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6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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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他叫我的名字时，我觉得那是我的青春。
我想到这句话时我的同桌金秋秋跑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她也叫我“程雁南”，她念我的名字时发音有点含糊，连读严重，我就忍不住开始幻想张佳乐叫我的名字时的发音，但是他没叫过我的名字，所以素材严重不足。
心不在焉地和金秋秋在走廊上走到一半，我才被她给晃得回过神来，她忍无可忍地说，“程雁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我看了一眼张佳乐他们班的班牌，有意无意地往里看去，很诚实地说，“没有。对不起，你再说一遍吧。”
金秋秋说，“我在说隔壁班的张佳乐啦，听他爸说他离家出走跑去昆明打游戏了！你知道不？学校里都传疯了，为了个游戏离家出走，真没出息！”
我收回目光，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小雨，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有点腥。张佳乐他们班放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绿萝上趴着一只很小很小的蜗牛，它是趴在雨里休息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不知道。”
金秋秋宽容地拍拍我的手，“我知道啦，你这种大学霸一心只读圣贤书，班里的人都不怎么认得全，你能把张佳乐这个名字和人家的脸对上都不错了！”
我认识张佳乐，我不会把他的名字和脸弄错的。
因为他独一无二。
我难过地发现，我可能是全校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我吸了吸鼻子，问金秋秋，“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金秋秋告诉我就是这个周末的事情。
难怪几次路过他们班都没看到他。
我被金秋秋拉去了小卖部，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就是觉得自己该那么干——我买了一大袋全麦面包、两个蔬菜三明治、一瓶混合蔬菜汁和一大盒冰淇淋，然后在课间把它们全部吃光。
胃里被塞得很满很满，但只要不是空的就好。
我是那么想的，最后在上完生物课后跑去厕所大吐特吐了一通，吐得满脸都是眼泪，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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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17日星期二晴转小雨
1.听说张佳乐离家出走了。
2.生物课堂小测只考了89分，不想告诉妈妈。
3.今天吃了很多东西，胃很难受。
（二）
妈妈给我夹了很多肉，“快要月考了吧？”
我说对。
“在学校注意保暖，夏天就别穿什么裙子了，少跟男孩子讲话，上课好好听讲，有什么不懂的题目赶紧问老师弄懂，”妈妈絮絮叨叨地嘱咐我，她仔仔细细地把我打量了一遍，露出一点嗔怪的神情，“少吃零食，多去食堂吃饭，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女孩子还是稍微胖点好看，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说有点。
妈妈笑着说，“到大学就好了。你再坚持坚持，现在已经是高二了，等你考上大学就没高中那么苦了。那时候你想干什么，妈妈都不管你了。”
我低着头一筷一筷地吃菠菜，想了一会儿，很小心地跟我妈提出自己的想法，“我能不能去昆明读大学？”
妈妈的神情冷了下来，她几乎称得上是愤怒地瞪着我，语气可怕地问我，“昆明有什么好大学？”
我也看着妈妈，我说，“云南大学，应该还不错。”
妈妈把筷子摔在我的面前，对我横眉竖目，说话的声音逐渐尖厉了起来，“那个只是211。你能去更好的大学！去北京多好，去上海也行！为什么非要留在云南啊？好啊，那你就去吧，去了就别回来了！”
我很小声地辩解，“……对不起，我没有非要去。”
妈妈重新平静了下来，“那就好。”
只是，想要去张佳乐去的地方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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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21日星期六大雨
想去昆明上大学，一定要去。
（三）
我和张佳乐并不熟，事实上，我们只说过一次话，是因为那天轮到我在校门口检查仪容仪表。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云层被太阳烤化，像棉花糖，甜滋滋地融化在空气里，于是风里有一种蜜糖般的气味。进校门的人越来越少，保安都去了值班室里偷懒，我打算喝完一瓶甜牛奶再去天台待着。
事实上，我不喜欢早自习，因为学校规定一定要拿语文书或者英语书大声地读，甚至还要搞个读得最响亮的“优秀班级”，我讨厌扯着嗓子声嘶力竭，难道不那样做就不能够学到知识吗？
所以我宁愿站在校门口检查仪容仪表，我会尽量延长在这里的时间，等到没有人再进来时，就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待着，直到早自习快要结束再慢吞吞地回到教室。
这样很惬意。
我小口小口地喝甜牛奶，往校门口张望，正准备离开，却忽然看见一个身影从校门外跟小旋风似的卷进来，我原本并不想干什么——现在再想想假如我那时候真的没有干什么的话，或许之后的几年会过得好受很多——但我的责任心又驱使我上前。
我跑过去追上他，“同学——”
他停了下来，“有什么事啊？”
那是个留野蛮的寸头的男孩子，但很清秀很好看，长得挺精神的，个子挺高，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睫毛很长的眼睛，浅褐色的，显得清澈见底。
我咳嗽了一声，把喝到一半的牛奶藏在身后，尽量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态，“你迟到了。你是几年几班的、叫什么名字？”
他思考几秒钟，拔腿就跑，我下意识地把喝到一半的甜牛奶扔了，追了上去，他跑得很快，而我个子高、体育也很不错，初中时体育老师一门心思想要劝我当体育生，所以我跑得也并没有很慢。
这慢慢地就变成了一场拉锯战。
我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心态不肯停下来的，但我的确追着他一路不肯停下来，在这场持久战中明明应该是我先停下来的，可是他先停了下来。
他气喘吁吁地问我，额头和鼻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珠，“我说、你真的没别的事干了吗？”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挪过去，伸出手抓住他的校服袖口，觉得喉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觉得不能跟我正常交流，显得有点无奈和不耐烦，“……张佳乐张佳乐！高一二班的！”
我认真地问他，“你没有在骗我吗？”
他说，“没有，我张佳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快把我名字记上去吧。”
我一边记录，一边把他的罪状一条条列给他听，“对不起，误会你了。张佳乐同学，你迟到了十分钟、没有戴校牌、没有别校徽、校服拉链没拉。总共扣四分。”
张佳乐挠了挠头发，一副很懊恼的样子，他嘟嘟囔囔地讲，“完了，流动红旗可能要没了，靠！又要被老班骂了……”
我放开他的校服，在往期记录单里快速地翻了几秒，肯定地跟他讲，“流动红旗肯定没了。今天周五，你们班比十班多扣了四分。”
张佳乐瞪了我一会儿，胸口起伏，然后忍无可忍地爆了粗口，“靠！大姐我谢谢你告诉我啊！”
我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人很有趣，就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不用谢，去上早自习吧。”
他气呼呼地把双手插到口袋里朝书声震天响的教学楼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面目狰狞地朝我转过来，至今我只记住了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和女孩子那样长的睫毛。
他大怒，表情生动又热烈，我至今不知道这样形容他是否正确，因为我的语文一直不太好。
“我的账号卡丢了！”
我不理解张佳乐在说什么，“什么账号卡？”
他被气得耳根发红，恼火地跟我讲，“荣耀账号卡啊！都怪你追着老子跑，我的账号卡跑丢了！”
我觉得这件事我的确有责任，于是态度很好地跟他说，“对不起，那我帮你去找。”
反正我也不想去上早自习。
我们俩就一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找账号卡，早晨的风往往很柔软很甜蜜，纤薄的光线在水泥地面上投射出很淡很淡的影子，我有了幼稚的小想法，就去踩他的影子，以为他不知道，但他故意走得更快，甚至跑了起来，在确认我再也踩不到他的影子后才转过头来大声地指责我，“你幼不幼稚！”
我以为他不开心，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张佳乐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倒先不好意思起来了，他摸了摸鼻尖，“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老给人道歉！”
我想了想，是妈妈教我的，做错了事就要道歉。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在我扔下牛奶的地方发现了他的账号卡——一张银灰色的小卡片，躺在被打翻的甜牛奶里，被浸泡得发亮，还引来了一堆小黑蚂蚁。
张佳乐看着自己被玷污的宝贝账号卡，痛心疾首，我懊恼地看被打翻的甜牛奶，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对我发脾气——我准备好道歉了。
我从口袋里找出纸巾，蹲下去，把他的账号卡从一片狼藉里拎了出来，并且仔细地擦干净，又用纸巾把那些甜牛奶给吸干、把牛奶盒子丢进垃圾桶，才从地上站起来。
我说，“对不起。”
张佳乐暴躁地吸了口气，从我手里把账号卡给抽了过去，“算了算了算了！别给我道歉了！”
我小心地提议，“要不我赔你一张新的？”
他瞪大眼睛看我，“你没玩过荣耀吗？”
我摇摇头，“妈妈不让我玩游戏。”
张佳乐的气居然莫名其妙地消了一点，大概是觉得我有点可怜，而我为自己的猜测感到难过和自卑，“算了算了，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他转身要走，但我有点想要和他多待一会儿，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不甘心让他觉得我可怜。
“张佳乐！我——给我讲讲荣耀，行不行？”
他诧异地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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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8日星期五 晴
1.荣耀，听上去很有意思，学到了新东西，如果有机会，我可能会去尝试一下。
2.张佳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很有趣。
3.明天要数学小测，一定要好好复习。
（四）
有时候就是那样，当你注意到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开始出没在你的生活里，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我和金秋秋走去食堂吃饭时，会在无数穿校服的学生中看到张佳乐和他的朋友跑向小卖部，讨论荣耀的只言片语随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每周轮到我检查仪容仪表的时候，总会在早自习铃声响起前看见他急匆匆地跑进校门的身影，校服外套的衣角被风扬起来，可惜我没有机会和他说话。
当我路过他们班级时，我会注意到窗台上那盆长势不错的绿萝和坐在座位上和人聊天的张佳乐，他的笑容很好看，会露出一颗有点尖的小虎牙，所以显得有点甜。
我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做题时我都会在路过的人的声音中最快地辨认出他的声音，他总是在说有关荣耀的事，我听不懂，但我会转过头去看，并且仔细地听，直到完全看不到他的背影、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
甚至我开始能从别人的口中捕捉到他的名字。
张佳乐。
我发现我有点过分关注他了，因为他和我完全不同，他能迟到、能不带校牌不拉校服拉链、能整天和朋友讨论游戏，但我和他不是朋友，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理解，我就去问金秋秋，“如果一个人太关注另一个人，代表什么意思？”
金秋秋正在吃棒棒糖，说话时含糊不清的，“……代表那个人是个变态？”
我觉得不对，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变态。
金秋秋想了一会儿又补充，“或者是嫉妒那个人？也许是羡慕那个人？喜欢也有可能。”
那天的语文课上我走神了，被班主任点名批评，因为我在思考金秋秋的话，最终我排除一切不可能得出结论——我要么是喜欢张佳乐，要么是羡慕张佳乐。
我个人倾向于喜欢，因为金秋秋很有哲理地对我说过异性之间的情感更趋于单一，这也就是异性之间没有纯友谊的原因。
所以在高一那年，我有了第一个暗恋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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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9日星期一 阴
1.被批评了，希望妈妈不会知道。
2.我喜欢张佳乐。
（五）
我的确暗恋张佳乐，但直到他离家出走跑去昆明打游戏我也没能够再跟他说上一句话。我觉得这很正常，因为我的确是个自卑又怯懦的人，或许就像雨天的蜗牛那样。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不好，学习总是不在状态，因为不管干什么都会想起张佳乐，总觉得听不见他的声音很不适应，上课时常走神，做题时也在总会粗心算错。
期末模拟考后妈妈被班主任叫去学校谈话——我的成绩从全校前十掉到了一百名开外。班主任拿着我的成绩单痛心疾首，妈妈一直很沉默地听我的班主任分析我最近的状态，她没在学校责怪我或者对我动手，把我领回家了后才动手打了我。
其实不怎么疼，我妈打我一般只打耳光，下手也不怎么重，只要冰敷第二天就能消肿。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程雁南，你告诉我，你想要干什么？”妈妈颤抖着手指，指着我，气得嘴唇发白、直打哆嗦，她有点语无伦次，“你现在这幅样子是什么意思？你还想不想要读书了？你这幅样子怎么比得过你哥哥！你连他的一半都不如！”
我没话可说。
为什么我一定要比我哥哥优秀？
可我的确永远比不上他。
我妈跟我爸早八百年就离婚了——因为性格不合。
我妈追求完美，我爸随心所欲，两人动不动就要吵个你死我活，最后闹到了离婚，我妈抚养我，我爸抚养我哥，两人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我爸了，他偶尔会给我打电话，我哥也会和我在微信上交流，但他们俩在青岛那边，不来曲靖。
我哥很优秀，比我要优秀得多，明明是同一对爹妈，但他就是比我好太多了，有主见、独立，什么事情都能干好，往别人面前一站就能让人闭嘴。
我说，“妈，对不起，我错了。”
我其实很想哭，但就是哭不出来，眼睛很干涩，没有分泌出一滴眼泪来。
妈妈终于冷静了一点，去冰箱找冰袋给我敷脸。
我站在墙角发呆，等我妈给我敷完脸，回到房间给我哥打了个电话，其实我跟我哥不算很亲近，因为觉得他太严肃了，但是他对我还算关心。
我哥问我，“怎么了？”
我抽了抽鼻子，叫他，“哥……”
我哥猜到了什么，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语气稍微温和了一点，“妈又骂你了？”
我说，“是我不对，模拟考考差了。”
我哥又问我，“妈是不是打你了？”
我沉默了下来，几乎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我哥的态度很强硬，“说话！”
我说就打了个耳光而已，也没怎么。
“这也不行，我过几天打电话和她谈谈，”我哥的语气听上去也有点无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很疲惫，“你都那么大了，不管怎么样都不该打你。”
“哥，你最近在干什么？”我决定转移话题，哥每次和妈妈打电话都会说得几乎要吵起来，“爸也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上次打电话时我问他你怎么样，爸也不说话，你和他……吵架了吗？”
我哥淡淡地说，“嗯，有点意见分歧。”
我觉得很可悲，妈妈当初觉得那样的生活并不如自己所预期的，所以才和爸爸离婚，结果离婚后还是各自都过得不那么开心。
“别问了，”哥那么对我说，我听到他那里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已经很晚了，早点睡。晚安。”
我说，“嗯，哥你也早点睡。晚安。”
其实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但能和哥讲几句话，感觉上也没有那么压抑了，我挂掉了电话，钻进被窝里，床头放着一本单词本，我翻了几页就觉得困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在大荧幕上看见了张佳乐，他在打比赛，眉眼专注，那双眼睛那么亮，好像凝聚了世界上所有光和亮的总和。
场馆里有无数粉丝为他欢呼尖叫，而我也为他加油打气，和他的那么多粉丝一样，我们爱他，而他不知道我们其中绝大部分的名字，但我比其他人更加戏剧化一点，他不知道我暗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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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30日星期四暴雨
1.跟哥打了电话，感觉还不错，很想知道他和爸因为什么在闹矛盾。
2.被妈打了，幸好现在已经消肿了。
3.今晚想要梦见张佳乐，请一定要梦见他，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4.期末考一定要好好考。
（六）
放暑假前，我去找金秋秋打听张佳乐的微信。
金秋秋很震惊，但没往那方面想，“你要张佳乐微信干什么？他不会欠你钱了吧！我看这家伙就像这种人——欠钱跑路！我听说他最近好像要搞什么战队来着！”
我说，“不是欠钱，我有点事情找他。”
金秋秋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反正我有什么事总喜欢憋着不说，她也就不问，当即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有点像什么追债公司的打手。果然，不出十分钟，她就跑去二班给我问来了张佳乐的微信。
其实我真没想怎么样，就是给自己留个念想，当我把写着张佳乐微信的纸条珍而重之地夹在日记本里时，我觉得我仿佛短暂地得到了什么，内心在那一刻被填满。
那天晚上我对着这张纸条看了半个小时，在手机里搜索了无数次，看那个像一朵小花那样的头像和“百花缭乱”这个微信名，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自己的好友申请。
说实话，我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我认为遗憾总是贯穿人生，尤其是我的——起源于我的懦弱和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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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7月10日星期日晴
1.希望张佳乐干什么都能足够幸运。
2.希望张佳乐能够成功。
3.没有什么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2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