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黄手帕》中山狼

5、第三回：捕蛇者说

　　第二天清早，我和卢允泽早早来到教室，见教室里早有一女生在黑板上写着什么。我们走近她身旁，看着黑板，黑板上一个字也没有，却画着一幅画——一个少女在樱花树下翩翩起舞。末了，她在画的旁边写下了三个字，陈绯樱。她写完后转过头笑着对我们说：“画得怎么样？”
　　“呃，很好，很好。”卢允泽说，“你来得真早啊，绯樱同学。”
　　“绯樱同学？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啊。”她说。
　　我仔细地打量着她的容貌，齐肩的短发乌黑发亮，弯眉下是一对丹凤眼，皮肤白皙，嘴唇殷红，全然不觉得比我们年长。“你真漂亮。”我说。
　　“是吗？谢谢你。”陈绯樱说着手捂着嘴笑起来。
　　“早上好啊，陈老师！”背后传来甜甜的声音，是浅紫。
　　我回过头去见浅紫和石源诚两人站在教室门口。石源诚率先走进教室看着黑板上的画说：“谁画的？画得真差劲。”浅紫也走上前来皱着眉说：“哪有？画得很好啊。你就爱挖苦别人。”
　　“我就爱挖苦别人吗？原来你这么了解我。”
　　“哪有？”浅紫说着脸上竟闪过一道红晕。
　　“你们两个一起来学校的？”我问道，心里一阵后悔。
　　“啊，在路上碰到的，没想到石源诚跟我家住得很近呢。”浅紫说，“跟大元帅家也是。”
　　“那不是很好吗，方便交流感情。”卢允泽说。
　　“果然已经到了，说好了在路口等的，怎么顾自己先走啦！浅浅你太过分了！”汪敏突然闯进来说。
　　石源诚挡在汪敏身前说：“哈，是我把她拖走的。”
　　“嗬，你个人真过分！”汪敏说着走到浅紫身旁，“你要小心点，这个人很危险。”
　　“呵呵呵......”浅紫笑出了声说，“怎么会。”众人也是一阵窃笑。
　　许久后，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大家便开始早自习。陈绯樱在讲台前捧着语文课本说：“这册书最重要的是古文章节，现在大家就先翻到课文《捕蛇者说》，齐读一遍。”
　　大家照她所说对着课本念道：“捕蛇者说，柳宗元，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这一日中午，饭前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甫响，同学们就飞奔出教室，因为身处教学楼顶楼不疾奔数步恐怕食堂里便只剩些残羹冷炙了。我对石源诚说：“你怎么不跑下去？”
　　“我和允泽，阿社，亦泽一起吃饭。”石源诚说着和卢允泽二人走出了教室。
　　不久教室里已变得空空荡荡，我孤零零一人向食堂走去，来到行政楼前正遇上了韩如铁。我向他打个招呼，他便跑到我身边说：“怎么，还没去吃饭吗？”
　　“是的，你呢？”我问。
　　“嗨，原本说好了跟叶实，任隼一起吃饭的，结果一出教室门任隼就被他二年L班的女友林木兰叫走了；之后在楼梯上又遇见了房老师，她刚在J班上完课，叶实二话不说跟房老师去了数学办公室；所以就剩我一个孤家寡人了。”韩如铁无奈地说。
　　我们在食堂打过饭后，却见所有的餐桌都坐满了人，突然韩如铁指着一处角落说：“去那儿吧。”
　　我按他所指方向望去，见林霄和方悦明正对坐在一张餐桌前，身旁还空出六个座位，便和韩如铁一起来到他们身旁入座就餐。方悦明望着林霄的方向正顾自偷笑，我不解地问：“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探过头轻声说：“那边坐着的一个女的，叫浅紫，是林霄暗恋对象。唉？她现在好像是在你们班吧。”
　　我和韩如铁都惊讶地看着林霄，林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红，胡乱叉着盘中的饭说：“别说啦，告诉你们，浅紫是我进高中以来犯的第一个错误！”
　　“错误？”我问道，又是一阵疑惑。
　　“高一一年没好好把握，唉，她只跟我说过五句话。”林霄仰着头说，“‘你的作业没交。’‘我来收作业的。’‘啊？作业又没做啊？’‘你是不是又不交作业了？’‘你以后作业做了就主动交给我吧，我就不来催你了。’总之，都是这一类的话语。”
　　我看看林霄，又望一眼浅紫的背影不禁笑出了声。这时，石源诚和卢允泽，戚家社，蒙亦泽四人端着饭盘一齐坐到了浅紫和汪敏身旁。只见汪敏抬起头望着四人说：“十三中F4？石源诚，你搞什么鬼？”
　　“我们只是过来叙叙旧，对吧浅紫，文学社里的人物不会只记得一个阿诚吧？”戚家社说。
　　“怎么会呢，Foolish4（注：意为愚蠢四人组。）可是全校都闻名的。”浅紫说，低头扒着盘中的饭菜，又面向了戚家社，“嗯，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戚家社无奈地低下头，几人经由卢允泽介绍后便欢快地聊起来。蒙亦泽更在一旁不住口地夸赞浅紫漂亮，惹得汪敏一阵鄙视。
　　“喂，你看呆啦？不吃饭啊？”方悦明突然将手搭在我肩头说。
　　“啊？哪有。”我说罢低头顾自吃饭。
　　午后，我们迎来了新学年的第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仍是高一时候的韦仁鼎。我们高一就由他授课的学生早知晓他的脾性，顿感幸运万分。果不其然，上课后他只稍稍整一整队伍做了一组预备操就令我们自由活动，我正欲前往篮球场却见另一边女生正在练习垒球。汪敏蹲在铁丝网前戴着垒球手套说：“浅浅，快扔啊！”
　　浅紫点一点头后右手抬得老高，然后奋力将球掷了出去，汪敏见来球线路“刁钻”得紧赶紧斜伸出手捕球。“啪”球砸在手套上弹出老远，在草地上一个颠簸停在卢允泽脚边。卢允泽捡起球正欲掷还浅紫，石源诚却走上前接过球说：“浅紫，你的姿势既不像垒球也不像棒球（注：女子为垒球，男子为棒球，两种运动大抵规则相同，只是垒球比棒球软，而且两种球类的投球姿势是完全不同的。），真是不伦不类。”将球向上抛至空中，又伸手接住。
　　浅紫听罢噘起嘴说：“那你来投球啊。”将棒球手套摘下走到石源诚身边并交给他。
　　“允泽，你去代替大元帅接球。”石源诚说罢走向了投球板。
　　“呵呵，我可不敢。”卢允泽说，“被你的球砸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来接吧。”我说着走到汪敏身边，她见势便站起身，将手套重重地拍在我胸口说，“好好干，别辜负了我们浅浅的一片期望。”
　　“这话你还是对石源诚去说吧。”我说罢戴上手套蹲了下去。
　　“麦俊，你千万不要移动手套，这对你来说反而接不到球。”石源诚说着右手持球并将手藏在手套里，双手都弯曲着举过了头顶，左脚高高地抬成直角，然后奋力地将左足踏在投手板上，同时左手弯到腰际右手顺势将球甩了出来。我见来球速度奇快不禁心头一惊，身子微微向旁一斜，如此一来我不得不移动左手去抓球了。谁料手套还没抓住来球我的胸部已然“中弹”，我顺势便向后倒在了地上。众人见状都跑到我身边将我围在中间。石源诚双手交叉在胸前对我说：“让你不要乱动的。”
　　浅紫却伸手将我扶了起来，拍着我背上的尘土说：“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瞧着她关切的眼神心头一热，右手挠着后脑勺说：“没事，没事。”才发觉手上还戴着棒球手套呢，赶紧摘下了手套还给汪敏。
　　石源诚却顾自捡起棒球重又回到了投手板上，再次将球掷向了铁丝网，浅紫正要上前捡球石源诚已跑向了铁丝网，将球捡起来又走回投手板。石源诚一次又一次地将球投向铁丝网，汗水从他面颊上不断地流下，铁丝网早被球砸得凹凸不平，他却丝毫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只看得我们四人怔怔的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投了多少次球后，石源诚终于体力不支躺在了草皮上。浅紫跑到他身前将它扶起来，看着他汗涔涔的脸颊竟露出了怜惜的神情。我心头不由生出一丝妒意，赶紧将目光从他俩身上移开并转过身走向篮球场。
　　“你去哪里？”卢允泽问。
　　“去石源诚待过的地方。”
　　我隔着金属栏从篮球场边走过，望着球场上忘我地跃动的同学心里又是一阵空荡，沿着校道来到了教学楼前的紫藤架下伸手抚mo着身前的大理石座终于知晓了石源诚来此的目的。这里古朴的氛围确是很适合伤感人士排遣寂寥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教学楼内一阵骚动，接着就有不少学生从楼梯上跑下来并直奔向食堂。我远远地避开人群，走向了寝室。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宿管员齐婕突然从内走出来见我赫然站在门口，她似乎吃了一惊双肩微耸手拍着胸脯说：“哦，吓我一跳。你回寝室来啦？怎么不去吃饭，不吃饭可不行啊。”然后离开了宿舍楼群。我走进宿舍楼，见宣传黑板上的破诗换成了一段冗长的文字。
　　“《捕蛇者说》
　　天下蛇种，形形色色。多为顽蠢之物，资质平庸之辈，驯养几十载，亦难有所得，徒费蛇人心血而已。
　　昔日慧海法师在恒山莲花峰方广寺讲授大乘之理，有五龙听经护法。此龙者，即通灵之老蛇也。五龙随法师修成正果，却遗下龙种在凡间，为八部众之一，即传说中的通灵五蛇。一曰胭脂泪，色如琥珀，头白如玉，额上一点殷红，宛似红泪；二曰翡翠鳞，乃竹叶青之神品，青绿色延于尾梢，齐毒无比；三曰紫花叶，即柳宗元版《捕蛇者说》中黑质而白章之蝮蛇变种，腹侧有紫斑，俗名莽山烙铁头；四曰白螭，乃蚺蟒之白化者，也称白蛇；五曰曼巴，细长如指，卵初破而又牙，毒可摄人心魄，近乎于蛊。
　　我父曾有幸得过一枚翡翠鳞卵，养成之后附近山头百蛇绝迹。后来它身躯日益庞大，日日食毒，我父担心养不了它，便放它会盘龙谷去了。
　　解放前湘西土匪横行，我父入山遭劫，却有一条大蛇旋风般杀出，吐毒伤人，惊散了一众匪帮。我爸一看，正是当年那条小蛇，亲昵一番，又潜回深山。可见蛇尚能铭记恩情，可现在的人呢？真是人不如蛇啊！”
　　我看着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字体说：“曲里拐弯儿的，这字也太难认了。”
　　“嘿嘿，这叫‘佘体’，你没研究过书法自然是不懂的。”我身旁出现一位身材矮胖，大约50岁年纪的大伯，他脑门上灰色的头发稀稀疏疏且发着怪异的光，显是因长久未洗头而积蓄了大量的头油，一张圆脸盘上两颗突眼珠毫无生气，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遮住了半张脸。纵观其形象像极了一只大□□。
　　“你是？”我疑惑地问。
　　他手一指门牌说：“你们的生活指导老师，以后叫我佘老师就行了。”
　　“哦，原来你就是佘补之。”我说罢点点头走进寝室，“看容貌比晁补之（注：北宋时期著名文学家。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巨野人，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是差得远了。”
　　“嘿嘿，那也未必。”只听见身后传来佘补之的说话声。
　　我因没吃晚饭晚自习时肚子“咕咕”的叫个不停，惹得坐我前边的女生陈紫庭对我回眸数笑，我只得歪嘴对着她傻笑。而与陈紫庭不同的。在我左手边的解橙则数次用愤怒的眼神瞪我，我也不是故意要这样的，这人也真是霸道。我心想。中间休息时陈紫庭从书桌里掏出一包饼干放在我桌上说：“给你吃。”她的话声娇弱无力，一张鹅蛋脸上洋溢着让人一看便醉心的笑。
　　“啊，谢谢你。”我说罢毫不客气地将一包饼干吃了个干净。
　　“没吃晚饭吧？学女生减肥？”陈紫庭问。
　　“怎么会？”我咽下口中的饼干说，“不知道为什么，体育课后突然就没了胃口，所以就没吃。”
　　陈紫庭微笑着看着我说：“我这里还有饼干的。”又将一包饼干放在我桌上。
　　“呃，不用了，我吃饱啦。”
　　“饱了吗？我可不信，我这里还有很多的，你不用客气，我自己吃不完也是浪费。”
　　“那我不客气啦，不过吃完这包就真的饱了。”我说着拆开了桌上的饼干。
　　解橙幽怨地叹一口气靠在了课桌上，她的脸正朝着我的方向，我分明看到她眼角隐隐闪着泪光。“她怎么了？”我低声问陈紫庭。陈紫庭抿着嘴摇一摇头，然后说：“好像从开学第一天起就这样了。”
　　我偷瞄一眼解橙白皙的脸，只见她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里兀自带着泪痕，娇小的粉鼻下樱唇微微颤抖着。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片怜悯之意。“你怎么了，解橙？”我说。她双眼仍直视着前方默然无语。我又问了一遍，她却冷冷地说：“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我脸上一热顿觉羞愧万分，看一眼陈紫庭，她脸上也尽是无奈的表情。“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解橙突然说，语调仍是愁闷得很。
　　“我没有介意啊，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嘛。”
　　解橙双眼直视前方，仿佛我根本不存在，而我在她黑色的眸子中看到的是一片混沌。在这片混沌中突然出现了两道人影，我立即转过头透过敞开着的窗户分明看到卢允泽和水清澄正在阳台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唏唏簌簌地说着什么。陈紫庭也看到了这情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又转而对我说：“那个女生是卢允泽的......”
　　“那也未必。”
　　“嗯？呵呵，现在不是以后也未必不是啊。”
　　“这倒也是。”我说，又望一眼窗外的两人，有如一张双人照片被从中撕开，水清澄（注：水清澄亦学文，但未能如卢允泽所愿两人分入一个班。）离了卢允泽向L班教室走去，卢允泽定定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虽然灯光下看不清他的容貌，但似乎他的眼神似解橙一般混沌，迷茫。卢允泽垂头丧气地进入教室，见我正注视着他便走到我的课桌旁在石源诚的座位上坐下了。
　　“哎呀,为什么我就没阿诚这么好运气呢？”卢允泽说罢一阵哀叹。
　　“他很走运吗？我看不见得，各人有各人的悲哀。”我说，不禁仰起头瞪着莹白的灯光出了神，“各人有各人的悲哀......”
　　“嗯，谁都有不如意的事，但是总该往好的方向看吧，要不然就对自己太苛刻了。”陈紫庭说。
　　“这话好熟悉啊。”卢允泽说，陷入了沉思，打一个响指，“是以前甄珍说过的。”
　　“话说回来，甄珍的话剧社下个月是不是要在学校演出啊？”我问。
　　“嗯，好像是表演《唐·吉诃德》选段，就是关于一位痴情男子大闹婚礼场的，而且新娘最后是跟那男子跑了的。（注：具体情节请参阅《唐·吉诃德》第二十章和第二十一章。）”陈紫庭说。
　　“是吗，我可没看过什么《唐·吉诃德》。”我说。
　　“多看看书吧，没点文学素养可做不了文科生。”卢允泽说。
　　“嗯。”陈紫庭微笑着点点头说，“就像方老师（注：地理老师。）说的一样，是混充文科生。”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甄珍和话剧社的？”我对陈紫庭说。
　　“甄珍我是不知道，话剧社的话我高一的同学也有参与，他好像要出演这出戏的男二号。”
　　“是吗？是谁啊？”我又问。
　　“他叫海江，你们不认识的吧。”
　　“海江？”我说着显出了惊讶的表情。
　　卢允泽疑惑地看着我，说：“你怎么啦？”
　　“哦，没事，没事。”我说，又望一眼左手边的解橙，她仍双手靠在课桌上，头枕着两条手臂，双眼望向前方但是毫无焦点，深邃的眸子还是如先前般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