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南翔0615

41、第四十一章

　　而谁会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出现在我面前。命运再次向我宣战，输赢胜负难以预料。

　　回到老宅不出几日我的情绪低落消沉，似乎到达了谷底。我食欲不振、严重失眠、郁郁寡欢，即使是看到孩子，我也难以露出笑容。我这是怎么了？我的奶水不足，不得不用婴儿奶粉替代，孩子的哭闹也多了起来，我更加烦躁不安。

　　最初，孟婶婶并未在意，新来的舒姨也不以为意。她们以为我多加调理就会好起来。

　　只是有一晚，当夜深人静，我仍久久难以成眠。于是，我轻轻地下床，来到了婴儿房。我的小承宇已经安然入睡。他静静地躺在小床上，呼吸匀称，小肚子一起一伏。

　　我跪立在小床边，看着他。我冷冷地、冷冷地、冷冷地看着他，不带一丝感情。许久许久，我的膝盖刺痛。忽然间，有个很坏、很邪恶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中，我似乎想要伤害他。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坏了。下一刻，我挣扎着起身，踉跄地跑出去。我冲到院子里，跪在草地上，瞪视着苍穹，我这是怎么了？

　　当黎明的曙光冲破重重迷雾照耀在我身上时，我已冻得麻木了。孟婶婶吃惊地跑过来：“柔，这是怎么了？”她紧紧搂住我，而我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我把她吓坏了。

　　子斌赶过来了。我依然是那样冷冷地看着他。忽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医生随后就登门了。最终的诊断结果，子斌没有告诉我。但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我明白我步了她的后尘。

　　绝望攫住了我的心。我害怕，可我似乎改变不了什么。

　　于是，日子忽然变得艰难起来。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子斌面色凝重、孟婶婶经常眼睛红肿。我无限内疚、无限迷惑，我是一个累赘，我恨我自己。我想到了死，可我又挣扎，我不要像妈妈那样！

　　子斌不再征求我的意见，他搬过来住了。白天孟婶婶和舒姨照顾我们母女，晚上，子斌替下孟婶婶，而孟婶婶回去照顾孟叔叔。只有这样才能让子斌安心。

　　夜重又变得漫长。我经常彻夜难眠。而即使好不容易入睡，也睡得极不安稳。

　　我梦见我坠入了深渊，我梦见母亲冷漠的面容，我梦见阿郎狰狞的冷笑，我梦见家峰浑身鲜血躺在路旁，我梦见了家宇、只是我从来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真的感觉我要疯了。我摆脱不了那些梦。我痛苦、我烦躁、我害怕。我有时很想我的孩子，尽管我知道他就在我的隔壁，但我不敢去看他。我怕我会伤害他。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

　　医生给我开了处方药，我恨这些药，它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个正常的人。只要趁人不备，我就把它们扔掉，我拒绝吃药、拒绝治疗。一切都糟糕透了，似乎一切都在恶性循环着。我悲观失望，我不相信我能好起来。

　　但，有个人相信。子斌自始至终陪伴着我。

　　子斌担当起了父亲和兄长的角色。

　　每当深夜，我辗转难眠时，他总是坐在我的床边，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用低沉的话语安慰着我。

　　“柔，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第一次相见吗？你的外公把我领进你家。那时你正在楼下的练功房里练习拳法。我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身穿一身白色的空手道服。你的小脸绷紧、神情严肃，你一丝不苟、心无旁骛，你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我真的看呆了，我佩服极了。”

　　“只是，你拿我当空气一样，几个小时下来，都不肯瞥我一眼。那时，我真的觉得挫败极了，从没有一个小女生像你这样对我。不过，我不气馁，我发誓我一定要让你注意到我。”

　　“从那以后，我也开始学习空手道。当我身穿空手道服站立在你面前时，你终于正眼看我了，而且是考究的打量我。有人能陪你一起练习，你似乎很开心。看到你开心，我真高兴。不过，我想不到你这么厉害，我居然会被你打倒。”

　　“好吧，我承认，我学习空手道没有你认真刻苦，我一直都不好意思告诉你，我不是有意让你，我是真打不过你。唉，每次我鼻青脸肿的回家，妈妈都会心疼地骂我。我倒不觉的疼，只是真丢脸呀。”说着，子斌笑了，露出那口好看的整齐的白牙。

　　“但我的身体确实比以前强壮了，这都是你的功劳。妈妈心疼归心疼，她还是愿意让我和你在一起，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变得开朗、开心，笑容也多起来了。”

　　“柔，你知道吗？到了美国后，有一段日子，我都不会笑了。语言不通、生活不便，总觉得低人一等。我感到压抑、我变得沉闷。我原本体质并不好，又水土不服，由普通的感冒引发了心肌炎。家中的钱财用尽，负债累累，我的病却未见好，妈妈又心力交瘁卧倒在床。如果不是你的外公，我们一家很难度过这一关。”

　　“不，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报恩。不是的。你的外公和我的父亲结成忘年交，他们彼此了解、彼此信任。而我是真的愿意和你在一切。”

　　“和你在一起时，我再也没有那种压抑的感觉。你总是那么认真、那么执着，从不刻意掩饰自己、从不矫情造作。你虽然严肃、冷淡、对我也从不手下留情。但当我们练习结束后，你总是动作轻柔地帮我敷药，我在你眼中看到了一丝关心、还有一丝内疚。那时，我就知道，其实柔，藏着一颗很温柔、很善良的心。也许那颗心伤了，需要修补，我就想，我能不能帮你疗伤。渐渐的，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一些期待，你似乎在盼着我来。而当我离开时，我看到了你眼中的不舍和失望。我知道，我的心意得到了回报。那时，我真的开心。”

　　我任眼角的泪滑落，子斌替我轻轻拭去。

　　“柔，我知道，你内心很矛盾，你一直在躲我，你心里的伤痛太深，你想避开一切和过去有关联的人。只是，如果你放不下，躲避是没有用的。你躲开了我们，却无法回避你的心。”

　　“有时，我真的无奈，因为你的心我进不去，我想帮你，却帮不上。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你，看着你故作坚强，看着你沉迷执着，看着你如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找寻答案。我告诉自己，我更要努力、更要坚强、要更强大，以便在你需要时，能帮得上你。所以，当你决定远赴日本时，我选择了留在这里完成学业、累积经验。同时给我们一些距离、一点空间，让你变换环境后能够静静地思考。”

　　“只是，我们还是错了。虽然爸爸亲自安排妥了一切，我们却忽视了你太年轻这个事实。有些事事非非即使是成年人也难以判断，更何况你满怀着伤痛难以自拔。”

　　“结果，你当真伤痕累累地回来了。柔，你回来了就好。这里有我们，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我们都会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你身边。你无需内疚、无需自责，我们共经过风雨，本来就应当相互倚靠。”

　　“柔，我不是你的困扰。我知道，你内心中把我当成兄长。其实，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我最疼爱的妹妹。你真的太需要有人疼爱了。我等着你长大，等着你能够理智的判断我和你的感情。”

　　“当我看到你手上的戒指时，我知道，你找到了你的那一半。因为我的柔，不会轻易地许诺别人。你会让人给你戴上定情的信物，足以证明你的心已完全交给了那个人。柔，我真的为你高兴。”

　　“现在，你失了那枚戒指，却有了他的孩子。当我看到你因怀孕而欣喜若狂时，我知道，你深爱那人到了什么地步。没有一个女人会在离开她爱的男人之后，还会如此狂喜地替那个男人生下孩子，除非她爱他至深、除非这个男人真的值得去爱。”

　　“柔，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那个男人值得你爱、值得你为他付出所有，你同样值得他去爱、去深深珍惜。无论你们之间有了什么误会，你要相信，总有一天迷雾会散去、阳光会照耀。我会陪着你等到这一天的。”

　　“真的吗？子斌，真的吗？”我喃喃低语，“真的吗？会吗？”

　　“会的，一定会的。你必须解开心结，必须放下过去，你要相信你自己。你要好起来，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真正的为自己活一回。”