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我在这儿等你》张载纯

81、攻心计

　　顾清让温和一笑：“这算什么疼？跟你给我的痛苦比起来，轻多了。”

　　姜堔心里一紧，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痛的神色。他闭了闭眼，轻轻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恢复正常，语气平静地说：“清让，你喝醉了。”

　　顾清让没有反驳，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人生难得几回醉，这么多年了，我已经被生活压得快喘不过气了，你就让我放纵一次吧。”

　　姜堔沉默了，顾清让嘴角一扬，继续说：“姜堔，你知道吗？后来我才知道，我救云亭那天，我父母就在不远处看着我。

　　后来我就经常做梦，梦到他们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他们的眼神在跟我喊‘儿子，救我！’

　　其实每次在梦里我都想丢掉云亭去救他们的，但是我一旦把他放在原地，那云亭必死无疑，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取舍吗？

　　其实我并没有伟大到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地步，但当我打算放弃纪云亭去救我父母时。

　　原本昏迷的纪云亭突然咳嗽了一声，我转过头看着他闭着眼睛皱着眉毛，满脸痛苦地轻微抽搐着。

　　当时我脑子里突然涌现出一句话，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一条生命逝去，或许会侥幸逃过法律的制裁，但这一辈子都逃不过良心的谴责。

　　这是一个人啊，他有活下去的权利。他的位置比我父母近，按照搜救规则，我应该先救他，毕竟把他平安救出去的几率比把我父母平安救出去的几率大些。

　　消防员搜救准则是就近原则，先救存活几率大的，把生命财产损失几率控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小范围内。

　　所以于情于理，纪云亭都不该是被放弃的那个。他也没义务为了别人奉献自己的生命。

　　当时火越来越大，纪云亭已经快窒息了，如果再不出去，就真的没救了。

　　我抬起头看了父母一眼，当时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期待、痛苦、害怕、绝望交织在一起，让我觉得害怕。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很陌生，仿佛他们不认识我，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我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一眼快失去生命体征的纪云亭。

　　最后，为了良心上过得去，我把纪云亭拖了出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脑子里全是他们站在火海里像陌生人一样看着我的样子。我想睁开眼，只要我睁开眼他们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可是我瞎了，姜堔，我瞎了，不管我怎么努力，试过多少次，我面前都是一片虚无。

　　我摆脱不了虚无，也摆脱不了我父母的冤魂，他们一遍遍地在我脑子里质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每次都要把我逼疯他们才会暂时放过我。然后等我缓过神来，继续逼问我，直到再一次把我逼疯。

　　你知道吗？瞎子的世界不是黑色的，是虚无。你有没有做过那种从高处跌入深渊的梦？就是那种一脚踩空，就不断往下掉，永远到不了底的感觉。

　　这是一个瞎子每天都在经历的事，自从我瞎了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往下坠，从来不曾停下来过。

　　姜堔，我害怕，这种到不了底的感觉真的很恐怖。

　　后来日子久了，就没什么感觉了，或许是麻木了吧，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害怕又有什么用呢？”

　　“给我吧。”顾清让笑着说：“我就喝这一次，以后不喝了。”

　　姜堔看着顾清让，最后还是把酒瓶还给了他。

　　“谢谢你。”顾清让接过酒瓶，笑道。

　　姜堔没吭声，沉默地看着顾清让喝酒。

　　这次他没再阻止顾清让，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顾清让乐的清净，自斟自饮。

　　两瓶红酒见了底，顾清让终于喝醉了。

　　“姜堔……”顾清让打了个酒嗝，撑着脸笑道：“虽然……我知道你……接近我……有目的，但……我还是……谢谢……你……起码你是……除了云亭外……第一个……不是因为我……可怜……才……跟我……做朋友的……”

　　姜堔神色一怔：“你……”

　　顾清让微微一笑：“瞎子……的嗅觉和……听觉……都比……普通人灵敏……你接近我……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在……试探我……”

　　“但是你不……不该因为……我可怜……对我……这么……好……”顾清让失落地说：“姜堔……你是故意的……对敌人，攻心……为上……你做……到了……”

　　“我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天真的以为你真的是……爱上我了……才对我这么好……后来……我才发现……这是……我自作多情了……”

　　姜堔神色平静地看着顾清让，语气却抑制不住地发着颤：“清让，你喝醉了。”

　　顾清让摇了摇头：“姜堔，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没亲人了……活着还是……死了……都没什么区别……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暴露身份……”

　　姜堔无奈地摇了摇头：“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的话，我当初也不用撑着最后一口气回来见你了。我承认我刚开始只是为了试探你到底有没有认出我来，但后来，我是真的……”

　　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顾清让已经趴在茶几上睡着了，姜堔看着面前的人，自嘲一笑，最后起身绕过茶几，抱起顾清让往床边走去。

　　姜堔把顾清让放在床上，打来热水用热毛巾替顾清让擦了擦身体，最后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宿醉不醒的人。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顾清让绯红的脸：“清让，我后悔了，我后悔走这条路了，可是我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利了。我不能害了向阳，更不能让他的布置功亏一篑，清让，原谅我，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一定早点来找你。”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将来找个爱人，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姜堔叹了口气，收回手起身走了。

　　“爸……妈……”顾清让又梦到了父母在自己眼前被烧死的场景：“不要，不要！”

　　姜堔停住脚，转过头看着顾清让。顾清满头大汗，面脸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姜堔立即跑过去，抓住顾清让的手叫他，想把他从梦中叫醒：“清让，清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