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渡·逐月》荒台异梦录

63、故事之外的人

　　“什么人？”两名守卫拦住韩玉。韩玉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漆漆的宫殿，皱了皱眉。“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韩玉礼貌地询问。
　　守卫明显一愣，打量起他身上穿的仙界衣裳。可能是刚从凡界修炼成仙的新人。守卫想着，答道：“此处是鬼殿，寻常若是无令牌，鬼王殿下不见客。”
　　韩玉点点头，原来是鬼殿。他正准备往回走，迎面撞见一个人。那人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脸上是凝重的神情。似乎是因为在想什么事情，来人并没有注意到韩玉。
　　那人走到鬼界大门，好像才如梦初醒一般，掏出一块令牌。“我是不是见过你？”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九叶枫亭吓了一跳。他转身，看见熟悉的少年，抽了一口冷气。“你……”怎么在这儿？
　　“果然，你也见过我。”韩玉上前一步，九叶枫亭竟然感受到一丝压迫的气息，“我是谁？”九叶枫亭闪烁着目光，并不准备答话。“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告诉我我的过往？”韩玉有些失落，直直地盯着九叶枫亭的脸。
　　“你……”九叶枫亭似乎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又闭了嘴。两人尴尬地对立着，四下的空气有些凝固。
　　“哟，鬼界今儿这么热闹呢！”一个身穿红黑锦袍，摇着一把桃花扇的人从远处走来。“我好像也见过……”凤行示意韩玉别说话，“我知道。”
　　“走吧。”凤行转过身，示意众人跟上。九叶枫亭有些错愕，和凤行并肩走着，“你怎么也让他跟着？万一……”凤行笑了笑，掩着唇，“阿月不是让你别插手，他既然来到鬼界，就是命运，顺其自然就好了。”说罢，便笑着走到前边儿去了。
　　一路上，韩玉打量着周围，脑海中不断闪烁着画面，最终不留痕迹地滑出脑海。韩玉叹了口气，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这摆明了是有人对他的记忆做了手脚，就是不想让他想起转世之前的记忆。
　　“你想知道你转世之前的事情？”凤行倒了杯茶，放在韩玉面前，韩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不只是韩玉呆了，九叶枫亭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凤行笑着拦住就要爆发的九叶枫亭，开始讲起了他所知道的关于二人的故事。
　　韩玉听了很久，听得很认真，最后，问道：“所以，我上一世叫‘刃琙’？寒月是我的……神侣？”凤行点点头，含笑不语。韩玉盯着手中的茶杯，这个故事给他一种熟悉感。但是，这更像是话本中的别人的故事，韩玉无法将自己与“刃琙”对等起来。
　　凤行看着他的表情，“你要把名字改回来吗？”“不……”韩玉下意识答道。这次，不只是九叶枫亭震惊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肯承认前世的名字。
　　韩玉走后，九叶枫亭突然出声：“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凤行摇摇头，轻松道：“我猜的。”“你！”九叶枫亭拍案而起，凤行瞥了一眼案桌。嗯，大理石做的，耐用。
　　韩玉一路沉默着走出鬼殿，脸色阴沉。他知道，自己上一世一定很信任鬼王，鬼王不会骗他。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对自己的神侣产生了隔阂感？为什么？直觉告诉他，寒月是对他很重要的人。但是，他想不起来。
　　失魂落魄地走出鬼殿，韩玉循着本能往旁边一片空旷的地界走去。这里是一片花海。韩玉盯着那些惑人心魄的花朵摇曳，缓缓坐下，躺了进去。
　　眼前陷入黑暗，良久……韩玉挣扎着大汗淋漓地醒来，手心中捏着一片花瓣，被他掐出了汁水。他抹了抹额头的汗珠，喘了几口气，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刚刚，他陷入了梦魇。他明知道那是幻觉，但就是醒不来。痛苦与甜蜜的交织让人甘心沉沦。可是……韩玉看着手心里蓝色的汁水，那束指引他走出泥潭的光呢？不见了……
　　他站直身子，看着一望无际的花海，怅然若失地继续走。“忘川……”韩玉看着眼前的河水，突然很想跳下去，跳下去会怎样呢？韩玉抿着嘴唇，静静地看着流动的河水。
　　河面上一片蓝绿的波光，两岸血红的花朵荡漾在水色之中，瞧不真切。平静的波光之下，是彻骨的黑暗，黑暗之中，是累累白骨。
　　韩玉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突然发现，忘川河边，竟然搭了一座大理石小屋。韩玉忍不住朝小屋走过去。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正在小屋前忙着给旁边的花圃浇水。那人浇花很认真。韩玉看了一眼，那些花无一不是三界罕见。长在忘川，还特别娇气，需要细心看护。
　　不知是韩玉的眼神过于炽热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你……”隔着斗篷都能感受到那人的惊讶。“你也认识我？”韩玉叹了口气，岔开话题，“忘川环境艰险，你为何在此休憩？”
　　“我叫莫邪信河。”韩玉思考了一下，搜索着脑海中阅读过的三界卷宗，淡淡点了点头。“你有办法恢复我前世的记忆吗？”韩玉直截了当问道。莫邪信河看着韩玉的脸，叹了口气。“你就这么把自己的秘密随便暴露给陌生人？”
　　韩玉摇了摇头，“我知道前世我与你的关系。那些故事，我早就背熟了，但是，我无法代入。失去了记忆，什么也不知道。我始终，是那个故事之外的人。”莫邪信河沉默了片刻，“前世有那么重要吗？”
　　忘川边上突然刮起了风，莫邪信河急忙用结界将花圃罩住。“我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在前世回不来，所以，只能是我去找他。”少年人的嗓音渐渐与刃琙重合，莫邪信河没有转身。“即使你想起来，你也没办法带他回来，只不过徒增痛苦。”
　　回答他的是忘川刀割般的风。狂风掀起了少年的白衣，衣袍飒飒，“那也好过，永远不会变化的心跳。”少年将手放在胸膛，感受着那不变的心跳。虽然跳动的心昭示着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可在他看来，这与死了并没有什么区别——死人的心跳也不会变化。
　　莫邪信河有些疑惑，韩玉叹了口气，“保重。”也许是少年的神情过于古井无波——这本不该出现在韩玉脸上。“等等。”莫邪信河叫住他。
　　“我曾去过九天神界，那里有一面溯源镜，你想要的，都在那里。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回魔界取一件东西。”
　　送走了韩玉，莫邪信河望着忘川水站了很久很久。即使这世上已经没了寒月的踪迹，韩玉还是选择找回记忆。然后在漫长的寿命中咀嚼着那仅存的一点可怜的回忆，从日出到日落。
　　他苦笑一声，那我呢？死守着那些零星的回忆，在忘川的每一天，只要一闲下来，眼前就忍不住浮现起那个人洒脱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脱下外衣，准备进屋沐浴。刚走进屋，他突然想起来今日的彼岸花露还没采，而更猛烈的狂风就要到来。
　　他急忙抄起桌上的小瓶子，奔出了屋子。狂风肆虐，割得人浑身皮肉生疼。风吹皱河水，他的手时不时沾到忘川水，立刻变得焦黑一片。
　　一个人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拧着眉，“你……”刚回头，他的话就卡在了喉头。那人强硬地抢过他手上的瓶子，飞速采完满满一瓶露珠，拽着他躲进了屋子。
　　他被按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大理石。这是鬼界最坚硬的石头，也是最凉的石头。莫邪信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空想大理石。
　　瓶子被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他突然反应过来，急忙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呵，我又不是没看过。”来人正是九叶枫亭。他慢慢在桌边坐下，“有茶吗？”
　　“你不喝酒……”莫邪信河突然闭了嘴，九叶枫亭看向他遮住脸的手，“那你有酒吗？”沉默了片刻，莫邪信河答道：“没有。”恍惚中，他好像听见九叶枫亭笑了。
　　“有药吗？”莫邪信河突然转身，紧张问道：“你受伤了吗？”说完才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紧张过度，于是又转过脸，面向墙壁，“我只是关心九叶仙尊……”
　　“噢……”九叶枫亭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是受了点小伤。听鬼王说你这儿有许多珍稀草药，特地来讨点。”莫邪信河顾不得自己的脸被看见了，急忙走到九叶枫亭面前，“既然是小伤，又为什么需要珍稀草药？”
　　“汨尧。”“啊？”四下静默了几秒，莫邪信河脸色一白，就要往屋外跑。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扯了回来。他被迫面对着九叶枫亭，头都不敢抬。
　　也许是四周安静太久了，莫邪信河低着头，闷声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九叶枫亭轻笑道：“直觉和运气。身为天地气运的传递者，我的运气一向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