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南翔0615

42、第四十二章

　　子斌陪伴着我，帮我赶走寂寞和恐惧。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夜晚，我在他轻声安慰中得以安然入睡。

　　在子斌的陪伴下，在孟婶婶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我的心境有了改变，我的病情有了起色。我开始主动配合医生的治疗，我尽可能地忘记痛苦的过去，我努力地充实我的生活，我也竭尽所能地去关心我的小承宇。只是那晚出现在我的头脑中的邪恶念头，使我怀了愧疚和胆怯，我终不敢单独和承宇在一起。

　　在承宇面前，子斌舅舅替代了父亲的角色。只要有时间，子斌会带着承宇去公园，带他晒太阳、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给他讲故事、教他说话、扶他练习走路、在后来陪他藏猫猫、踢皮球……，到了晚上，承宇总是习惯性地腻在子斌怀里，要子斌舅舅哄着他入睡。

　　我有了一种认知，承宇对子斌比对我要亲。于是，我竟然有了一丝丝嫉妒。而子斌总是不着痕迹地为我和承宇搭建好桥梁。我不善于流露我的情感、吐露我的心声，而子斌总是把我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转变成言语，说给承宇听。

　　承宇摔跤了，我捂着心口，子斌会说：“看，妈妈心疼了。”

　　承宇会叫妈妈了，我眼里有了泪光，子斌会说：“看，妈妈高兴的眼睛冒烟了。”

　　承宇顽皮，不好好吃饭，子斌会说：“看，妈妈担心了。承宇，你要好好吃饭，才有力气，才能长得强壮，才能保护妈妈，妈妈才会放心。”

　　有了子斌的爱护与教导，才使得我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没有给承宇留下任何创伤。

　　其实我深深知道，我的一个眼神、我的一个脸色，会带给一个小孩子怎样的感觉。也因此，在我难以控制情绪的时候，我总是躲得远远的，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注视着承宇。而当我心绪平稳时，我才敢与承宇面对，那时我能够温情地看他，用温柔的话语关心他。

　　只是有个事实我无法改变，承宇没有父亲，一如过去的我；承宇早熟，一如过去的我。

　　但，承宇心中满满装载的是爱，决不同于过去的我！我感激上苍，我更感激子斌。

　　五年过去了，我渐渐走出了心里的阴霾。而我的小承宇，越发可爱、越发英俊、越发懂事了。

　　一天上午，我原本在书房看书，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喧闹声。顺着窗户看过去，只见小承宇和邻居家的两个同龄的孩子玩着踢皮球。我的承宇乐观、开朗、非常有人缘，而且他非常好客，总是喜欢请小朋友们来家里玩。

　　看着他那红扑扑的小脸，我放下手中的书，下楼来到厨房。舒姨上街去购物了，这几年也亏了有她帮衬。孟婶婶在院子中看护着孩子。我取来几只苹果、凤梨，打算给孩子们做个水果拼盘。

　　我边削着水果、边看着院中的孩子们，心里有一种安宁和喜悦。而一个不小心，水果刀竟划破了手指。我感到微微刺痛，低头看时，血已经流下来了。丢掉了苹果，我打算冲洗一下，而鲜红的血映入我的眼中，一个画面出现在我的脑海，我使劲甩甩头，可是它挥之不去。

　　慢慢地，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我有些困惑，我摆脱不开。我注视着左手上的鲜血，又看看右手中握着的水果刀，我有了一种冲动，我想割开我的手腕。我是那么平静，一点一点，水果刀在靠近我的皮肉。我抓紧了刀子，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准备发狠时，一声清脆的叫喊惊醒了我：“妈妈！”

　　我浑身一震，惊慌地睁开眼睛，四处张望，对上了小承宇近乎严厉的凤目。他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边，注视着我。“宇——”我轻声叫了出来，他的神态像足了家宇。

　　他慢慢走过来，唉，他那么小，可我怎么觉得他的步子那么沉稳坚定呢。

　　“怎么了，妈妈？”他盯着我的手，话语不急不火。

　　我慌张失措，想把手背到身后，但那样显然欲盖弥彰。我只是紧张地解释着：“我想给你们削苹果，不小心划破了手指，你看，流血了。”我蹲下来，把食指举到他眼前，证明给他看。

　　“哦。”承宇沉着的应了一声。他拿开我手中的刀，拉开旁边的抽屉，轻而易举地在里面找到纱布和创可贴，他向我解释着：“这些东西是子斌舅舅放在这里的，他怕我会不小心伤到，就会派上用场。”他白了我一眼，“只是我从没用上过。”我的脸上讪讪的。

　　他小心地为我擦拭去血迹，又帮我包好手指，然后他责备地看着我：“你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不小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真是笨呀。”

　　我怒了，他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我是他的妈妈！我板起脸来，准备教训他、告诉他什么叫做尊重长辈。可他不等我开口接着道：“别老让自己受伤，老让我担心，你知不知道我爱你呀！”

　　那三个字镇住了我，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承宇挑起了眉毛：“你怎么好像听不懂的样子，妈妈？你知不知道我爱你，我爱你呀！”

　　泪水从我的脸上滑下来了，再也止不住。这回，我把承宇吓住了，他不知道他哪里错了，他开始慌张起来。紧接着，我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我抱住他，再也不肯放手。就这么一直抱着，承宇没有挣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任由我抱着他。

　　谁能够相信，二十七年了，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我爱你！”谁能够相信？！

　　在我生命中所有我看重的人，谁曾经对我说出过“我爱你”？！

　　我的妈妈从没有对我说过，似乎她也不可能对我说出这三个字，我的外婆是绝不会对我说出这三个字的，而我的外公也不曾对我说起。后来我遇到了家宇，他也从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子斌呢？他坚守住了兄长的职守，他当然不会说出这三个字令我困扰。

　　而我，我不曾、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我爱你”，包括家宇。为什么？因为我真的不会呀。没有人教过我如何去爱。虽然我一直渴望被爱，但追根究底，我从不相信我会得到爱。所以，我不会去问家宇：“你爱我吗？”我也不会要求家宇爱我。同样，我也不会对家宇说出“我爱你”。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不相信什么？不相信有人会爱我，不相信这世间有爱，我根本不相信爱。

　　所以，我不去深究家宇对我说过的话，我不去体会他话中的含义，当时我仅仅只看到眼前我和家宇在一起——那对我似乎已经足够，我根本看不到我们的未来。因为我从不曾相信我们有未来。我失去的太多，或者说我从未曾得到过。所以我连争取爱的勇气也没有。

　　因此，我失去了，我与爱擦肩而过，再回首时已遥不可及。也许，这正是我萎靡、消沉的原因。
　　而今天，我的小承宇给我上了一课。他坦然说出：“妈妈，我爱你。”他把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他教会了我如何去爱。

　　无比艰难地，我哽咽出声：“承宇，妈妈也爱你，很爱很爱。”

　　承宇用小手撑开一点距离，他笑逐颜开：“我当然知道你爱我，我早就知道了。”

　　我很想问问他，怎么“早就知道了”，可他一抽身，离开了我的怀抱，跑出去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禁在想：如果当初我也对我的妈妈说出“我爱你”，是不是结果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狠狠地甩了甩头，心里骂着自己：季栀柔，别再纠缠过去，没有如果，没有！我要好好活着，为了自己好好活一回。我好了，我身边的人才会好。

　　这一回，我真的放下了。我最后一次在心里说：家峰，对不起。

　　我原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