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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免费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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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的,是最贵的。
但十几岁的小女孩并不知道。
【要不要跟我去玩儿。】
拿着彩色棉花糖的亲戚诱哄着几岁的小孩儿,小孩儿被棉花糖吸引了,伸手就想拿,但她的家长很快站出来,把她抱走了。
亲戚切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十几岁的小女孩。
【免费吃喝,你去吗。】
免费,不花钱的,随便吃的,不用说其他的,仅仅这两个字足以吸引一个好几天没吃饱饭的孩子。
【犹豫什么?你妈只爱弟弟。跟我走,你能吃饱饭。】
于是小女孩跟着亲戚走了,离开乡下,奔向城市。但她不知道的是,亲戚给了父母一笔钱,一笔足够他们在乡下生活一辈子的钱,一笔买她整条命的钱。
小女孩没有过上想象中的生活,甚至没吃到对方许诺的那顿饱饭,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点着昏黄灯光的地下室了。
她光裸着身体,躺在台子上,看着自己的子宫被挖走,眼珠被挖走,看着自己如墙壁上即将燃尽的白烛一般,残喘。
这一刻她知道了,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贵到要用她的生命去偿还。
直到那个一头银发的男人带走身边的男孩,直到他再次打开地下室的门,直到那算不上光的光照在她残破的躯体上。
“生きたいの?”
(想活吗?)
想活吗?男人向他发出疑问。
“何故帰ってきた?”
(你为什么回来了?)
“彼の望みだから。”
(因为是他的希望。)
因为那个男孩希望男人能救自己,或者说,能救屋子里苟延残喘的他们,所以男人回来了。
小女孩转了转僵硬的头部,看着男人背光的身体。
“どうすれば……”
(要怎么做……)
她话没有说完,就听见银发男人幽幽地说。
“あの人たちを殺せば……”
(杀掉那些人的话……)
小女孩根本没去想那是什么意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只想复仇。于是手起刀落,该付出代价的人全都不喘气了。她的眼睛也变成了幽幽冰蓝。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女孩通过失去才明白的道理,很多人都不明白。她们依然愿意为自己的小小愿望付出高昂代价,尽管她们认为值得,女孩也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东西,从来都不是等价的。
“つまらない話やね。”
(好无聊的话哦。)
妹妹停下讲述,喝了口酒,依在吧台上抽烟,吧台里穿着黑白衬衫的男服务生给她倒了杯酒。
“いいえ、とても面白いお話です。”
(并没有,是非常有意思的故事。)
男服务生长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很甜,面相看起来根本不像该在这里工作的人。实际上他听过的故事太多了,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但他依然面带职业化微笑,恭敬地给面前的人服务,对于对方讲述的任何事情,都抱以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微笑,就好像他第一次听到这般天马行空的事情一样。
妹妹看着他勾人的桃花眼,淡淡问。
“おいくつですか。”
(你多大了?)
大概是没想到妹妹会问这样的问题,男服务生先是一愣,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さあなあ。”
(谁知道呢。)
低垂的眼眸里露出点儿难以言明的情绪,但很快,就掩盖在他柔和的笑容里。
“もう一杯いかがでしょうか。”
(再来一杯怎么样?)
妹妹笑了。也是,他们这种人,还会记得年龄吗,还有必要记得年龄吗。过去种种已然成为不可回顾的云烟,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迟早湮灭于人世间。问于不问,念与不念,或许都是枉然。活着,或许也是枉然罢了。
妹妹冲男人扔过去一张卡。男人低头看了眼,伸手把卡摸进手里,开口说。
“北から来た人ですが、病気で、死にそうに見えます。”
(是从北边来的人,有病,看起来快死了。)
妹妹又摸出支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口烟着了。
“他は?”
(其他的呢?)
“以上です。”
(就这么多。)
“おいおいおい、これだけ?”
(喂喂喂,只有这些?)
妹妹有点儿不满情报数量,曲手敲了敲吧台,服务生无奈地摊手。
“いくら情報屋であっても、何でも調査できるんではありませんよ。”
(再怎么是情报商,也不是什么都能调查的。)
妹妹看着服务生感到抱歉般又给她倒了杯酒。这么点儿信息,还不值面前这杯酒,她举杯喝光杯里的红酒,起身准备走了。
“まだ何が……”
(如果还有什么……)
服务生冲妹妹点头。
“承知いたしました。”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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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晃着小腿,吸着杯子里的珍珠。坐在她对面的清流正在翻看她的手机。
手机里的内容无他,正是当下流行的许愿屋。女孩也注册了账号,她周围不少朋友都许愿了,大大小小的愿望记录,被或多或少地遮掩,然后放在了网络上。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世人的愿望,真是什么样的都有。
有人希望找一个帅气的男朋友,有人希望考上重点大学,有人希望身患重病的自己痊愈,这些都算是普通的愿望。随着清流往下翻,更多的埋藏在人心底的愿望浮现出来。
【他要是死了,就好了。】
清流的眼神变冷了。
果不其然,还是看到了这样的愿望。也对,这世上什么样的愿望他没见过,怎么过了几年人的生活,就忘了他早死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了。
【希望她出门被车撞死。】
【希望他下地狱,这是他应得的。】
恶毒的愿望一个接着一个跳入眼帘,刺得清流眼睛生疼,惯是看过无数血腥的她,也受不了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恶臭。
“君も?”
(你也?)
清流抬头问坐在对面的女孩,女孩吸了口珍珠。
“いいえ。うち信じない。”
(没有,我不信。)
清流笑了笑,把手机还给她。
“それより、他人を呪うなんて、最低。”
(比起那个,诅咒别人什么的,最差劲了。)
她似乎想起什么,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お友達が意外で死んだと聞いたんですが。”
(我听说你朋友因为意外死了。)
听见这话,女孩嚼珍珠的动作停了。
“4階から落ちってきて、地面に頭がぶつかって、バン!”
(从四楼掉下来,头撞在地上,邦!)
女孩夸张地模拟了一下那个声音,然后接着喝奶茶,一副无所谓说着别人故事的样子。清流问。
“怖くないですか?”
(不可怕吗?)
“怖いよ。”
(可怕啊。)
女孩嘴上说着害怕,脸上却挂着怪怪的笑。
“怖くてたまらないよ。”
(害怕得不得了呢。)
“でも……”
(但是……)
“ざま見ろ。”
(活该。)
她嘲讽地一笑。
“他人を殺そうと思ってるやつは、他人に殺される。”
(想杀别人的人,会被别人杀。)
看着女孩脸上的表情,清流没再问了。是啊,想杀别人的人,迟早被别人杀。
看清流没什么问题了,女孩冲他伸手。清流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女孩放下手里的奶茶,打开信封看了看。
“では。”
(那就这样吧。)
拿到了该拿的报酬,她准备走了。
“ね、君。”
(那个,你。)
女孩回头,看着还坐在原处的清流。
“忘れないでね。自分の道。”
(不要忘记哦。自己的路。)
女孩笑了。
“そんなもんないわ。生きてるだけ。”
(没有那样的东西。不过是活着而已。)
女孩扬了扬手,走了。
这世上的人,有糊涂的,就有清醒的。手机里的那些人是糊涂的,面前的女孩是清醒的。但清醒并不意味着可以完全逃离糊涂。自己的清醒会被他人的糊涂浸染,染成血红,烂成乌黑,也说不定。
清流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是算糊涂,还是算清醒。但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无需分辨,只需在避无可避的时候,解决问题。而解决问题的方式,不过是再一次的满手鲜红。
沿着上山小路,清流回到了别墅。白猫并不在客厅,大概率在楼上屋子里陪人。
清流脱下外衫,靠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他也注册了那个论坛,不过他没用真实信息,也没有许愿,他只是围观了这场堪比污浊与污浊交汇,黑暗与黑暗相吞的戏剧,并看着戏剧一步步演变成闹剧,伴随着血腥的惨剧,预示着最终的悲剧。
【我还想见她。】
【我很爱她,我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她只爱我一人。】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她。我只要她!】
【囚禁她!得到她!】
【杀了他!得到她!】
极致的渴求到了最后,都成了一个个恶毒的诅咒。
“は。”
(哈。)
清流长长呼出口气,躺在了沙发上。尽管他知道这一切背后,不过是个肮脏恶臭的局,是个躲在黑暗中偷生的该死魔法师,他也无法劝阻他人,无法熄灭他们内心的欲望火焰。
而他的清醒与冷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想法,也不意味着他毫无欲求。理智永远与欲望并存,理智永远在压制欲望,当理智压不住欲望之时,就是理智崩溃,欲望燃烧之日。
清流缓缓闭上眼睛。
他当然有想法,有欲求。那个无法言明却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求,一次又一次冲击他的理智,在每个夜晚,刺激着他,提醒着他。
【想见他。】
恍恍惚惚隐隐绰绰,面前出现熟悉的小路。
小路还是小路,樱花树还是樱花树,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只有男孩一人。他坐在树下,不知道捧着一本什么书在看。
清流站在不远处的草丛间,望着树下静静看书的人。
似乎是季节未到,又似乎是季节已过,巨大的樱花树上只有少许绿色。但无妨,很久很久,树下的人都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草丛里的人也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想见他,想和他说话,想拥抱他,想爱他。】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欲望,如何也压抑不下去,背后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推着清流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之后又是一步,最终推着他走到距离树下三四米的地方。
第一次,清流第一次距离男孩这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角浅色的痣,近到只要周围无声,就能听到对方清浅的呼吸。
一阵风吹来,落下几片绿叶,有一片正好落在男孩翻开的书页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男孩捻起那片叶子,抬头望因风而动的樱树。
“桜の木、春になると、きっととても綺麗です。ピンクの花びらは妖精みたい、落ちって、踊って、散らばって、命を持っているみたい。”
(樱树,到了春天,肯定特别漂亮。粉色的花瓣像妖精一样。掉落,飞舞,分散,就像拥有生命一样。)
是啊,肯定特别漂亮,就像面前的男孩一样漂亮,漂亮到让自己移不开眼睛。清流这般想着。
“では……”
(那么……)
男孩顿了顿,清流以为有人来了,最后看了男孩一眼,准备转身离开,却不想男孩突然转过头来,眼神直直落在了他身上。
“あなたはどなた様でしょうか?”
(你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