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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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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里的银色马车像载着从酒会出逃的灰姑娘般,轻快又稳稳地停在了山脚下。
“ご乗車、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感谢您的乘坐。)
清流从马车上下来,在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身后的马车向前跑了两步,逐渐透明,消散在了空气里。
沿着没有小路的林子往里走,他慢慢地上了半山,光秃秃的山上除了树还是树,到了半夜,还有很多不知名的鸟儿发出怪叫。
山下是一片小型建筑群,正笼在灰黑的夜色与黄橙的灯光里,而那片交杂的颜色里,就有他原先的家。
这个点爬山,若是叫人瞧见了,一定会被以为是寻死,或者是疯子。
清流不紧不慢地走,直到走到一面山体前,再无路可走的地方。但他没有停下,直直走了上去。在他碰到山体的一瞬间,就没入了岩石泥土之中。
出现的在他眼前的景色,不是岩石泥土的内部,而是一栋中型的白色别墅。岩石泥土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别墅很大,比清流几年前住的那个还大,黑色的铁门在他靠近的一瞬自动打开,沿着十几米的碎石小路,他走到了别墅门口。
自是不用亲手开门,清流进了雕刻着不知名花草的木门,廊下昏黄的灯自动亮起,暖黄印在了那抹幽然的冰蓝里。
“遅い!”
(好迟!)
刚走到客厅,迎面就是一个靠枕,清流反应很快,一伸手,靠枕定在空中,一秒后落在了地上。
面前的姑娘叉着腰,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非常不满意他的晚归。
“今日の口付けは何?”
(今天的借口是什么?)
清流无奈地挥手,地上的靠枕自己回到了窗边的沙发上。
“口付けでもないの?!”
(连借口都没有吗?!)
姑娘生气地跺脚。
“落ち着け。”
(冷静点儿。)
清流走到姑娘身边,伸手揉了揉她雪白的头发。
几年过去,莉莉安也长大了,比起从前十来岁的小姑娘,现在更像是二十出头的少女,不过性子倒还是猫,傲娇劲儿一点儿没变。
“晩御飯食べたの?”
(吃晚饭了吗?)
“食べた。”
(吃了。)
“じゃ遊んでいて。”
(那玩儿去吧。)
莉莉安并不放过他,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起进了浴室,看着他洗完手,又跟着人回到客厅。
“だから今日はどこ行った?何やった?”
(所以你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もう疲れた。話は明日で。”
(我已经累了。明天再说吧。)
清流脱下黑色长袍,顺手放在沙发上。
“明日も言うつもりないやろう!嘘つき!”
(明天也没打算说吧!骗子!)
莉莉安气得又丢了一个靠枕过去,正砸在清流后背。
背部没有被砸疼,那冰蓝的眼眸里也没有怒火,只有无法言说的无奈。
“本当だ。もう疲れ切ってる。休ませでもいい?”
(真的。我很累了。让我休息休息行吗?)
清流无奈地看莉莉安,求饶的态度让后者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
“もう!”
(真是的!)
莉莉安大喊一声,朝着楼梯跑去,三五步就上了二楼。
清流对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靠枕,在窗边的沙发里坐下了。
一年前,他和莉莉安重建了别墅,根据梦中的和过去的回忆。他沿着每一块地毯走,细细摸过每一寸墙壁,又回忆起了无数被他遗忘的那些年,那个人,以及他的温暖。
遗憾的是,这份温暖,因那人的沉睡而无法保持。
和他一同回到这个屋子里的,是一具没有心脏不知死活的身体。像睡美人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的清静,在等待命中注定的王子解开身上的魔法。
可惜无数次的太阳东升西落,野草绿了黄黄了黑黑了绿,直到沉睡之人身上荆棘丛生,孤独王子满手染上鲜血,屋子里,依然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は。”
(哈。)
清流叹了口气,仰靠在了沙发上。
他今天去的地方,是从妹妹静心那里听说的。爸爸静待和妈妈静颜希望他能远离伤害他的事物,不希望他涉险,所以一直不让他接触跟魔法师有关的事情,即便他们自己支撑着一个名为“清”的社团,专门收集不良魔法师情报,为魔法师或者某些人类提供帮助。
在清流知道这些后,静待和静颜依然不同意他加入社团,每当清流问起关于魔法师的事情,他们都选择岔开话题。
妈妈怜爱地摸他的头,轻轻暖暖的一句。
“ママは清ちゃんが心配するから。”
(因为妈妈很担心小清。)
那遮遮掩掩虚虚实实却也真真切切的四年,他们是真的把他当做儿子一样在疼爱的,哪个父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迈入黑暗,受到伤害呢。
所以当妹妹说出那个酒吧名字时,爸爸妈妈生气了,生了很大的气。
“これそもそも彼自分の選択やろう。いくら庇ってあげても、意味ない。”
(怎么说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再怎么保护他,也没有意义。)
也许是见他这两年在外面对人笑脸相迎,回到家只是悲凉地躺在清静身边,妹妹看不下去了,选择向他透露。
但妹妹也说了。
“噂に聞いたんだが、あそこ、簡単に入れるとこじゃない。後、代償。”
(我是听说的。那儿,不是简单就能进去的。然后,还有代价。)
“この世に無料な昼ごはんはない。あそこは特に、私たちが一番大切な物をもらっていく可能性が高い。”
(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那儿更是,有极大可能拿走我们最珍惜的东西。)
但刚才,吧台里的男人并没有向他讨要什么他付不起的东西。
原本就空旷的家,没了白猫的声音后显得更安静了,似乎还能听见根本没有声音的照在窗台上的缓慢流淌着的月光。
稍微休息后,清流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柱打在身体上,不属于自己的红色液体已被处理,残留在指甲里的干涸物却在明晃晃地提醒他,五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
他把手放在水下一直冲,低垂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面前的镜子里,氤氲的蒸汽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玻璃上的那张脸。但耳边的声音却那般清晰。
“自分が正義だって思ってんの?”
(你觉得自己是正义吗?)
“正しいことをやってるって思ってんの?”
(你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儿吗?)
“人殺しだけなんだ!”
(你只是在杀人!)
“殺人犯だけなんだ!”
(你就是个杀人犯!)
“あんたもきっと殺される!”
(你也会被杀的!)
“その日がきっと来る!”
(那一天肯定会来!)
“地獄で待ってる!”
(我在地狱等着你!)
“地獄で呪ってる!”
(我在地狱诅咒你!)
“あなたを呪ってる!!!”
(我诅咒你!!!)
似乎是听惯了耳边的声音,清流只是站在水柱下,任由热水一遍一遍冲刷头部。
别墅很大,比以前的大,走廊镶了暖黄色地灯,墙壁上的壁画变了,这次是莉莉安选的,但依然不知道是哪里的风景和哪里的人。
卧室的门被打开,那是一片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黑暗。走廊里的灯光争先恐后地挤入房间,但没等它们停留多久,就被缓缓关上的门推了出去。
整个屋子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脱掉半湿的浴衣,清流轻手轻脚上了柔软的床,整个人缩进被单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忍不住似的摸向身侧,摸到了一双冰凉修长的手。
他握住那双手,气息才缓缓平稳下来,随着整个身体放松,意识逐渐迷糊。
隐隐绰绰,恍恍惚惚,繁盛掺着稀疏的林间草木,是一条小路。
清流没有犹豫,沿着小路走到尽头,而路的尽头,是一颗巨大的盛开着的樱花树。一个男孩站在树下,仰着头,正在看树上的什么,一脸急切的表情。
“もう!早く降りなさいよ!危険だから。”
(真是的!快下来!太危险了!)
树叶晃动,不一会儿露出一个黑色的头,那是一个更小的男孩,只有几岁的样子。
“大丈夫!僕強いから!”
(没关系!因为我很强!)
男孩冲树上的人不满又担忧地皱眉。
“全く、母に言っとくよ。”
(真是的,我跟妈妈说了啊。)
小男孩嘿嘿一笑,从树丛间再次露出头来。
“お兄さんはそんなことしないから。”
(哥哥才不会做那样的事。)
“そんなに自信あるの?じゃあ今度こそ……”
(你这么有自信吗?那么这次我要……)
“だって。”
(因为。)
男孩话音未落,一捧粉色的樱花雨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お兄さんはこの世で一番僕を愛してる。”
(哥哥在这个世界上最爱我了。)
男孩就那样站在粉色樱花雨里,像望着全世界一样望着树上的人。
清流也站在原地,像望着全世界一样,望着树下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