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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书案上文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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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案上文房四宝排列整齐,他先取过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给太子写密报,墨色在纸上晕开,带着决绝的力道。
字字句句皆经斟酌,将邬蛟在犬舍暗中做的手脚一一写明。
他的笔锋凌厉又不失工整,任谁也瞧不出破绽,唯有那微微颤抖的笔画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写完密报,屈景紧接着又展开另一张信纸。这次,他的笔尖在半空悬停许久,墨迹险些滴落,眉头紧锁,似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最终,他划去所有可能牵连到公主的字句,只留下些无关紧要的东宫动态。
两封信写毕,他走到窗前,轻轻叩响窗棂,三长两短。一道黑影应声而现,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屈景将给邬蛟的回信递出,低声嘱咐。
“按他提供的暗线送达,务必避开所有明面上的耳目,不可泄露半点风声,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暗卫领命离去,如融入黑暗的水滴。
那人依旧伫立窗前,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眼底深藏的忧虑,如同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他转身望向寝殿内安睡的身影,脚步轻若踏在云端,缓缓行至床边,目光描摹着李娥的睡颜。
他指尖轻轻触碰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触及那片微凉肌肤时,像被烫伤般倏地收回手指,仿佛触碰的是易碎珍宝。
许久,他无声叹了口气,轻轻道“再等等,娥儿,等我”,指尖终究轻轻拂过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将那缕发丝归于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躺回床上,调整好呼吸,装作依旧熟睡的模样,只是那双紧闭的眼眸下,是翻涌不息的暗流。
邬蛟的警告犹在耳边,字字如刀:“唯有听从指令才能持续获取解药,保全公主性命。”对方更是信誓旦旦地说,这毒来自陛下,而自己是唯一站在公主这边的人。
屈景不信,可他不得不信。
但他不知道,锦被中的那人已经醒来许久。方才他在书案前的一举一动,已经被对方透过窗棂缝隙漏下的月光全看了去。
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听见他在书房书写时纸笔接触的细小沙沙声,听见他和暗卫的低语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酸楚与疼痛相互交织、蔓延开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着嘴唇,逼回了眼中的湿润,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给了他机会,可他依旧选择了隐瞒。
这次毒丹之事,她倒要瞧瞧他究竟选她,还是选邬蛟。
这场赌局,她奉陪到底。
泪水无声地从李娥眼角滑下,一滴又一滴,渐渐打湿了枕巾,留下深深浅浅的泪痕。
同一时刻,在公主府外那条幽深宁静的巷子里,一个面容严峻、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正像暗夜里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着,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他的动作敏捷如狸猫,脚尖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迅速解决了邬蛟安排在府外的三个眼线。
刀刃划过喉咙的细微声响被夜风吞没。随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府中那片已经熄灭的灯火,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卷起枯叶沙沙作响,如同鬼魅低语。他手中紧握着一支梨花簪。
那支簪子和那闲散驸马画中的那一支完全相同,簪头碎钻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他对着朱漆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虔诚如朝圣,然后如融入墨色的水滴般消失在夜色中。
……
另一边,深宫清幽的寝殿里,文西帝正慢慢端起一只青瓷药碗,碗沿还残留着昨日的药渍。
碗里的汤药颜色深沉如墨,已被偷偷掺入无色无味的慢性迷药。他却毫无察觉,只感觉近日精神越来越差,连抬手都有些困难,指节泛着病态的青白。
望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文西帝恍惚间仿佛看到先皇后温婉的面容在雾气中隐隐约约,轻声劝他:“陛下,莫要再服丹药了。”
他苦涩一笑,把汤药一口喝下,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腥甜,像极了人血的味道。
放下空碗时,他的指尖微微颤动,连碗沿都快握不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宛如一张破损的网将他困在其中。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裂声刺破寂静。
“啪!”
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文西帝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用力按住龙椅扶手上隐蔽的机关暗格,将半枚调兵虎符和一份发往开州的密旨取出。
“快去。”
他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在快速将密旨和虎符塞给跪在一旁的贴身内侍林福后,眼前就一黑,彻底陷入虚无之中。
沉重的身体顺着龙椅滑下,锦袍下摆扫过破碎的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药汁在金砖上晕开暗褐色的痕迹,很像陈年的血迹,触目惊心。
林福吓得魂飞魄散,却死死捂住喉咙没敢发出一点声音,手指攥着虎符和密旨的地方早已被冷汗湿透,几乎要将那竹纸浸透。
他颤巍巍地伸手探向陛下鼻息,感受到那丝微弱但还存在的气息时,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迅速把虎符塞进袖袋深处,又把密旨卷成细筒藏进帽缨,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就在他刚要俯身去扶文西帝时,寝殿外忽然传来靴底踩过青石的声音。
那脚步声沉稳且熟悉,每一步都像踩在林福的心尖上——是邬蛟。
林福心里一紧,猛地扑到龙椅前,假装惊慌失措地摇晃着文西帝的胳膊,提高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传太医!快传太医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却恰到好处地滚落。
殿门被推开,邬蛟站在门口,玄色朝服衬得脸色更加冷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殿内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瓷片和那滩暗褐色药汁,又落在林福煞白的脸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明了,却假装出惊惶的样子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刻意的急切。
“陛下这是怎么了?林福,你刚才伺候陛下喝的是什么药?”
“是、是太医院按方子煎的安神汤啊!”林福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却故意挡住邬蛟的视线,身体几乎趴在龙椅扶手上,不让他看见那处隐蔽的机关暗格。
“刚才陛下还好好的,喝完药就突然晕倒了!”
邬蛟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药渍,放在鼻尖轻嗅,那股熟悉的迷药气味让他瞳孔微缩,随即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
那慢性迷药是他亲手交给太医院院正的,按道理说药性发作应该更平缓一些才是,怎么会这么急促?难道有人动了手脚?
他抬眼看向文西帝苍白的脸,忽然注意到陛下袖角处有一点未干的墨迹,心头猛地一跳,像被重锤击中。
“你在这守着陛下,我亲自去太医院传太医。”邬蛟站起身,语气依旧沉稳,可转身时脚步却加快了几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他刚走出寝殿,便对候在廊下的暗卫使了个眼色,那暗卫立刻会意,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绕至殿后,打算从窗缝潜入一探究竟。
此时寝殿之中,林福见邬蛟远去,才瘫倒在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几乎能拧出水来。他望着文西帝毫无血色的面容,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口中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
“陛下,您一定要撑住啊,奴才这就设法把密旨送出去……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奸贼得逞!”
……
邬蛟行动极为迅速,如同一道黑色闪电。
文西帝刚昏迷不到一刻钟,他就以雷霆之势封锁了凤羲宫的所有消息,知情者非死即囚,宫墙内外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公主府与太子府对这惊天变故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虚假的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宁静,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两日后的深夜,万籁俱寂之际,公主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扑到朱门外,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嘶哑颤抖,几乎不成调:
“公主!不好了!犬舍……犬舍出事了!猎犬死了三只,剩下的七只也奄奄一息、命悬一线!”侍卫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李娥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坐起,心脏骤然收紧如被铁钳攥住。她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甚至没来得及穿好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就和屈景一同快步冲向宫苑深处的犬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