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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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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流怔在了原地。
无数次,他无数次进入对方的梦,进入对方的记忆,目睹对方心底最快乐的过去,无数次从那温暖的笑容里汲取薄弱的力量,却从不曾想过,会被对方看见。
他怎么能被对方看见呢,他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云,一段一吹就散的烟,一个强行闯入他人过去的异物,于情于理于唯物于唯心都不该被看见。
但他期许过的。要是对方能看见他,能听到他,能对他笑笑,那该有多好。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只剩无声的喘息。
喘息,但无声。无声,但喘息。
“……”
男孩合上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前回も聞きたかったですが、あそこの木の下に立ったんですね。”
(上次我就想问了,你是站在那棵树下面的吧。)
两个人,一个站在樱树下的阴影里,一个站在樱树外。
“ずっとこちらを見ていましたので、ただの通りがかりではないと思います。どなた様でしょうか?”
(你一直看向这边,我想你不是偶然路过。你是谁呢?)
期许着期许着,期许那墨色的眸子里也能印出自己的模样。渴求着渴求着,渴求那一眨眼一弯唇,有一秒,哪怕只有一秒,是为了透明的自己。
所以当期许成为现实,当渴求终被满足,当这堪比幻梦的一刻到来时,该说点什么的吧,一定要说点什么的吧。
“……”
清流微微动了动嘴唇,几经张口,倾吐而出的,还是无声。
是什么阻止了胸腔里的无尽思念喷涌而出?是酸痛的嗓子?还是所剩无几的理智?亦或是即将坠落的晶莹水滴?
“どなた様でしょうか。”
(你是谁呢。)
再次的发问里,男孩的语气平淡了,也疏远了。他对于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怀着戒备的心,眉眼间是无需言明的冷清与排斥。
是啊,自己就像令人作呕的痴汉一样,一次又一次进入对方的回忆,偷窥对方的过去,以满足自己内心的渴求与难以压抑的思念。可无论他怎么觉得自己“义正言辞”“合理妥当”,在对方看来,他就是个莫名其妙甚至心怀不轨的怪人。
他无法把胸口剖开,无法展示他那颗鲜红的真心,那颗伴着思念与疼痛的真心。
清流眨了一下眼,突然感觉脸颊有点儿痒。
眼前的男孩却微微变了表情,原本的疏离和质疑因些许睁大的眼睛而淡了,尴尬和抱歉的情绪爬上脸庞。
“や……”
(那个……)
因为他没想到,自己一个普通的问题会让对方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样五味陈杂却深情至极的悲伤与眷恋。他不禁想,对方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对他一个外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答えづらいなら無理しなくても……”
(很难回答的话不用勉强……)
男孩甚至从兜里摸出干净纸巾,想要递给他。
清流伸手一摸。才发现那让他脸颊发痒的东西竟是自己的眼泪。而这时,一朵粉色的樱花翩然落下。
?
男孩诧异地抬起头,仰望头顶的樱树。原本青翠的树干上竟然开满了粉色樱花,一团团一簇簇,风一吹,落下一片粉色的樱花雨。
“桜が?!……何故?”
(樱花开了?……为什么?)
男孩回头,似乎是询问,又似乎确定了答案。他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轻声说。
“あなたが泣いているせいか。”
(是因为你哭了吗。)
“何故泣いているのでしょうか。”
(你是为什么要哭呢。)
清流没有回答。但这次,很久很久,男孩就那样望着他,一直望着他。
“では、どなた様でしょうか?”
(那么,你是谁呢?)
他是谁呢。清流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原本出生于渔村的他,是一个普通渔民的儿子。一场不期而来的台风带走了他的妹妹,两个为了求生的父母出售了他的身体,同时也出售了自己的灵魂。那以后,他就不再是他了。那他是谁呢?哦,他被人捡回家,成了那人的弟弟,过上了平凡温暖的生活。可快乐的日子太短太快了,再多的幸福都成了过眼云烟。那人现在半生不死,他不再是对方的弟弟了。
那他是谁呢?他为什么还活着?他又要活多久呢?他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清流。”
(……清流。)
男孩睁大了眼睛,满脸诧异。
“清流?あ、よく見たら、僕の弟とは……”
(清流?啊,仔细看的话,确实和我的弟弟……)
“いいえ、違います。”
(不是,不是的。)
清流神色暗了暗,看得男孩因为自己的话有些不好意思。
“ですよね。うちの清流はまだ小学生です。では、僕に何か御用?”
(也是哦,我家的清流还是小学生呢。那么,是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一阵猛烈的樱花雨袭来,把两人团团围住。
清流张了张口,再次试图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明眸皓齿,眉清目秀,短短的银发,满目的清明,不过一个涉世未深的男孩,他能跟对方说什么呢。
“清流さん?”
(清流先生?)
男孩还是把拿着纸巾的手向前伸了伸。
“……何でもないんです。”
(……没事。)
清流没有接,他微微低了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转身准备走了。
看着这样落寞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力量,让他心脏鼓动,禁不住开了口。
“僕を会いに来られたんですか?”
(你是来见我的吗?)
听到这话的清流背影一僵,停在了原地。
男孩说完这话,也感到难为情似的,微微红了脸。但看见对方的反应,他又觉得自己也许猜对了几分。那么问题来了,对方为什么要来见自己呢?
“……”
清流还在沉默。这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是来见他的吗?是。是来见他的吗?不是。
男孩看着清流的背影,不死心地再次问道。
“何故、僕を会いに来られましたか?”
(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挽留即将离去的人。
清流转身,看着树下的男孩。这一次,对方全神贯注看着自己,认认真真看着自己,墨黑的眼眸里只有自己,那么这一次,他是否可以将心底的感情告诉对方了,连带着血腥恶臭的过去。
“僕……”
(我……)
“お兄さん!”
(哥哥!)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惊醒了陷入强烈倾吐欲望的清流。
男孩没有对那声音产生任何反应,还是看着他,在等着他张口。
但他不能说的。他是不能说的。清流握紧了拳头。
“お兄さん!”
(哥哥!)
身后再次传来声音,男孩轻轻出了口气,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声。
“はい、すぐ行くよ。”
(听见了,马上就过去。)
“あのう……”
(那个……)
等男孩转过头来,面前却一个人也没有了,唯有头顶徐徐飘落的粉樱,无声地告诉他,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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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噂、絶対噂よ。”
(假的,绝对是假的。)
“噂かどうかで、自分でやってみたら?”
(真的假的,你自己试试看?)
“いや、なんか妙な気持ちがする。”
(不要,总感觉很怪。)
“お前さ。”
(你啊。)
“って、やった?”
(话说,你做了?)
“うん、やったよ。”
(嗯,做了啊。)
“え?!何願った?”
(诶?!你许什么愿了?)
“ひ?み?つ?”
(秘~密~)
小护士拍了朋友肩膀一下。
“慎重に。”
(你慎重一点。)
“大丈夫大丈夫。”
(没关系没关系。)
清流锁好医院门出来,就听见小护士和她的朋友在聊这么一段。
“慎重にした方が良いですよ。”
(慎重点儿好。)
“もう、清流先生までも?”
(真是的,连清流医生也这样啊?)
小护士的女性朋友笑着约清流。
“ね清流先生、今日一緒にご飯しませんか。”
(那个清流医生,今天要一起吃饭吗?)
清流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信息,没表现出情绪就把手机收起来了。他笑着对小护士和她的朋友说。
“妹からのメッセージ、今日は家庭パーティーで。”
(妹妹来的信息,今天是家庭聚会。)
“残念。”
(遗憾。)
目送着两人离去,清流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没了。他掏出手机,打开邮件,血腥的照片印入眼帘。
花季少女被中型货车撞在电线杆上,从腰部整个截断,场面极度惨烈。
【该名女高中生性格温和,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家长眼里的乖孩子。在学校和同学相处愉快,从未和人有过争吵等行为。】
【……据了解,该名女高中生刚刚拿到某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
刚刚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死于非命,虽然不常有,但再是小概率事件,也不是一次都不会有。
但奇怪的是,这已经是本月这附近第四起死亡案件了。
第一起是一个男孩,死因是喝到了假酒,中毒身亡。第二起是一个女高中生,死因是走夜路从桥上摔下去,淹死在小河里。第三起是一个男大学生,死因是熬夜打游戏猝死,被发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手机。三个人之间生活上一点儿重叠的轨迹也没有,可以说是毫无关联,调查也表明三个人确实是无他人介入的情况下死亡。
但就是让人不舒服,频繁的死亡让人不得不怀疑,一切的背后,有些什么。
他得查,他需要时间去查。他心底隐隐有个想法——这一切的背后,和那个所谓的万事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清流一边想一边往家的方向走,经过商品街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穿黑色短裙白色衬衣的由衣,站在街边很不显眼的角落里,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清流没有贸然走进,他退回十米外的一处建筑物阴影里,看着不远处路灯下的人。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一般这个点,他没记错的话,由衣应该在另一家店里打工。他也是听别人说的,由衣家里拿出了不少钱给她治疗,也欠了朋友一些钱,她不得不多打一些工补贴家用。而这份工,也是父母朋友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才同意在自己店里给她腾出一个渺小的位置。
由衣合上手机,贴着胸口放着,闭上眼睛好像在休息,又好像在许着什么愿一样,微张的嘴里似乎说着什么话。
清流就隐在黑暗里,用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的表情,看着她。他看着对方握着手机,像在祈祷的样子,隐隐的,心里冒出了猜想。他眨了眨眼,做了决定,走出了阴影。
“ゆいさん?”
(由衣?)
听见声音的女孩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半天才转过头来看清流。
清流笑着问。
“こんな時間で、ここにいるとは思わなかったです。”
(这个时间,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うん……”
(嗯……)
“人待ち?”
(在等人?)
女孩有些答不上来,低下头不太敢直视面前的人。
“あ……まあ……”
(啊……那个……)
清流看了看她握着手机的手,已经从胸口上放下来了,但突然亮起的指示灯在提示她有新的消息。清流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开口问。
“晩御飯食べましたか?よかったら、一緒にしませんか?”
(吃晚饭了吗?可以的话,要一起吃吗?)
女孩握紧了手里的手机。
“う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