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生，我在这儿等你》张载纯

72、小毅

　　一缕秋风刮过，吹落了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早就被风干的树叶落在地上，被风吹走的同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龚超打了个寒颤，看来冬天要来了。

　　他凭着记忆往哑巴的家走去，最后站在了那个破破烂烂的小瓦房面前。

　　原本就缺了一个洞的屋顶破了个更大的洞，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不翼而飞，只剩下个残缺不全，脱离了土墙的门框。

　　屋前面的小木凳没有了，坐在凳子上面的老太太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半死不死的杂草已经蔓延到了墙根，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里住了。

　　龚超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进而衍生出一丝惊慌和不安。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前，像一个被抛弃在陌生地段的孩子一样，恐惧、害怕。

　　龚超自流浪开始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当初跟狗抢吃的，为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涵洞跟人打架被人打的半死，后来跟着姜堔几次险些丢了命，亦或是被钱坤吓得有家不能回时都没有过这种恐惧和还害怕。

　　现在却站在这个破屋面前，为了一个五谷不分的傻子，害怕了。

　　他向来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即便外面的一切已经印证了这间屋子的屋主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但他还是要亲眼看见才能甘心。

　　龚超吸了一口凉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进了屋，老鼠在家里四处乱窜，横梁和墙壁的缝隙间到处都是蜘蛛网。

　　家里面没有一件家具，连哑巴那张木床和哑巴奶奶坐的小木凳都不知去向了。锅满瓢盆没有一个是完整的，烂瓷碗上面全是老鼠屎和灰尘。

　　看这样子，应该是被人清理过一次了，所有有用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他们死了。

　　这是龚超心底里涌现的第一个念头。

　　哑巴死了，那个虽然笨眼睛却如星辰般闪耀，干净的像一枚净世明珠的哑巴死了。

　　龚超退了出来，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夕阳散发着最后一缕余晖，给所有的事物镀了一层冰冷的红光，把这个世界变得更荒芜。

　　橙红色的阳光照在龚超脸上，在他眼睛里发着光。

　　龚超迎着光，眯了眯眼，心里的恐惧和不安转换成了后悔。

　　龚超在这个阴冷的秋季黄昏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痛。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姜堔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接近顾清让，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因为一个瞎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更想清楚了姜堔为什么会因为顾清让去对付钱坤，还体会到了姜堔用尽全力想从地狱爬出来的心情。

　　只是他明白的太晚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需要他来拯救。

　　龚超闭着眼睛靠在脱离了土墙，只剩下半截的门框上。

　　落日终于散尽了最后一道光，火烧云开始褪色，渐渐变黑。

　　遥远的地方传来年迈的老人呼唤孙子的声音，寻找孩子的同时时不时地跟下次回来的人寒暄几句，一个女人打骂孩子的声音在这既荒凉又和谐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知道吃！你这个又懒又馋的疯子！你怎么不跟着那老东西一起入土！活在这世上白白的浪费粮食！”

　　女人又打又骂，骂得极其恶毒，打得也毫不留情。

　　龚超似乎听见了女人挥舞木棍时，棍子划破空气的声音，以及棍子落在孩子身上的闷响声。

　　龚超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是多狠心的父母，才能这么下死手。

　　他又坐了一会儿，打算去找村里人问问哑巴和他奶奶埋在哪里。

　　“哎，我刚才就看你往这个方向走，没想到还真来这里了啊。”

　　远处走来一个人，那人隔的老远就扯开嗓子嚎上了，正是刚才载龚超来的大叔。

　　龚超见状从地上站起来迎了上去，他走到大叔跟前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大叔一支，自己叼了一支在嘴上，又把烟盒塞进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先给大叔把烟点上。

　　大叔对这个会来事的小伙子十分满意，他双手护着火把烟点燃后吸了一口，手指把烟夹走后吐出一口烟雾：“你不是来找朋友的吗？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龚超把自己的烟点燃后夹在手上弹了弹：“大叔，这家里以前是不是住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哑巴。”

　　“是。”大叔说：“你要找的朋友是小毅？”

　　“是，你知道他们……”龚超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大叔吸了一口烟后叹了一口气：“那个老人是小毅的奶奶，早在三个月前就去世了，要说这一家子人也真可怜，特别是小毅。

　　其实这孩子小时候很聪明，读幼儿园时就会做小学的题了，是个天才。老实说不光是他父母，就连我们整个村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要是他能考上大学，说不定我们这一整个村子的命运都会改变。”

　　“唉……可惜啊。”大叔说到动情处，又叹了一口气。

　　龚超显然不知道哑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可惜什么？”

　　可惜老天不开眼，一夜之间把天才变成了又傻又哑的傻子。

　　哑巴的爸爸是个长途货车司机，每个月有二十天都在跑长途帮人送货，这份工作虽然累，但待遇不错。

　　他喜欢车，辍学后努力打了几年工存了些钱，回来考驾照付了首付买了一辆货车，然后就开始了开车生涯。

　　他那个维吾尔族的漂亮媳妇就是在送货的路上遇见的，跟所有浪漫爱情的开篇一样，他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顺便载了一下被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漂亮姑娘，然后两个人就展开了一场浪漫的爱情。

　　刘长征爱玩，那个给自己取了个汉语名字叫田灵的漂亮姑娘也爱玩，于是两个人一起踏上了旅途。

　　刘长征走到哪里都带着田灵，直到后来小毅出生，田灵才没有跟着刘长征出车。饶是如此，夫妻俩的感情依旧很深。

　　刘长征出车每次都会给田灵和小毅带小礼物回来，田灵就带着儿子每天坐在家门口等着丈夫回来。

　　后来小毅慢慢地长大了，刘长征偶尔会带着田灵母子俩一起出去，送完货后带着老婆孩子出去玩一趟再回来。

　　小毅的天赋幼儿园快毕业的时候才被发掘，两口子高兴得几天几夜没睡着觉。

　　那个夏天刘长征特地抽了一个月不跑车，打算带着老婆孩子自驾游，结果就是这一趟车，让这个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