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深夜，乾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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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乾宁国皇宫，上书房。
一幅相当详尽的敌国边陲地图占据了大半个墙壁，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乾宗皇帝从地图的左边踱到右边，又从右边踱到左边，不时拿出一截碳棍在地图上画几笔。
此时正值春寒时节，一名年轻男人半蹲在地上，拿起搁在身旁的小尖铲搅动了一下铜炉中的红碳，让火更旺盛一些。
掌灯太监恭敬地点起四角的火烛，皇帝陛下做了个手势，随侍的太监们便低垂目光后退出书房，离开前还细心地放下了窗前的帷幔，这样从外面看起来整个书房漆黑一片。
铜炉缓缓飘动着红色的光，映照着房内二人。
“近期我们收到消息，威昭国委派了一名嫡系高级将领掌管瀛洲地区。”皇帝用碳棍指了指地图上圈出的一块地方。
“瀛洲只是一个规模较大的县城，并不是咽喉重镇，何须出动一位将军守卫？除非……威昭国从西部出兵进犯我国东部，取道瀛洲是最快路线。”年轻男人表情严肃，“这无异于在我们眼皮子下安插一只伺机而动的猛虎。”
“不错，矢在弦上，我军必须做好充分应对准备。”
“可恶威狗！”年轻男人啐了一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目前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我安排了明早召见裴将军、马将军，马将军会向你汇报我国边境的城防消息，明日你们三位商讨出战术安排。”
“是，陛下。”
“我们两国存在不小的军事差距，此役不能蛮干，我们还需要借助外部力量。‘蜂巢’在瀛洲地区潜伏的是谁？”
“是‘黑蜂’，他在瀛洲埋伏多年，已经取得军部信任。”
“‘蜂巢’是我国最优秀的间谍组织，由你一手建立，我相信你的能力。我要你尽可能地打探前线军情、城防布置、战术安排，越详细越好，所有情报甄别完毕必须立刻汇报给我。”
“是，陛下。”
“宁靖将军，我授予你特权，准许你任何时间觐见我。“
“是，陛下。”
乾宗皇帝思索一番，决定道：“加派人手，中止‘橙蜂’的一切任务，派他去瀛洲支援‘黑蜂’。现在没有任何任务比得上这件事。”
宁靖点头表示赞同：“‘橙蜂’是陛下忠诚的拥护者，也是我们‘蜂巢’组织最宝贵的财富，有他助力事半功倍。”
“‘橙蜂’由你精心栽培，相信他不会辜负你我。务必叮嘱他，不可暴露身份，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形势有变立即回国。“
“是，陛下。”
“7年前的苦战使我的国家失去了白允白缅两位大将，宁懿皇后失去了亲厚的族妹宁氏，白家用自身的覆灭为乾宁国带来了7年喘息时间。世人皆以为白家灭族，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仍有唯一的血脉尚存。不管是带兵杀敌还是刺探情报，白家男儿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子。白家为我乾宁国出生入死，乾宁国不会忘了白家。“
他踱步到窗边，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帷幔看见了天上的月亮，借此凭吊烈死的两位将军和妻妹。
”当年我救回知溪，他凭着毅力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仇恨没有击垮他，他选择隐姓埋名，立志为乾宁尽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加入‘蜂巢’是他的荣耀，我尊重他的选择。我相信姐姐姐夫也会支持他。“宁靖将军的眼睛中闪烁着坚毅的光，”‘橙蜂’的真实身份会随着他的死亡带进坟墓，他不希望他的任何间谍行为给家族蒙羞。希望陛下您能宽容他的任性。“
乾宗喃喃道：“此子不过弱冠之年竟有如此赤诚之心，颇有白将遗风呐……“
宁靖离开座椅，伏下身体，对着乾宗皇帝的背影稽首叩拜：”承蒙陛下垂爱，愚甥
定当不辱使命，竹报平安。“
10日后，威昭国边境瀛洲城西。
一个头扎黄布巾的农夫驱赶着驴车，颠簸着从西门进城。车上放着成捆的干柴，那是他昨日在西山上辛苦劳动的成果。一个细长个青年佝偻着背跪坐在柴堆边，面目黝黑，脏兮兮的粗布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比身量大了一圈。青年披着头发，手里无意识地扣弄着从头上拽下来的黄布巾和簪子，仰着脖子呆滞望天。
”什么人？进城做什么的？ “士兵粗暴地用长矛捅了捅干柴堆。
“大人，我们是住在西山的农民，家里没米了，姨婆叫我砍点柴进城换米。”农夫低眉顺眼地说。
“这个人是谁？和你什么关系？“士兵举起茅吓唬了一下车上的青年，“嘿！说你呢！你是谁？为什么坐在车上？”
该青年茫然地看了士兵一眼，大张着嘴，口水湿哒哒地洇了一片前襟，士兵赶紧后退了几步，生怕青年将口水喷到自己脸上。
”这是我儿子，跟我一起进城卖柴的。他这里······”农夫指指自己的脑壳，“傻的，不会说话。“
农夫又佯作生气拍了他几下，青年傻愣愣地哭号起来，一时间鼻涕口水眼泪齐飞。
”行了行了！“士兵被嚎地心烦意乱，赶紧说，“知县大人颁发的进城符节有吗？”
”有的有的，在这里，大人过目。“农夫从腰里抖出两块叠的四四方方的布帛，盖着红印，士兵没看出什么问题。
士兵询问了农夫本月城中要求的赋税数值、换米的店铺名字，核实回答无误后，又用长矛刺了刺柴火堆，便摆手示意放行。
此时负责瀛洲城安保工作的蒲深琅将军正站在城墙上巡视，显然被吸引住了目光。一个成年男子坐在乱蓬蓬的干柴边毫无羞耻地嚎哭，这可能是今天繁重枯燥的城防工作中唯一的消遣了。他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守城士兵核查完毕，挥手放行，生性谨慎的蒲将军招手对身边的小兵耳语了一番。
那名小兵从城墙跑下来，对着门口盘查的士兵大声训诫：“传蒲将军口令，今日起所有进出城人员必须严查符节，核验身份，可疑者立即逮捕，由蒲将军亲自审问！”
而板车上的青年揉揉鼻子，哭声渐止，已随着“父亲”摇头晃脑地进城去了。
农夫驾着驴车七拐八拐行至西街街尾的一家米铺，门脸挂着一幅不起眼的黑旗招牌，上书 “米“字，他把驴车栓在门口，扯着嗓子叫唤起来：”老弟！哥哥我又来换米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要是讨不到米你姨婆可要亲自来了！“
“滚你爷爷的！你姓朱我姓毕，你是我哪门子哥哥！还有，谁稀罕你那破柴火！”掌柜的笑骂着扫视了一圈街面，冲二人招招手，“父子”俩抄起干柴，快步走进店铺。
掌柜的锁上大门，将二人迎进里屋，围着青年踱步一圈，问：“蜂儿不食人间仓，玉露为酒花为粮。”
青年朗声接道：“作蜜不忙采蜜忙，蜜成又带百花香。”
掌柜收起笑脸，噗通一声跪在青年脚边激动地说：“小的毕龟，恭迎‘橙蜂’大人！‘黑蜂’大人等您多时了！”
“快请起。”青年人扶起虔诚望着他的中年人，此时他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眼神清明，神色坚定，容止有度，与方才的痴呆儿判若两人。
“我是瀛洲城内的情报据点，你们把伪装好的情报密封交给我，再由我交给走私的盐贩带回乾宁国。半月前‘黑蜂’委托我将一封密信转交给你，说你看了自会安排。“
青年拆开密封口，这是一封举荐信。
信出自威昭国都城昭州一名被乾宁朝廷秘密策反的官员，该官员曾是瀛洲陈知县家奴之子。信中他表示听闻不久前一名知县从事病逝，深觉痛惜，请求举荐自己的幕僚白知溪出任从事职位，顶替那位病逝的同僚。
瀛洲作为威昭国边境重镇，地方一把手官员陈知县自然公务繁多。他目前拥有三位从事为他排忧解难。从事类似于服务知县的高级秘书，协助知县发布政令，直面瀛洲大小官员，光明正大地收集瀛洲各项信息，能够最快时间打入瀛洲政圈核心。
他在心底默默惊叹着“黑蜂”的能力。
阅毕，白知溪整理好发髻，向毕龟要了一盆水，从鞋子特制的夹层里取出一包粉末，和在水里，洗去脸上黝黑色的伪装。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藏进毕龟事先挖好的地窖中，换上整洁的长袍，再将密信贴身藏进内兜。做完这一切他返回正厅，两位忠心的下属仍在热切地等他。他和朱毕二人又详细商讨了下次见面时间、情报传递方法。一番话毕，农夫扛着米从前门赶驴车走，他则在半个时辰后从后门离开，毕龟继续营业。
傍晚，他步履从容地走出米铺，已然是前来投奔陈知县的昭州人白知溪。
他先在西街一家客栈安顿下，然后在隔壁米糕店买了一包桃花酪。威昭国河流充沛，气候宜人，此时正是桃花上市的季节。他捧着油纸一路边吃边看，两国紧张的军事状态没有影响到普通百姓吃喝拉撒，生意好的店面门前仍在排队，几名稚童蹲坐在地上分食一串糖葫芦，货郎挑着扁担沿街叫卖，下值的官员们三两结伴，骑着高头大马逛着集市。瀛洲唯一的酒肆胡姬酒肆坐落在繁华的西街正中央，巨大的酒旗迎风飘展，门口拴着几匹马，胡人血统的女掌柜一脸媚笑站在柜台前招揽生意。
瀛洲没有宵禁，夜晚的狂欢即将上演。
白知溪发现，晚间的城防工作比白天要细致。瀛洲士兵被编整为若干八人小队，在西街街面交替巡逻。几乎每个卡口都设置有路障，路障可以收放自如，目前是开放的状态。军队对乞丐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衣衫褴褛的乞丐们被允许蜷缩在阴影里的肮脏地带，偷窥街面行人的一举一动。
蒲深琅的夜晚似乎注定与寻欢作乐无缘，副将秦双的妻子上月刚生产，初为人父的喜悦将这位年轻的副将冲刷得晕晕乎乎，白天的工作中已经接连犯了一些小错误，幸亏得到了及时的补救。他看出秦双一颗心早已飘回家里，便索性让这位新手爸爸回家陪老婆孩子，自己代替他接手了夜巡工作。
他独自骑着一匹战马自东向西巡视，每隔半个时辰就会相遇一行或正向或反向的巡逻小队向他汇报情况，一切如常。对于城防工作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正和路边的小乞丐攀谈，正常人很少会和乞丐说话，于是他勒紧缰绳，放慢速度靠近，训练有素的战马很好地控制住马蹄声，一人一马的声息掩饰在西街杂音里。
小乞丐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狼吞虎咽吃着手里的糕点。
“这些官兵来回巡视，你们不害怕吗？”
“我们只要不惹事，他们不会驱赶我们。”
“街上的官兵一直这么多吗？“
“也不是，”小乞丐皱着眉头想了想，“大概卯时吧，值夜的官兵们会分开撤走，和白天巡逻的官兵们交接班，西街会有一段空档期，金大婶的粥铺正好在那个点开门做生意，我们会偷偷跑过去讨点粥喝。”卯时啊，那就是破晓前后，西街兵力相对薄弱，有机可乘。
白知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站起身，背后传来一道阴沉的呵斥：“你，转过来！”
白知溪一惊，很快定心，转过身。小乞丐被吓得一哆嗦，糕点失手滚落进污秽里，趴伏下来连连磕头。
蒲深琅没有下马，居高临下打量着马下的青年，细长身，看起来有些单薄，白脸，头扎威昭国流行的发髻，普普通通的粗布长袍，丢在人群中毫不扎眼。近看细眉凤眼，眼角上扬，流露出风流轻佻之态，清澈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奇妙地融合成一种极美的风情。
男子的眼睛能长成这样，也是天下少有。蒲深琅心想。
自上而下的扫视给白知溪形成了一定心理压力，但他并没有退缩，他同时也在打量马上的蒲深琅。这男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身披甲胄，肋下佩剑，足下蹬一双暗纹飞云战靴，看起来是个官阶不低的武将。剑眉斜飞，黑眸蕴藏着厉色，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散发出习武之人特有的强势之态。白知溪默默地把他定义为“黑夜中的鹰“。
见白知溪没有像普通平民吓地发抖，蒲深琅挑了挑眉：“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白知溪拱手做了个揖，不露声色地用昭州口音回话：“回大人，在下姓白名知溪，昭州人，来瀛洲投奔亲友，在西街当然是玩乐啊。“
“为什么在和乞丐说话？你们说了什么？你为什么给他吃的？”
“在下刚来此地，不识路，刚才迷路了，这位小兄弟好心替我指路，在下无以为报，只好请他吃些点心了。”
蒲深琅眯起眼睛，问小乞丐：“他说得对吗？他向你打听哪里？”
小乞丐抖如筛糠，惶恐至极，一个字也说不上来，蒲深琅又问了几个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回答，眼看问不出什么，只好继续矛头对向白知溪。
“你亲友住哪里？做什么的？“
“这……”白知溪假意犹豫，“实不相瞒，在下是奉命前来投奔知县大人的，方才游玩耽误了时辰，不便叨扰他老人家，目前我住在客栈里，打算明日才上衙门拜访。刚才就是在向这位小兄弟打听衙门的方位。”
“唔，你是来投奔陈老的。“蒲深琅看起来放下了戒备，“陈老经营瀛洲多年，和我们军队关系很好，以后我们或许会常打交道呢！你住哪个客栈？我送你去。”
白知溪暗暗叫苦，说了个客栈名字，确实在西街稍远一些的地方，今天也正常营业。他心想这人变脸真快，哪里是什么“黑夜中的鹰”，分明是一块讨厌的牛皮糖！
蒲深琅对白知溪的腹诽毫不自知，他一改倨傲姿色，翻身下马和他边走边聊：“我叫蒲深琅，目前负责瀛洲安全工作。城防事大，方才冒犯了，多有得罪。”
白知溪却是一惊，自己好死不死碰上的竟是一位将军！蒲将军大名如雷贯耳，其胞姐是威昭国皇帝威宗宠妃蒲氏，他在7年前两国混战中崭露头角，彼时还只是一名15岁的少年！蒲将军少年成名，威名远播，是不折不扣的中央派系高级将领，驻扎在边陲重镇确实合情合理。如今自己刚来第一天就得到了这位大人物的瞩目，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忙说：“不敢当不敢当。蒲将军为国出生入死，能结识蒲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才是我的荣幸。”
“呵呵，虚名罢了……不知白君年方几何？蒲某如何称呼？”
“在下弱冠之年。”
“我比你虚长两岁，厚着脸皮叫你一声白弟。”
“蒲兄谦虚，白某愧不敢当。”白知溪受宠若惊，心想自己一个还没谱的从事哪里配得到一位将军的称兄道弟，权当是蒲深琅看在陈知县面子上的恭维。蒲深琅又打听起白知溪在昭州的情况，白知溪不敢怠慢，拿出准备好的说辞谨慎对答。
蒲深琅多番试探，白知溪对答如流。一番同行下来，蒲深琅发现白知溪只是面貌多情，实则容止有度暗藏机敏，对于盘问亦不卑不亢，不由内心多了一分赞叹。
两人在客栈前拜别，蒲深琅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白知溪的背影给他一种熟悉感，是在哪里见过他呢……他蓦然想到了白天坐在驴车上嚎哭的青年……不对！衣着不对！肤色不对！气质也不对！或许只是背影相似罢了……是自己多心了吗？思索间一队巡逻小队向他走来，他留下两名小兵在暗处盯梢，自己则带着不安继续夜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