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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7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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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最终还是没有去昆明上大学,因为我的确犹豫了,我的确可以去更好的地方。金秋秋总说,只有自己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更好的人。
高考时我发挥得不错,妈妈想让我去北京读书,但我不想那样,最终我自己篡改了志愿,去了成都念书——念计算机类。
我自认为并没有浪费我的分数,这已经是我所能上的最好的大学了。我只是……不想再离妈妈太近,我有时候总觉得要是离她太近,我会窒息,或者是我和我妈其中一个先疯掉。
在结果出来后,妈妈果然很生气,她歇斯底里地咒骂我,用一切我能想象到的脏话,她不停地摔东西,把手头边所有能摔的东西都摔在地上,然后拿着水果刀架在我的脖子边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并不算很害怕,只是一直在流眼泪和道歉,觉得呼吸急促,因为我很早之前就隐约料到会有那么一天——就在我七岁那年想要带着我最爱的洋娃娃去上学,我妈却用水果刀砍掉了那个洋娃娃的脑袋,并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后。
那一天哥正好来曲靖看我,要不是他发觉不对,踹开门进来把妈妈手里的水果刀抢下来,我或许也没命去读大学了。
“程雁南!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能听话呢?”妈妈被哥拦住,她还在不停地重复那些话,我越过哥的肩膀看见她流泪的、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你以前一直很听话的!为什么?”
哥把妈妈推进了房间,在关门之前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我瘫坐在沙发上哭,不为了别的什么,我在那时并不仅仅感到惊恐,也感到解脱和释然。
我觉得我早该那么做了。
我并不知道哥哥是怎么对妈妈说的,总之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妈妈的辱骂声逐渐停了。哥关上门,从里面走出来,坐在我身边,把掌心很轻地摁在我因为哭泣而耸动的肩膀上。
“别哭了。今天晚上出去住,”哥哥说,“我带你出去住。你回房间收拾一点衣服。”
我说好,但本能的哭泣无法停止,我一边啜泣一边走向房间,哥哥跟在我身后,他的存在就足够让人安心。
那天晚上我跟哥哥住在附近的酒店,他开了两间房,在临睡前他来了我的房间,说想要跟我聊聊,我们聊了挺长时间的,这是我第一次跟哥哥说那么长时间的话,他告诉我最近几年妈妈的精神方面出了一点问题,可能是家族遗传,她一直有在吃药,爸爸也想把我接到青岛去,但妈妈一直不同意,说假如他要打官司抢我的抚养权她就带着我自杀。
我早该猜到了,妈妈这么多年来展现出来的控制欲和强迫症起源于此,我忍不住开始想,我的精神会不会也有问题呢?遗传的力量总是如此强大。
“爸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哥哥说,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总是很凶,“他很想补偿你,以后遇到假期就来青岛住。在开学前你就都住在酒店,暂时先别回去。妈那边的事,我和爸会处理的。”
我点点头,抱住自己的膝盖。
在哥哥离开后,我开始写日记,我打开它,从里面掉出了那张已经发黄的纸条,上面还写着张佳乐的微信,我看了一阵子,把它捏在手心里。
正要写点什么,金秋秋就在微信给我打语音电话了,她问我考上了哪所大学,我告诉她,她给我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表达她的激动。
金秋秋也在成都念书,学音乐,她的学校离我的学校很近,她兴冲冲地说,“我们以后又可以一起玩了!”
我挺高兴的,金秋秋是我唯一的朋友,很少有人能跟我交上朋友,因为我这个人不爱说话、很无趣,也不会开玩笑,用金秋秋的话说,她足够“厚脸皮”才能跟我玩到一起。
金秋秋讲了一阵子对未来的期望,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八卦身边的同学的去向,我听她讲了一会儿,她忽然就开始讲张佳乐,“我听二班的人说张佳乐和他认识的网友捣鼓了一个战队,在昆明那边,叫什么百花!还去打职业联赛了,和另一个叫孙哲平的一起获得了最佳搭档!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说起来荣耀最近越来越火了,程雁南你玩吗?”
我说,“想玩。”
金秋秋来劲了,“那我们一起玩吧!我现在就出去买账号卡!你有吗?”
我说我有,遇见张佳乐的那天我就有了一张账号卡,他送给我的,是我拥有的唯一的与他有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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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2日星期三晴
1.我被录取了。
2.我开始玩荣耀了。
新生活要开始了。
(二)
我开始玩荣耀了,张佳乐送给我的账号卡的职业是一个弹药专家,叫浅花迷人,金秋秋玩的是一个牧师,大胸细腰长腿,她最喜欢的事就是蹲在角落给治疗术,遇到危险拔腿就跑,而我比她没好上多少,我在学习方面或许有天赋,但在游戏方面的天赋属实惨不忍睹。
我是个死得很快的弹药专家,金秋秋说从来没见过谁玩弹药专家冲在最前面上去贴脸跟人打,她感叹我的内心或许住着个狂野的女汉子。
其实我想我的内心和外表同样怯懦,我只是单纯地不会打游戏罢了。
在玩了不久之后,金秋秋开始盘算加入公会,她给我科普这些东西,“我们要加公会吗?对了对了,你知道那个百花公会吗?他们刚成立,正在招人,那就是张佳乐的战队!他也玩弹药专家诶,叫什么百花缭乱。还蛮厉害的,我收回我之前说的话,他挺有出息的!”
我立刻决定,“我们就去百花。”
金秋秋很无所谓,就跟我一起加入了百花公会,我不是很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在公会一直潜水,总之我的目标是不被踢出公会。有时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搞得好像这样就能离张佳乐近一点似的。
但实际上就是那样的,我居然真的有在这幼稚又肤浅的举动里得到满足,公会里的一帮人都是张佳乐和他的搭档孙哲平的粉丝,他们喜欢讨论繁花血景,讨论他们所打过的每一场比赛,每当我看着那些文字、听到那些话语时,我都感到内心满足,尽管他们对张佳乐的喜爱很大概率和我不一样。
我在公会认识了一个狂剑士,叫将进酒,她也同样喜欢张佳乐,一次抢BOSS时我们偶然认识,她很锲而不舍地找我搭话,我每一次上线她都对我狂轰滥炸。
有一次她问我,“你为什么喜欢张佳乐?”
我说,“没什么理由。”
将进酒追问,“肯定有理由?比如说,喜欢他哪个方面?比如说打法什么的?”
我想了很久,却什么也想不到,我在这时候才发现我对张佳乐一点儿都不了解,那么我喜欢他什么呢?我每一次在梦中梦见他,他都高高地坐在电竞椅上,台下有那么多的粉丝为他喝彩,而我是其中之一。
但是仅仅于此,我永远只梦见我注视着他,从没带有任何私人情感色彩地幻想过他和我说话、看着我,甚至是亲吻我,那么这样算是喜欢吗?大概只能算得上是憧憬。
张佳乐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高一时迟到的男孩子,留寸头,眼睛澄澈又干净,永远浓烈飞扬,告诉我我害他弄丢了他的账号卡。
我好像没怎么仔细看过现在的张佳乐是怎么样的,因为在高二之后,我再也没能看清他的眼睛。
我只要知道他过得很好,正在追寻自己的梦想就好。
我迷茫了起来。
所以我告诉将进酒,“对不起,我有点不确定了。”
我匆匆地下了线,从日记本里翻出那张纸条,在我即将启程去往成都的前一天,我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添加了张佳乐的微信。
我想要确认某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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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30日星期三晴
我觉得他像风,所以我没办法了解,没办法抓住。
(三)
在我到学校后的第二天,张佳乐才同意我的好友申请,我顿时觉得我做了个壮举,握着手机,手心出了点汗,久违地觉得紧张。
百花缭乱:你是?
C:我是你的粉丝。
我那么说,因为觉得说我是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高中同学,张佳乐肯定不会记得。
百花缭乱:哈哈哈哈谢谢你的支持!
他发送了一张弹药专家扔爱心的表情包,很可爱,我忍不住收藏了。
百花缭乱:我和老孙都会努力闯进决赛的!
百花缭乱:话说,你从哪里弄来我的微信号的?
C:我有个朋友是你的高中同学。
我还沉浸在和张佳乐说话的紧张中,我的新室友陈晓薇过来和我搭话,话题是我哥,我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听她说话,“欸,程雁南,你哥哥还蛮面熟的嘛!他是不是打荣耀职业的?”
心跳缓和了下来,我稍微愣了一下,我才玩了一个月的荣耀,第三赛季的常规赛刚开始,我还没有看过什么比赛,也没了解过除了百花战队之外的战队。
“对对,就那个霸图战队的——叫什么来着,”另一个室友王珏也加入了对话,“叫韩文清!不过你姓程欸,应该不是吧。”
我哥的确叫韩文清,我在爸妈离婚前叫韩雁南,后来改了姓才叫程雁南——我哥原来在打职业,我居然比谁都要晚知道,难怪我哥说他和爸爸有意见分歧。
我舔了舔嘴唇,打开手机搜索我哥的名字,跳出来一堆词条,我把那些词条全部都看了一遍,看到我哥早在第一赛季就出道了,也就是2016年,是张佳乐离家出走的那年。
我觉得这也有点太巧了,我身边的人怎么个个都是职业选手?还都非要在那一年跑出去搞点什么。
我并不是在埋怨我哥没跟我说这些,他本来也就不用跟我说这些,好像我的确没有什么立场非要知道我哥的所有事,我觉得我还是假装不知道比较好。
我沉默了一阵,跟我的两个室友说,“嗯,我哥的确叫韩文清。他可能是在打职业,我也不是很清楚,对不起。”
我的两个室友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猜测我和我哥之间的复杂关系,她们看我兴致不高,就识趣地没再讲话。我发了好一阵的呆才打开手机,张佳乐没有再回复,我想他现在应该挺忙的,的确不是挺有空来回复一个陌生的粉丝的微信消息。
那么我想确认的某些东西,我确认了吗?
我还是不确定——和张佳乐隔着屏幕对话,我会紧张,我会在等待他回复时感到焦灼,但我有在幻想他对我说喜欢我吗?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在某一次的胡思乱想中不经意地想到过这些而后又忘掉。
这到底算是什么?
金秋秋或许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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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日星期六晴
今天加上了张佳乐的微信,我还是不能确定,我想去问问金秋秋。关于哥哥的事,我想我不该管,这不是我能插手的,哥哥有他自己的想法。
(四)
我翘了一节计算机原理课约金秋秋出来玩,我们读的大学离得很近,就一起去附近的商场玩。
金秋秋变得更漂亮了,她本身就五官端正、浓眉大眼,在高中就喜欢倒腾自己,到了大学就更加热爱打扮,她本人是那么说的,“到了大学才知道,学艺术的女生就没一个不好看的,我不能落后!”
我说,“我们系没多少女生,但也都好看。”
金秋秋深以为然,“你们学计算机的是这样的啦,哪像我们班男生是稀有物种,要我说你们班女生肯定都没你好看!你多好看啊,绝对是系花!”
我被她吓了一跳,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
金秋秋却振振有词,“你真的很好看啦!你难道不知道以前班里的男生有好几个喜欢你吗?就是你总之在学习,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他们才不敢跟你说话。”
我觉得这很奇怪。
金秋秋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长得就很好看啊!眼睛大、鼻梁挺,像混血似的,以前班里男生都说你像宫泽理惠欸!走走走,带你去买几件衣服!”
她拉着我往商场里冲,小炮弹似的,搞得我完全没有机会问她我想问的问题。
直到金秋秋觉得腿酸而决定结束采购,我才有机会问她问题,我们坐在一家火锅店里一边涮羊肉一边聊天,我抓住机会问她,“金秋秋,我问你个问题,喜欢和羡慕有什么区别?”
她天生有当哲学家的天赋,对此侃侃而谈,“这还不简单!喜欢就是见到那个人、想到那个人会脸红心跳,会有占有欲和控制欲;羡慕就是单纯地对那个人拥有的东西感到渴望。”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控制欲和占有欲是我最熟悉的东西,它陪伴我度过了青春。这是一种可怕的、危险的东西,我希望在我身上并不存在它,我可以确定,我对张佳乐并没有有过占有欲和控制欲。
那么我是把他当做憧憬的人吗?好像也并不是那样,难道我会因为憧憬他而感到紧张吗?
越想越混乱。
金秋秋注意到我的不对劲,凑过来关切地问我,“程雁南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我说,“没事,被辣的。”
我指了指自己的调料碗里堆得有如山高的小米辣。
金秋秋感叹还好和我吃的鸳鸯锅。
我决定先不去想这些东西。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俩瘫坐在椅子上,直呼吃得太撑走不动路,但金秋秋还是坚持把自己买的奶茶喝完。我的确觉得胃里撑得难受,我有时候还挺喜欢这种感觉,至少这样就不会有心思去想别的事了。
我打开微信,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看到了张佳乐发的照片——是别人拍的,拍他坐在简陋的训练室里打游戏,脊背挺直,侧脸专注、嘴角紧抿,侧脸的皮肤映着电脑屏幕上散发出来的荧荧的光。
文案:最满意的偷拍[得意]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点赞,保存了那张照片,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把它当做了我的屏保——没有人会知道我暗恋张佳乐,他们只会把我当做他的粉丝。
虽然还没有能够确定,但喜欢也好憧憬也罢,我都不能不在意张佳乐,这是目前唯一能确定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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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7日星期五 晴
和金秋秋玩得很开心,一起买了几件新衣服,还一起喝了奶茶吃了火锅。希望计算机原理课没有讲太多重要的知识。
我有了一张张佳乐的照片,和那张账号卡一样重要。
(五)
我的大学生活还算如意,三个室友性格都不错,没有什么不良生活习惯,对专业课程我也学得不算差。只是我从没给妈妈打过电话,因为害怕从她的口中听到什么咒骂,有一次跟哥打电话的时候,他跟我说妈妈的病情好了一点,再过一阵子如果病情还算不错,就可以停药了。
第三赛季的常规赛开始了,那时我和哥哥打电话,我刚看完霸图对战皇风的比赛,终于忍不住说,“哥,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他沉默了几秒,表现得很淡然,好像对我是否知道他跑去打职业这件事并不在意,“你知道了啊。”
我们俩各自安静了一会儿,我小声说,“嗯,哥,你要加油,我想看你赢。”
我很矛盾,我想看到我哥赢,我也想看到张佳乐赢,只可惜竞技比赛的冠军永远只有一个。
哥似乎是笑了一下,语气很坚定,“我会赢。”
我挂掉电话,烧完水的王珏正好从我身后路过,瞥见了我的屏保,她的眼睛很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是张佳乐吧!”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说谁都不会知道我对张佳乐抱有这样的心思。王珏亲昵地拍拍我的肩,眼睛发亮地问我,“你也喜欢张佳乐啊!我也喜欢他!”
我犹豫不决地点了点头。
正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代码的陈晓薇语气羡慕地插话,“真羡慕你,你哥还打职业,说不定有机会还可以让你哥去帮你要一张张佳乐的签名!”
我说,“我不太敢,我哥有点凶。”
陈晓薇和王珏都哈哈大笑了起来,边笑边说韩文清的确长得凶相,看了就让人害怕,还说我和他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的确,我像妈妈,哥哥像爸爸。
笑完后王珏凑过来问我荣耀在几区,我说一区。
她啧啧惊叹道,“好可惜我在二区,不然还可以加个好友一起玩。你居然是一区的,玩得好早啊!你玩的什么职业?”
“弹药专家。”
王珏扑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也是弹药专家!”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给我讲张佳乐的事,从张佳乐的生日、星座到他的操作习惯,甚至是说话腔调,我听得脑袋有点晕晕乎乎的,我不知道这些,但我听得很认真,从她的描述里想象出来了一个张佳乐。
他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逐渐丰满,我能想象他的一举一动,我认为目前的张佳乐和高中的那个仅仅说过一次话的张佳乐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我依然觉得很新鲜。
他现在原来是这样的吗?
好像我在意的张佳乐,永远都是我记忆里的张佳乐。
我开始反思自己,我觉得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更关注张佳乐一点,或许是因为我一直采取这样不主动了解、不主动关注的态度,我的思维才永远停留在高中时代,才会弄不明白我对张佳乐到底抱有怎样的感情。
停在原地就永远得不到答案。
我觉得,我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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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7日星期五 雨
和哥哥打了电话。
和王珏聊了张佳乐。
(六)
国庆假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昆明,没回曲靖,和金秋秋一起,坐的高铁,花了五六个小时。
金秋秋去哪里都无所谓,而我只是想在张佳乐待过的地方走走,跟我加入百花公会是一个道理,我总是热衷于这种虚幻的满足,因为不敢奢求太多。
昆明的天气和温度都非常友好,空气很干净,只是紫外线有点强,并且过于干燥,我和金秋秋出去逛了一天,吃了八宝饭、柠檬撒和野生菌汤什么的。
“对哦对哦,我忽然想起来,后天是百花对霸图的比赛诶,百花主场来着,”敷着面膜的金秋秋翻了会儿手机,跟我说,“你想去看吗?就在附近的体育场馆里。咱们加入百花公会那么久,怎么也算是半个百花人吧,再说和张佳乐还是高中同学,于情于理都该去支持一下。我去看看票!”
我吓了一跳,“不是百花对呼啸吗?”
金秋秋仔细地翻赛程表,翻完后很不雅观地白了我一眼,“你看错了吧,百花对呼啸在下个月!”
我缄默地看了五分钟赛程表,发现我的确犯了点错误,在确认无误后出去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我告诉他我和同学在昆明玩。
我哥那边不停地传来键盘敲击声,他和平常一样地对我说,出去玩玩挺好,放松一下,有空的话可以来看我的比赛,我让主办方给你和你朋友留两张VIP票。
我不敢打扰我哥备战,就草草挂掉了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金秋秋,金秋秋早知道我哥是韩文清这事儿,她得知我们能去坐VIP席,高兴得面膜崩裂,恨不得抱着我亲上两口,“韩队对你可真好!回头让他给你签个名,我们还能拿去倒卖!后天咱们就去给霸图加油!”
她完全忘掉了自己还说是“半个百花人”。
其实不是为了别的,就算不为了张佳乐,我也想去给我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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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1日星期一 晴
昆明的小吃都很不错,很撑。
后天想要去给哥哥和张佳乐加油。
(七)
比赛当天,我和金秋秋准时到了场馆,荣耀目前才举办第三赛季,很多方面都不够完善,关注度也并不是很大,所以举办规模并不大,来的观众除了我和金秋秋以外大概全都是铁粉。
所谓的VIP席离选手们很近,我哥给我留了第二排的位置,我觉得这个位置连选手们在打比赛时说了什么话都能听个大概。
金秋秋兴奋得脸都红了,她一直觉得百花战队的孙哲平很有男人味儿,她被他的男人味儿所折服,但他的操作技巧她和我一样一点儿也看不懂,用她的话来说“第一次离真男人那么近,太激动了”,她坐在座位上叽叽喳喳地和我讲话,像小麻雀一样,最终决定还是给霸图战队加油。
比赛很快开始了,选手依次登台。
这是我这么几年来第一次见到张佳乐本人,他留了个小辫儿,长度刚好能扎一截短短的马尾,眼睛——他的眼睛依旧没有变,我一直认为在现实中看到某个人的眼睛和在屏幕中所看到的感觉是不同的,现实中看到一双眼睛会觉得更加惊艳和真实,其中所蕴含的情绪能够更加完美地传达。
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黑白分明。
作为百花战队的支柱、作为百花缭乱的操作者,他比起以前来更加成熟和稳重了,但我觉得他依旧是个有点任性的孩子,能从那双眼睛里轻易地看出来。
金秋秋抓住我使劲地晃我,我勉强回过神来,她激动地说,“……程雁南!快看你哥你哥!韩队真的好霸气!感觉今天要在这里打垮百花似的!”
我看向我哥,他跟爸妈给他取的名字截然不同,看着就凶巴巴,不怒自威,他跟爸妈给他取的名字截然不同,一点儿也不文文静静,他永远直视前方、挺直脊梁,一副有极端重要的东西要亲自去争夺到手的感觉。
我看着他,藏在心里的隐秘的嫉妒一点点重新冒了出来,像是心脏上长了一片潮湿的苔藓。
我知道嫉妒自己的哥哥很卑劣,但我没办法不去嫉妒他,虽然我很少那么去想,因为有在尽力克制,但是每一次我想起妈妈时我都在想,假如换作是哥哥跟妈妈生活,一定不会变成我这样。
我低下头,不想让自己的表情被哥看见。
一整场比赛我都在走神,金秋秋虽然看不懂,但霸图每赢一场她就尽职尽责地欢呼,直到比赛结束,她告诉我霸图赢了,她欢呼,“韩队太他妈的帅了!你哥好帅!”
我也那么觉得,我说,“我们走吧。”
金秋秋不解,“还有抽粉丝互动的环节呢,这么着急干什么?说不定能被抽到呢?”
我说,“……难道上去跟我哥抱一下吗?”
金秋秋的眼睛亮了,“当然是跟孙哲平抱一下啊!”
行,我听金秋秋的。
数字在大银幕上滚动,眼花缭乱,最终停留在2-24,我稍微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张佳乐的生日,我没有立刻意识到这是我的座位号,但金秋秋意识到了,她欢呼起来,“帮我上去抱抱孙哲平!”
我硬着头皮走上台去,我哥一直在看着我,台下那么多人也都在看着我,我忽然有点想要知道张佳乐站在这样的舞台上时,他是什么样的感受。
主持人说,“是位很漂亮的小姐!请问您贵姓?”
我说,“我姓程。”
主持人问我,“程小姐,您喜欢哪支战队呢?”
我原本想要说是霸图战队,但看着台下的金秋秋可怜巴巴的眼神,我还是咬着牙说,“百花。”
金秋秋露出一个得逞了的笑容,很狡黠。
主持人善意地笑了起来,“那么是百花战队的哪位选手呢?”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听见我自己说,“……张佳乐和孙哲平。”
主持人问我有什么想对百花战队说的,我说没有——我不是很擅长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并不是源于怯场和紧张,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流程如金秋秋所说,我可以和百花战队的每个队员拥抱,并从他们的手里挑选一份礼物。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只知道按照流程走,我以此和每个人拥抱,说实话我很不安和忐忑,尤其是走到张佳乐面前时,我压根不敢看他,那时他正在和孙哲平说些什么,还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和他拥抱,很轻地拥抱,一触即分。
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和张佳乐有这样的亲密接触,好像这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我全身的感官都在此刻被调动:我闻到他身上的有如青草的清香,我感到他身上的体温,我还感受到了更多的东西,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敏锐。
当我和孙哲平拥抱时,我的脸已经红透了,我敢肯定金秋秋在下面拍照。
我不敢抬头,从孙哲平的手里匆匆拿过礼物袋就跑下台去,过程中还差点被绊倒,很丢人,我希望张佳乐和我哥没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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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3日星期三雨
我没想到我拿的礼物袋是张佳乐手里的,里面是一件百花战队的队服和百花缭乱的小型立牌,我很喜欢。
在比赛结束后我在选手通道等我哥,想跟他道歉。
他让我不要总道歉,在这里我遇见了张佳乐和孙哲平,他们和我哥打招呼,也和我打招呼。
孙哲平认出我来,看着我笑,问我,刚没摔着吧。
我赶紧说没有。
张佳乐也笑,对我说,“原来你是韩队的妹妹啊!”
我说不出话来,哥哥对我有点不满意,让我把头抬起来,张佳乐就说,韩队别对妹妹那么凶啊。
在几年后我终于又和他说上了话,我有了更得寸进尺的想法,我有点想要听他叫我的名字。
张佳乐和孙哲平跟哥打了个招呼,讲了几句后就走了,我听见他们在说战队技术部缺人什么的。这几年他应该过得很辛苦,我总觉得撑起一个战队并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今天写得有点多了,和金秋秋吃宵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