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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回:刺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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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大会后,我独自回到家里,时至正午,爸爸并不在家,定是在公司里忙他的工作。我来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无奈,我只能将就着吃泡面了。吃过泡面,我走出家门,看着附近大片绿色的水稻田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成片的稻田里,间或有几只飞鸟掠过,啄食几条青虫又振翅飞向了天边,迎着艳阳,渐渐成了一个黑点。既来之,则安之。住在这颇带着些田园风光的杭城郊区倒也挺惬意。
不远处一辆汽车沿着柏油铺就的村道慢慢向这里驶来,并最终在我跟前停住了。车门开处,爸爸手握着手机走下车,嘴里仍不住地说:"嗯,我知道。这一点点钱我下个月一定汇过来,这个月我急着用钱。你不必着急,这么点钱也不会少了你!"他挂断电话说,"烦死人了,小气得要死!"
我并没有做声。
他继续说:"闲着没事不如看看书,回屋里去吧。"
我看他又坐回车内,将车驶入了车库。我仍顾自欣赏着眼前的田园风光,隐隐地听到一声鸟叫,似乎是刚才飞走的那只大鸟,背着阳光降落到稻田里,失了踪影。
第二天一早,爸爸开车送我去学校。一路上骂个不停"这破车,乱闯红灯!""该死的,开这么快,都严重超速啦!"他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伸右手往储物箱里取出一只法式小面包,剥去外包装后一口塞进嘴里,然后摇开车窗随手便将包装袋扔向了窗外。我透过后视镜,分明地看到后边一位骑自行车的大叔正伸手揭去盖住眼睛的不明飞行物。我渐渐心中生出一股忿忿之感,但又无法说出口,只得保持沉默,继续听爸爸在一边不住的叫骂。
进校门后发现时间尚早,我扛着沉重的铺盖艰难地走在校道上,中途遇上了卢允泽,两人便一同来到新分配的寝室——三单元102室。刚踏入宿舍楼,就看到宣传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一首诗。
咏蛇
深谷小蛇灵芝缠,
冰泉洗净翡翠盘。
一回修得郦珠在,
苍龙腾越沧海翻。
只听卢允泽不屑地说:"什么破诗,谁在这儿提的?"
"这是佘老师上学期写的,忘记擦掉了。"我们身前突然出现的一位妇女解释道。
"你是宿管员阿姨?"卢允泽问。
"嗯,快把你们的包搬进寝室去吧,拎着多累呀,瞧你们一个个满头大汗的。"阿姨说,容貌十分的和蔼。
我们二人便走进了102室,进门前我无意间向后一瞥,见101室的门上挂着两块塑料牌,上面写着宿管员齐婕,生活指导老师佘补之。寝室的布置与高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地处低洼地带蚊虫颇多,在炎炎夏季这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寝室的阳台正对着小卖部后的一圈桌椅,平时这儿是男女生约会的场所,今天则并不见有人。我抬头透过防盗窗向上看去,见二楼阳台上站着一女生。她微微低头向下望了望,我看得清楚,是甄珍,她似乎也看到了我,身子往后一缩便从阳台上消失了。
我和卢允泽将被席等收拾完毕便悠闲地躺在床上发呆。其间新的室友也纷纷进到了寝室。大家大都并不相识,便也无话可说。只一个清秀的男生嘻嘻哈哈地对着一个头上有颇多白发的男生说着些无谓的话。我和卢允泽受不了这吵扰,不约而同地向学习间走去。我打开通往楼道的门,却见一个胖大的身躯拦在跟前。我一抬头,一双大圆眼正瞪着我。
“让一下。”他说。
这是哪儿来的屠夫?我想,身子却乖乖地向门边靠去。我和卢允泽一同来到教学楼,我俩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竟都走向了高一时的教室,到得门口,见教室里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才想到我们已经升入高二了。折返到新教室后发觉里面已聚了不少人,石源诚正和浅紫说话。我也走上去说:“这么快就熟络了?”
“那又怎样?”石源诚说。
“石源诚,还有卢允泽,我高一就知道的。都是野草文学社的骨干分子。”浅紫说。
“这么说来,怪不得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眼熟,原来是文学社的社友。”卢允泽说。
“呵,文学社。浅浅每次上了文学课回来都要向我抱怨一大堆,说什么又浪费了美好人生及‘一大群酸梅聚在一只酸梅缸里’等等。”一直与浅紫在一起的“肉墙”发话道。
“汪敏大元帅,够啦!”浅紫说着噘起了嘴。
五人正说之际,房老师踱进教室。她将所有学生都点一遍,待人到齐后便重新安排了座位,我有幸和石源诚成为同桌。我偷偷向浅紫的方向望去,却见那巨大的屠夫坐在她身后,不禁浑身一颤,转过了头。
这一整日无趣得令我有些意外,也不敢跟许多陌生的同学说话,而一旁的石源诚也闷骚得紧。只见他无论上下课竟不顾周遭的人和事,只顾自翻着一本笔记本,间或长叹一口怨气,人世间最大的悲哀便莫过于此啦。我想。我瞧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禁开口道:“喂,怎么不住校啦?”他竟毫无反应。
“喂,傻啦,问你呐!”我提高了嗓门说。
“啊?什么?”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问。
“问你为什么不住校啦。”
“哦,太累,确实太累了。”
“会吗?我今早看到甄珍了,就住在我们对面宿舍楼里,她似乎也跟你一样,可怜兮兮的。”
石源诚叹一口气说:“别再提她了,只当没见过她,行不?”
“啊?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没事,只是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人老是往后看,那还有什么前途。”石源诚说着将手中的笔记本塞到课桌里离开了座位。
我正兀自呆在一边,怔怔地看着他走出教室,浅紫和卢允泽却已站在我跟前,两人手上各捧了一摞暑假作业本。浅紫将作业本放在了石源诚的课桌上,目光直视着我说:“全班就你跟石源诚没交作业。”
“啊?”我又是一怔,然后伸出了食指说,“你等等。”便开始翻我课桌里的书,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暑假作业,随手递给浅紫,“喏,我完成了的。”
“哇,简直跟新发的一样也太整洁了吧!”卢允泽感叹道,“怪不得阿诚老说你有强迫症,你看看他课桌里的书。”手指着石源诚书桌的抽屉。
我和浅紫弯腰看着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本都不禁发出一声感叹。“你们跟石源诚很熟的吧。”浅紫说,“不经过他同意可以翻他课桌吗?”
“这个......恐怕有点......”没等我说完卢允泽便抢着说道,“没问题的。”双手已伸进了课桌抽屉并一阵乱翻。突然,一本笔记本从课桌里掉了出来,浅紫将其捡起,看着封面上的文字说:“寂寞的季节?是小说吗?”随手翻开一页,脸上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将本子放在了课桌上。
“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没事啊,你们找到石源诚的作业本后跟这里的本子一同交给房老师吧。”浅紫说。
“那你呢?”卢允泽问,“不是你负责收作业的吗?”
“男生自然要照顾着女生的。”浅紫说罢翩跹而去。
我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内心一阵悸动,不自觉地伸手拿起了他捡起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间赫然有两句诗“一生百爱我尤好,半世悲人无复春。”又看看上面的日期,是早在高一时候就写下的。我颓然地将本子塞进了石源诚的课桌,心里一下子空荡荡的,也不知事出何因。
卢允泽手握着一本皱巴巴的暑假作业本并将其高举过头顶,仿佛刚得胜归来的勇士一般,“终于找到了!”他说,语气中充溢着成就感,将其叠在桌上的一大摞本子上捧在手中,“剩下的本子就交给你了,搬到房老师办公室去。”
我表情木然地捧起作业本尾随卢允泽来到数学组办公室,办公室是在行政楼二楼的角落里,全校的数学老师都聚在这里,不大的空间内却挤了许多人。学校的空调功率却是极大,一走进办公室浑身便一阵阴凉。我们将作业本放在房老师的办公桌上,她微笑着点点头说:“谢谢。”在她身边坐着一男生,正是清早我在寝室见到过面容清秀但话语颇多的那位同学。他一见我二人也笑嘻嘻地说:“辛苦啦!”
“你是?”卢允泽却问道。
“同班同学都认不出来啊?我叫叶实。”
待我和卢允泽亦做过自我介绍后他又问:“你们是数学课代表?”
“不是,数学课代表的帮工。”卢允泽说,“你想当课代表吗?”
“怎么可能!”叶实说着扰着头上的短发轻声说,“我数学很烂的,想让老师给我补补。”
我望一眼身边的班主任,又看看叶实羞涩的模样说:“要不要我教你,我数学很强的,卢允泽可以作证,我们高一同班。”
“我才不帮你作什么证,人家有美女老师陪会要你多管闲事?”
“胡说什么。”房老师说,脸上却泛起了一阵红晕。
不久我和卢允泽便离开了数学组办公室,只房老师和叶实两人翻着桌上的暑假作业本。我们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石源诚与浅紫两人正在阳台上说着什么。卢允泽立刻走到二人身前,奸诈地看着石源诚说:“你可真有两下子!”
“什么?”石源诚不解地问。
卢允泽看着石源诚死气沉沉的容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在聊些什么呢?”
“我们在说文学社的事。”浅紫说。
“允泽是原先我们班的第一大才子,关于文学的事他比我了解得多,有什么疑问你还是问他吧。”石源诚又转而对我说,“麦俊,我们进教室吧。”
我看一眼身前尴尬的三人略微迟疑一阵,终于也带着尴尬的语气说:“好吧。”
石源诚率先走进了教室,我跟在他身后,回望一眼身后的浅紫,清楚地看到她脸上失望的表情。我和石源诚刚入座汪敏便走到我二人身前说:“有看到浅浅吗?”
“在外面,阳台上。”我手指窗外说。
“嗯,正和江南第一大才子在一起,没功夫理你这个大元帅了。”石源诚说。
“可是刚才她明明说是去找你的,怎么现在却跟卢允泽在一起?”汪敏问。
“因为我无能,令她失望了。”石源诚说,“我终究是个无能的人......”脸上又显出了愁闷的神色。
整天对着石源诚那张哭丧着的面孔,我仿佛也被他感染了,心情竟也烦闷起来,下午放学后更没有心情去吃饭独自走向了宿舍楼。进到宿舍楼里迎面便是宿管员阿姨那张衰老的脸,嘴里也不知是嚼着什么竟铿然有声。我向她打声招呼后便顾自走进寝室,寝室里只有一个人,只见他留着刺猬头,双眼透着一股英气。
“你好,叫什么名字?”他问。
“麦俊,你呢?”我回答。
“韩如铁,是不是很牛逼的名字?”他笑着说。
“有一点,倒像是武侠小说里的人名。”
“我初中里有个同学叫冷如冰,我们二人被合称作契丹二人组。”
“这跟契丹有什么关系?”我不解地问。
寝室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开处便有人说道:“契丹在契丹语里的意思是‘镔铁’,对吧?”卢允泽得意地向我望一眼。
此时,又一雄壮的声音传入众人之耳,“契丹又称辽,是耶律阿骨打所建的政权。”
我扭头一看竟是那胖大的屠夫。
“哈哈,明明是耶律阿保机建的好不好?”卢允泽带着嘲讽的语气说。
“哦,我口误了!辽国比较有名的皇帝还有耶律楚材(注:耶律楚材为成吉思汗近臣,其时辽国早已灭亡。)。”屠夫说着昂首走进大房间。
卢允泽摇摇头说:“死要面子没货色的家伙。”
“卢允泽,你没去吃饭吗?”我正问话之际大房间内又传来一阵粗犷的声音,“我叫高康大,你们应该高一就听说过我的吧?”
“唉?高康大是谁啊?”又有两人走进寝室,其中一个体魄健硕的人说,“大家好,我叫牛顿,你们小学就应该听说过我了吧?”
我惊异地望着眼前的男生,看来虽有些面熟,但绝不是我们K班的人,“你也真会开玩笑。”我说。
“可是我真的叫牛顿唉!”他一脸无辜地说。
他身边的男生摩挲一阵上唇稀疏的短须说:“是真的,我们高一时一个班的,他叫牛顿我叫周钰谞。”
高康大也跑到学习间吃惊地望着眼前的牛顿,只见他一脸憨厚的笑容,头发因长时间未打理而东一撮西一缕的。此时我才知晓这是一个混合寝室,寝室里除了我,卢允泽,韩如铁,高康大,周钰谞,叶实,任隼(即有颇多白发的男生)等K班同学外,另有高二I班的方悦明,林霄,白矛,杨庆祖,牛顿。
我走到阳台上,抓起门边的衣叉正欲取挂在晾衣架上的毛巾,却又见到了对面寝室二楼阳台上甄珍的身影。她正靠着阳台扶手对楼下的一男生说话,远远的听不清二人说些什么,只见甄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二人,不料身后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我一时心虚竟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见是韩如铁,“发什么呆呢?”他说,眼望向窗外,“那不是海江嘛。”
“什么海江?那女生是我高一时的同学,叫甄珍。”我说着,已取下了毛巾将衣叉放在一边。
“我是说楼下那个男的,也是我高一时的同学。”
“高一时甄珍和石源诚之间发生过一些事的。”
“石源诚?”韩如铁说,“哦,现在我们班的,在《野草月刊》上登过文章的那个吧。”
“是的,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搞的,现在好像已闹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我说,“以前关系可是很好的啊。”
“不会是因为海江吧?”韩如铁手指窗外说。而隔着防盗窗我们看到海江正向甄珍挥手,然后走向了小卖部,紧接着甄珍也从阳台上消失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石源诚的电话,几声“嘟嘟”的长音后便是一阵清脆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我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大房间卢允泽的床位旁对正啃着苹果的他说:“石源诚和甄珍现在怎么了?”
“要不要吃苹果?”卢允泽说着从床铺上的包里掏出一只红苹果。
我接过苹果又将其放回他包里说:“我在问你话呢。”
“我要是知道早告诉你了。”卢允泽说,继续啃苹果。
“你们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那又怎样?‘时间一长恐怕再要好的关系都会淡的。’阿社是这么说过的。”卢允泽将苹果蒂放在窗沿上说,“清澄喜欢阿诚,我早料到了。”
“什么?难道他们两个......”卢允泽继续说着,仿佛没听见我的话:“怎么会?阿诚喜欢的是甄珍,可是现在是没希望了,一点希望也没有,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他是这么说的。话说回来,我自己好像也快死心啦,老是失败滋味可不好受。”
“喂,白头翁,你不要走啊!”大房间的另一头叶实正对着走向学习间的任隼高喊。
我和卢允泽都不经意地望向叶实靠着的窗户,窗外一女生正手抚着披肩的长发望着任隼不住地微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