。”香儿也加入,八卦地说,“军营那种地方,招妓太正常了,他是嫡系部队委派在边境的最高掌权者,谁敢对蒲将军多嘴?”
“而且,”莺莺继续说,“他不搭理我们。他是招给下面人的。一开始胡姬妈妈以为是小型宴会,只带了五个姐妹去,没想到是蒲将军弄了个犒赏的宴会,去了十几个下属,妈妈说姐妹们不够用呢,我们又被接走第二拨人,除了实在走不开的几个人,姑娘们几乎都去了。”
香儿又说了个八卦:“蒲将军太冷淡了!那样的气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得住自饮自酌的,我们都在猜蒲将军是不是好南风……胡姬妈妈回来的时候一直在后悔没把那几个红倌人带去呢!”
众人一阵嘻笑,窥探大人物的性癖总是一件喜闻乐见的消遣。
白知溪却笑不起来,军营招妓,如此大规模……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深入白知溪肺腑:战前招妓,鼓舞士气!恐怕不是蒲深琅迎战,是准备突袭!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都说得通:蒲深琅调兵突袭,瀛洲兵力势必不足,于是他通知了陈知县提前做准备,从军队交割一批物资交给陈知县,可能是兵器,可能是药物,让陈知县用以自保,陈知县派出李从事接收物资,为避免走漏消息,二人选择夜晚秘密交割。必须搞清楚陈知县交给李从事的任务是不是接收物资,接收什么物资。
徐从事迷迷糊糊地从桌子下面爬起来,说:“你们在说蒲将军?我也听说他的事了,听说这次昭州要给军队春季补给,他不要,非要从穹州调,物资有什么不一样,干嘛舍近求远?哎你们说他为啥不要昭州的非要穹州的?”
“是啊,穹州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白知溪斜眼看向李从事,李从事一闪而过的僵硬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一定知道。
白知溪眯起眼睛,感觉自己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知溪说。
李从事握拳揉了揉鼻子,似在斟酌。
“不能说就算了……穹州的物资一定很重要吧!重要到连徐从事也不清楚是什么。” 白知溪抱起胳膊。
“李从事,你,你,你是一定知道的吧!”哈斯娜又凑上去,徐从事就着她的手喝了一杯,打了个酒嗝,“陈老头不是最,喜欢你吗,他派你和,蒲将军联络,蒲将军能不告诉陈老头?”
“陈大人真是偏心,明明说让大家通力合作,内幕消息却藏着掖着。”白知溪故意说,“也是,毕竟有三位从事呢,亲疏有别,我这种外来户当然不讨喜啦。”
徐从事也嚷嚷道:“就是,重要的事,陈老头都交给你,在李,从事面前我,又算什么!”
李从事正色道:“我们三位在陈大人面前同样重要,你们不要妄自菲薄。”
“那到底是什么呢?”白知溪追问。
李从事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你们吧,穹州调来的那批物资是火药。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最迟五六天,消息就会传过来。”同时他侥幸地想,他们问的是穹州的物资,他们不知道我的任务是接应物资,更猜不到我要接的是火药……
李从事这番思索的表情使白知溪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白知溪不动声色地问:“押送火药可不轻松,李从事你一个人可以吗?”
李从事还在愣神,下意识脱口而出:“没事。”然后尴尬地停顿下来,自己泄露了任务内容,这是非常严重的失职行为。
白知溪见好就收,操起酒杯对着李从事敬酒:“哥哥一身是胆,小弟实在佩服,这杯酒我敬您,以后多多向哥哥看齐才是。”
李从事悻悻地端起手边冷掉的酒水,意兴阑珊地碰了碰杯。
“今晚真是幸运,总算掏出点好货,这条情报务必送回乾宁。”白知溪抿了口酒,对李从事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