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渡·逐月》荒台异梦录

64、九天神界

　　四周又安静了，莫邪信河挣扎着，手腕却被禁锢得死死的。“嘶……”莫邪信河轻轻抽了口气，手腕立马被放开。他正准备逃，被人拦腰抱起，摁在了床边。
　　在忘川这么些年，受伤是常有的。于是，九叶枫亭轻松找到了伤药，蹲在地上，给莫邪信河处理手上的伤口。莫邪信河像受到了惊吓似的，就要从床边逃开。
　　“站住！”也许是九叶枫亭的语气过于严厉，莫邪信河果然不再挣扎，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九叶枫亭专心上着药，突然看见几颗晶莹的泪珠砸了下来。他抬起头，莫邪信河别过脸去，肩头抽动。
　　“疼？”九叶枫亭试探道。莫邪信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将手抽回，哽咽道：“别碰我，你走吧。”九叶枫亭拧着眉，将他的脸掰过来。“凭什么！你多能耐啊，先是假扮汨尧，欺骗我的感情，后面干脆自己杀了自己，一走了之。我刚刚还在想，我们相处的那几千年，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莫邪信河被吼懵了，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九叶枫亭从来没这么大声和他说过话，他逃走，就是不想面对这一天。他害怕自己的肮脏，害怕九叶枫亭的诘问……
　　想到这儿，他哭得更凶了。九叶枫亭吼完了，有点后悔，看见莫邪信河哭，更后悔了。他坐在床边，“你，你别哭。是我错了，我不该吼你。”说着把莫邪信河的肩揽过来，莫邪信河颤抖着躲避，“别碰，脏。你走吧，我求你了……”莫邪信河浑身颤抖着。
　　九叶枫亭脸色一白，“你嫌我脏？”莫邪信河急忙回头，带着泪眼，用力摇头，“不是，我……”九叶枫亭一把将人按在怀里，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肩。
　　莫邪信河渐渐安静下来，微微哽咽道：“我是说我很脏。”九叶枫亭抿了抿唇，“我花了很久才想清楚你对我的意义，我不会放你走的。”
　　“什……”莫邪信河抬起头，微张的嘴唇滑进一个温热湿软的东西。他脸色一变，先是呆愣了一下，然后剧烈挣扎起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尝到咸味，九叶枫亭松开嘴唇，莫邪信河一边抽噎着，一边喘气。
　　“我真的很脏，我求你了，你走吧。”莫邪信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九叶枫亭轻轻拍着他的背，等着他缓过劲来。“我不在意。我只要你。”
　　莫邪信河摇着头，“你不明白。”“你告诉我我不就明白了吗？”莫邪信河咬着唇不肯再说一个字。九叶枫亭叹了口气，“我刚刚抓住你的手腕时，才发现你就是汨尧。刚刚是我太激动，吓到你了，对不起。”九叶枫亭柔声说道。
　　“但是，你还是汨尧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发现自己的感情。直到亲眼看见你死去，我才明白你对我的意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接受我，但我可以确定你对我的感情。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在意你的过去，也不在意你的容颜。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九叶枫亭抹了抹他脸上的眼泪，“别哭。”
　　莫邪信河抽噎着，努力想止住泪水，肩头一颤一颤的。九叶枫亭叹了口气，轻轻啄吻着他的唇。“好了好了，我不逼你，我等你想清楚。”然后握着莫邪信河的手，继续上药。
　　上完药，莫邪信河止住了眼泪，只是眼眶红红的。曾经被烧伤的脸似乎恢复了一些，脸上的肌肤透着病态的红，浅色的疤痕取代了原本的焦黑。
　　九叶枫亭看着莫邪信河身上被狂风割破的里衣，“你刚刚是准备沐浴？”莫邪信河红着眼睛，微微低着头，脑袋上下点了一下。“我帮你。”说着，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襟，莫邪信河睁大了眼睛，惊慌地揪着衣裳。“乖……”九叶枫亭捞上人直接按在浴池里，顺便往浴池里加了一些草药粉末。然后转身出了门。
　　莫邪信河渐渐放松下来，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很高兴，也很难过。高兴的是九叶枫亭亲口承认对他的感情，难过的是自己残破的身躯根本配不上高高在上的仙尊。
　　他沉默着泡在水里，微微抬起右腿，大腿上缺了一大块肉，那是曾经被一片一片切下来的。在忘川的每一天，他都在调配草药。脸上的疤痕淡了，身上的伤疤消去了，皮肤也白皙了，可是……大腿上缺失的肉张开了血盆大口，嘲笑着他所经历过的一切。
　　他放下腿，沉默着盯着门外，感觉到一阵困意……
　　发觉里间的呼吸渐渐平稳，九叶枫亭推门进去，将人捞起来擦干。手指移到大腿上，他看着那个血洞，眼神晦暗不明。
　　莫邪信河这一觉睡得很熟，当他睁着眼醒来时，窗边的人正在看书。“饿吗？”喂粥、换药、穿衣……莫邪信河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的，只听见九叶枫亭最后那句“我今后住在这里陪你”。
　　“不行。忘川这么冷，风这么……”莫邪信河着急着想要跳下床，却被九叶枫亭一把按住，“那你就搬出去。”“不……”“那就闭嘴。”莫邪信河闭上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九叶枫亭叹了口气，“对不起，我这段时间脾气不太好。”说完，就往外走，大有一去不回的气势。莫邪信河急忙起身，一只脚被衣带缠住，直直地往大理石地板上栽去。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带着酒香的怀抱。九叶枫亭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不是要赶我走，那还来追我干嘛？”莫邪信河有些委屈，“我不知道……”
　　“别哭。”九叶枫亭放轻声音，“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这么爱哭？”莫邪信河抬起头，“我没有……”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只是，只是，看见你就想哭……”九叶枫亭轻轻搂着他，“噢？这么说怨我？”“没有……”
　　“还赶我走吗？”九叶枫亭捧着他的脸，轻轻抹去泪痕，莫邪信河有些茫然，“我……”九叶枫亭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将他按倒在柔软的被褥上，“别哭了。我不会走，我就在这儿等你想清楚。”温热的气息洒在莫邪信河耳边，逼得他直往被子里躲，唇瓣被叼着吮了吮。头脑一片混沌，他不自觉地仰头，回应着那抹温柔。九叶枫亭牵了牵嘴角，含着笑，探进内里的温热。
　　外面狂风大作，小屋内的小天地却裹满了温热。
　　与此同时，韩玉站在魔界阎魔谷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炽热，他闭了闭眼，走进谷内。
　　自上次大战，阎魔谷内妖魔被尽数肃清。此时的阎魔谷静得让人发慌。不知走了多久，韩玉终于来到了那座大殿。他飞身上了高台，“万妖焰……”他看着盒子内缩成一团的小火苗，伸出手抓住了它。
　　此时的万妖焰不过是当初逃逸的一簇小火苗，挣扎着也逃不出韩玉的手心。“奉我为主，我就带你回去，帮你重塑真身。”万妖焰挣扎了一会儿，试探性地爬上他的手腕。
　　突然，万妖焰激动地跳动——这个人的体质正适合它恢复。假以时日它恢复真身，再一脚把这个愚蠢的仙人踹了。想到这儿，万妖焰暂时妥协。
　　火苗忽明忽灭，韩玉滴了一滴指尖血在小火苗上，火苗顺势钻进手指。“哼呃……”韩玉单膝砸在地上，感受着体内炽热的气流，颤抖着靠在柱子上。
　　神骨发觉万妖焰的气息，开始反攻。两股气息撕扯着韩玉的经脉，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韩玉咬着嘴唇，大口喘着气，额角青筋暴起。
　　不知过了多久，韩玉感觉自己就要被撕成两半。终究是神骨心软了，渐渐收回神力，安抚着受伤的经脉。万妖焰在体内横冲直撞，将神骨的灵力逼到角落。韩玉喘着气，将头靠在柱子上，虚弱地眨了眨眼睛。没了神骨的压制，韩玉感到经脉一阵通畅。他就这样盘膝而坐。
　　几百年后，阎魔谷上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金色裂缝。韩玉盯着上方的裂缝，颤抖着将手伸了进去。
　　只一眨眼，韩玉就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天地。“这就是……九天神界？”韩玉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石阶。他缓缓抬脚，向前走去。
　　踏上石阶，远远地瞧见了神界的大门。他走到大门前，将手放在石柱上，石柱一片透骨的冰凉。石阶不太长，很快就走完了。过了大门，眼前出现一片草地，花草开得正茂。右边有一个小池塘，池塘内，红色的莲花开得正盛。
　　再往前，是一座座院落，风格迥异，似乎还能看出院落主人的脾性。他走了很久很久，走过那些院子。突然，他停下来，眼前出现一座熟悉的建筑。这和仙界的寒殿一模一样。他忍不住走进去。
　　院中空旷，没有仙界那棵昔年树，只有一大片池塘。不同于刚刚看见的红莲，这里的莲花都是金色的，只是没什么活力，花瓣都耷拉在水面。里间的构造倒是和仙界别无二致。
　　韩玉走出院子，叹了口气，抚摸着墙壁。这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吗？他接着往前，一株巨大的昔年树映入眼帘，淡金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这棵昔年树比仙界那棵大得多。见到韩玉，昔年树伸出一根枝桠，戳了戳他的肩膀。韩玉忍不住笑了笑，余光瞥见昔年树下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收起笑容，走到镜子前，“溯源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